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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春季来临,我寄居的7号楼里氤氲着栀子花甜腻的气息。那是一种我极其讨厌的植物,它含混而浓郁的花香似乎象征着衰老、溃败和某种不太健康的肉欲。在太阳光永远也不会照临的楼道里,蚊蚋正在频频出入和繁衍,数不清的细菌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侵入你身体的某些部位。楼下的房间里传出铁锤撞击墙壁的巨大声响,加重了这初春的嘈杂和繁乱。我走出房门,在楼梯口,我遇见了她,松桃。
多年以前,我还处在懵懂无知的青春期,而她正值华年。在某个我已经记不起来的场合,她的某个举手投足的片段,或者某个也许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只言片语,也或者,只是某个淡淡的笑容掠过她脸颊时泛起的那片娇红,一瞬间强烈地打动了我。
时光流转,我仿佛回到了从前。对于少年人来说,一个成熟女性的美丽、她的丰姿所蕴含的那种光华,与其说是女性的,不如说是母性的。少年人总是不自觉地夸大了他所倾慕的女性和自己之间的距离,给自己的羞怯和逃逸预先制造一个理由。我一下子愣在那里,而她,似乎凭着一种神灵般的感应(谢天谢地!),也在那一瞬间认出了我。
楼道里的这次邂逅以及短暂的交谈在我的一派慌乱中匆匆结束,还好,我总算记住了其中最主要的信息,或者说,这几乎就是她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的一个“关键词”:离婚。(“我离婚了。”——她用了最直白的陈述句告知了我这个信息,用以解释她何以搬进这个狭窄的旧房子里。)如此说来,铁锤撞击声当是来自她的房间,她要在这个颓唐之地化腐朽为神奇,开辟一个新天地和新生活出来。
随后的日子里,我们频频相遇,在7号楼阴暗潮湿的楼道里,在楼下的那片局促的空地上。她的容貌,嗓音和身姿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也许,真正的巨创发生在她的内部,就外表而言,她依然有着许多迷人之处。我相信,我多年以前对她的那种少年人的倾慕,她是了然于心的,这使她重拾了一点当年那种颐指气使的姿态,——在我,这是不难接受的。毕竟,在那些年里,对于希望接近她的人来说,她的霸道几乎就是一种青睐。而对于她的一切,她的婚姻,她盛极而衰(姑且就用一下这个词吧)的生活,我是多么的无知又是多么的渴望了解呀。
我想,我和她的故事既是开始,也已结束;而她的故事则刚刚上演。
2
那一年,松桃大学毕业后回到了这座小城。父母对于她的归来既不兴奋,也不意外。多年来,她的任性已经将他们对她的期望降到最低。她住进了单位里按计划分派给她的宿舍,但其实她在父母家里另有一个房间,这使她的夜晚变得无比自由。她的第一任丈夫是个统计师,其颀长干瘪的身材和瘦削阴郁的面容都与他的职业极其相符。没有人能够理解,在他枯燥刻板的外表下面,竟也有着一颗追逐浪漫的心。松桃对他的吸引力无论对于他还是对于松桃来说,都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这个不善言辞的人,不知道采用了什么样的攻势,令松桃投入了他的怀抱。在蒸腾着热气和油烟的大排档,人们看到他和松桃相对而坐。传说这种叫做“三合汤”的地方小吃里放有罂粟壳,让吃过的人流连忘返。统计师是个有洁癖的人,他对那煮烂了的、像蚯蚓一样黑乎乎的红薯粉条一点也不感兴趣。终有一天,他要把她的这个恶习彻底改掉。他坐在那里,目光如炬、虎视眈眈;松桃则于热汗淋淋中不失优雅地吞咽着。然后,统计师从自己的裤袋里小心地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又带着一丝嫌恶丢下一张十元的纸币,和松桃一前一后地离去。隔着一段距离,他们走在弥漫着烟尘的马路上,就像两个格格不入的陌生人。统计师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松桃的背影,每当这种时刻,他的心里就会掠过一阵颤栗、一阵疼痛而又喜悦的悸动:她是他的了!她是他的吗?
松桃几乎是在一种心不在焉的状态下步入了和统计师的婚姻。在此之前,那些对她抱有追求的男人们没有一个像统计师这样目标明确、行动直接;也没有一个人像统计师这样表面上对她的纯洁深信不疑。
统计师倾其所能地安排了一场可以称得上奢华的婚礼。他包下了本地一家酒店的大厅,前来祝贺的人们有一半以上是来看热闹的,其中不乏松桃那些过了期的追求者和随时准备着给统计师戴上一顶绿帽子的人。他们原本就和新郎缺少交情,看着他勉为其难地游走于一张张酒桌之间,碰杯喝酒,接受大家虚伪的祝福,心里总算找到了一点复仇般的平衡。最后,这场莫名其妙的婚礼在新郎的酩酊大醉中草草收了场。
黄昏时分,统计师终于从他精心布置过的“洞房”里、从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里苏醒过来……暮色苍茫,万籁俱静……窗外,从不知所属的什么地方照进来一线灯光,照亮了他枕边的一堆呕吐物。此刻,松桃正在一个舞厅里。婚礼结束时,她便被大家不由分说地拉到了这里。她旋转着,旋转着,从一个臂弯到另一个臂弯,从一个怀抱到另一个怀抱,舞步飞扬、光彩照人。
3
婚后的松桃依然独来独往,依然保持着和旧日朋友们的各种复杂关系。那些关系有的确属单纯清白,有的就未免含了些暧昧。星期天,统计师原本计划了和松桃同去市内公园的人工湖里划船——这样老派枯燥的活动哪里合得上她的胃口?在统计师却已经是煞费苦心了。统计师生性好静不好动,依了他的意思,两个人就该呆在家里,看看电视,听听音乐,然后,就像那个著名的小调唱的那样:
哎哟喂,我的大姐耶——
你若是真心跟我好,
我给你买两个大面包。
要吃饭,我来烧,
要吃茶,我来倒。
吃饭倒茶全用过,
还愿意给你来洗手脚呀,
你说啊好不好?
这小调里含着的那点市侩气,还有一点点狎昵,是日常西装革履的统计师内心深处的美学理想和伦理标准,说到底,他其实也是感官大于感情的,并非在公众场合表现出来的那样一丝不苟和一本正经。
公园是简陋衰败的公园,不收门票,却还是人迹罕至,但就这两点对统计师而言,可谓正中下怀。时至今日,在人多的场合,他依然不能表现出他的自信,他跟随着松桃,就像跟随着她前来借钱的一个远房亲戚。
但是松桃对他的计划毫不理会。她随了公安局的一位朋友,要去郊外打猎。和这个公安局朋友的相识,说起来算是一次奇遇。半年前的一个夜晚,松桃和前任男友呆在一个租借来的小房子里。忽然,房门传来一阵粗暴的拍打声。他们手忙脚乱地开了门,进来的是几个神情傲慢严厉的“大盖帽”。他们目光炯炯地巡视着房间,看到丢在地上、来不及收拾的几团纸巾,嘴角露出讥讽和不屑的冷笑。有没有搞什么不法活动?其中的一个发问。与此同时,他突然提高了声调,激动地拉起了松桃的手。松桃,你不是松桃吗?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陈建民呀!房间里原先开着的那盏红色的、故作情调的床头灯早已换了大灯,随着这一阵突如其来的惊愕、兴奋以及莫名其妙的热情,那张白皙的、不乏英武的面孔渐渐从松桃的记忆深处复活,“陈建民”,她已经记起来了,高中时代他是班上最难对付的男生,三年里她不曾记得和他说过一句话。但是这并不妨碍这场奇遇的戏剧效果(如果,就连暧昧的床灯和地上显而易见的脏纸巾都不能妨碍陈同学的热情,还有什么能够妨碍他呢)。陈同学,或者陈公安首先代表组织向他们表达了歉意,原来,今天是公安局的“行动日”,看到夜半从他们房间里透出的光,还以为有赌博活动呢。哈哈,嘻嘻,没想到却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也算是满载而归了。随后,他们庄严地交换了联系方式。
而今,陈同学一乘带有“GA”字样的坐骑——一辆三轮摩托,“突突突”,车屁股冒着白烟,威风凛凛地开到了松桃的楼下。他穿了猎装,看上去更是英气逼人。
4
统计师名叫范小斌,要说,名字是中规中矩的名字,人也算大方得体,从小学、中学到大学,波澜不惊,却也一路顺顺当当下来,没受过半点磕绊。毕业后,他便被分配到统计局工作,那时候还没有“公务员”一说,能够到国家机关,虽说是“事业单位”的编制,也算如愿以偿了。也许,如果没有认识松桃,他的命运就完全是另一种景象了。但谁知道呢,不是说,性格即命运吗,他的看上去沉郁的性格其实是含有几分偏执的。这最主要体现在他对待松桃的态度上。
对松桃的背叛(当然,那就是背叛),他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他希望以他的宽容来化解、来感化她。可怜的人儿,他不知道他的这些努力全是枉然,因为,松桃压根儿就没有关注过他想些什么。
打猎归来,松桃又随了陈建民去参加他的朋友聚会。这样的聚会是绝不带配偶参加的。却原来陈建民早已结了婚,并且女儿已经上了小学。他对松桃那种异乎寻常的热情,因此上仿佛打了一些折扣。等松桃参加完聚会回到家,范小斌兀自守着一桌子冷饭剩菜,巴巴地盯着她,脸上挂着泪痕,只等松桃对他解释、安抚,或者,哪怕什么也不说,就只给他个温存的举动。但是不,松桃似乎专门要和他作对一般,径直走进卫生间,哗啦啦放水,洗漱,然后一头扎进卧室,那容光焕发的样子也仿佛是在和他的委顿、软弱、滞粘的神情作对。他们之间没有争吵,更不曾有过辱骂、撕打等等诸如此类的举动。但是,敌意像初春的寒流,仿佛了无痕迹,却真切地弥漫在这个“囍”字尚未退色的房间里。
一周之后发生的一次偶然事件终于给了他们一个了结。是的,对于范小斌来说,那可真是一个了结,最彻底、最干净的了结。
范小斌的父母随了他的大哥住在市区的另一端,平时往来并不多。这一天,母亲打电话来要他下班后回去一趟,他吃完晚饭,就赶了过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事,大哥出差了,母亲单独和他在客厅里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务事,他听半句漏半句地应和着,心里却在密不透风地想着一件事:松桃,松桃,我要和松桃谈谈,我要松桃好好谈谈。突然,他站起来,打断了母亲正在说的话。我要回去了,他说。小城里的公交车晚班收的早,母亲想要留他在家过夜,看他满脸的心事,也就忍住没说。他拖出大哥的一辆旧自行车,匆匆地骑上了马路。
这是初春的夜晚,风仍旧有些凉,他的心里回荡着那句话,双肩高耸,脚底生风,从昏暗的马路上飞快地驶过。奇怪,这个夜晚似乎出奇的安静,他经过的地方没有灯光,没有车辆,也没有碰到过任何一个行人。这使他更加有理由相信自己的年轻和速度,他一定要赶在松桃入睡之前回到家里,一定要好好地和她谈一谈……这是他连车带人冲进那道一丈多深的壕沟时,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最后的念头。
5
年初的时候,本地的报章向公众披露了市政府本年度利民举措的“十件大事”,其中一件是拓宽林岳路,以缓解日益拥塞的市区主干道交通状况。此项工程的要点是在横穿市区的二道河上重建桥梁。旧桥已经拆除;在积满淤泥的河道上,基础工程已经展开。新桥的名字就叫“林岳大桥”,由主管城建的副市长亲自在鞭炮轰鸣的奠基仪式上当场宣布,市民普遍反映,这个名字十分响亮。
早起的施工人员最先发现了范小斌的尸体,据说其状甚是惨烈。临死之前他一定经历过一番痛苦的挣扎。他的嘴巴、鼻孔甚至耳朵里都灌满了淤泥;他匍匐在地,双手伸出去,伸向无援的虚空之中,以这个他一生中从没有摆过的舞蹈般的夸张造型定格了他最后的时刻。
消息传来的时候松桃刚刚起床。这意外的噩耗带给她的慌乱远大于悲伤,对于逝者来说这或许有些不敬,但是她的心里的确没有那种可以谈得上悲伤的念头。就这样,她几乎是从这种半睡眠的状态中直接堕入了一场马拉松式的诉讼中——在外地出差的范小斌的大哥直接赶了回来,并且立刻一针见血地找到了这场事故的真正元凶,那就是负责桥梁工程的施工队。他们在拆毁的桥梁工地上竟然没有设置任何警示标志。施工队隶属市城建局,是政府机关,他们声称警示标志早就建好了,由于该地段相对偏僻(“新桥建成通车后就会繁荣昌盛起来的,”有个负责人侃侃而谈道,说到那个成语时他的脸上忍不住地掠过了一丝笑,谁都知道,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切口”:繁荣昌盛不是繁荣昌盛,而是繁荣“娼”盛),那个“前方施工,注意安全”的灯箱就在不久前被人毁坏了,新的灯箱正在加紧制作当中。
这显然不能成为“肇事方”推脱责任的理由。但是事情比想象的更复杂,城建局是什么单位?一向财大气粗、畅行无阻;城建局局长又是何等人物?不说一言九鼎,也算是说话有些分量的人了。如果这件事最后不是和“年度十件大事”扯上关系,诉讼的后果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终于,在半年之后,松桃作为死者的第一合法继承人,拿到了两万元的赔款。这个数字在当时不算低,但也绝不算高,毕竟,那是活生生的生命的代价呀。不过,事情过去之后,人们的兴奋点不在赔款数额的多少,而是在它的使用和分配上。按照一些人的观点,结婚不到一年、尚无子嗣的松桃不应该作为这笔款项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公平的做法是至少分给死者的父母一半。但是松桃独吞了这笔“巨款”。这令早前就对松桃怀有成见、万般不看好这桩婚姻的人们忿忿不平。在他们眼里,松桃发了一笔横财,一笔不义之财,其罪恶程度几乎就等同于——是她谋害了亲夫。
6
就这样,松桃成了寡妇。有一阵子,她突然陷入了与范小斌有关的种种回忆里。他的脾气是多么温和,他的性格是多么体贴,甚至,他的笑容也总是那样谦卑,这样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好人,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又会有什么样的际遇呢?在他与死神做着最后拼争的那一时刻,他一定想到过她。就像每一次,当他需要她的时候,她总是令他失望的。想到这一点,松桃不禁悲从中来。
那段“守孝”的日子里,没有人打扰过她。自从上次打猎之后,陈建民便没有了踪影,听人说,他已经辞掉工作,到南方的一个城市做起了生意人。好在,这个悲痛的时刻是短暂的;她曾经有过的婚姻生活同样也是短暂的,短暂得许多人都没来得及接受她已婚的身份,“寡妇”这个字眼也就更难和她联系上了。
松桃重新回到单位里上班。她的气质里多了一些沉郁和沉静,越发显得楚楚动人。就在这时候,一九八九年的秋天,她遇上了俞维庸。
那个年代的时尚和现在最大的不同在于,它是反对物质主义、反对享乐主义的,那时候的时尚青年们基本上不会以亮丽的衣着和发型为荣,他们多是颓唐的,邋遢的,这一方面是因为物质本身的匮乏,另一方面的原因是,他们要“叛逆”,要“颠覆”,叛逆和颠覆在感觉上几乎就是一种体力劳动了,容不得你去奢望锦衣玉食。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衣着翩翩的俞维庸令松桃眼前一亮,她内心深处的热情一下子又回来了。
深秋是简约的,其实更是简陋的,但是人们对物质的追逐尚未觉醒和被释放,这简约和简陋也就是最合适的了。俞维庸口若悬河、语言粗鄙,对待女性的态度却温良恭谦。那一天,市里的几家单位联合搞了一台中秋晚会,老一套的节目,老一套的游戏,让渴望激情的人们意犹未尽。散会之后,有人发起到附近的小山头“继续操练”,他们怀抱吉他,提上单位发放的一袋袋硬得可以当砖头使用的月饼,向着黑夜潜行。穿过一片苹果树林,山背处便是一片干燥松软的草地,范围不大,却尽可以容纳下心气相投的人们了。苹果树早已结果,只留下一树奇异的清香,在这样的夜晚令人倍觉心醉。有人在歌唱,为了赞美生活、赞美爱情,这虚假的热情也是令人心醉的;有人在聊天,其中的故作严肃和貌似高深竟也不让人觉得做作。松桃坐在那里,仿佛从旧社会回到了新生活里,她这才发觉,将近一年的婚姻生活终究还是约束了她,改变了她,令她几乎成了这群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中的一个落伍者。
7
歌声停息,人群散去,松桃浑然不觉……夜色深沉,草地上已经有了寒意。这突如其来的相遇令她痴醉,在昏暗中,她仰望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不停翕动着的嘴。他可真能说啊,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在不停地说,说到哲学,文学,音乐,甚至还说到过数学,他的大脑皮层下面到底是一些什么样丰富而又混乱的细胞组织哟!而最主要的是,他一定非常的寂寞,非常的苦闷,非常的渴望与人交流。想到这一点,松桃不由地便对他生出了一丝母性的爱怜,这使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身份”,并为此感到了一点自卑和慌乱:原来,她是一个“过来人”,一个曾为人妇的人。这是一种差距吗?这是一种障碍吗?
突然之间,俞维庸停止了讲述。他从这场话语的饕餮中清醒过来,有些尴尬、又有些腼腆地对着松桃笑了笑。就是这一笑,使松桃彻底地定下了心。
从那天起,松桃跟随着俞维庸行走在各式各样她从未涉足过的地方:他的那些狐朋狗友的住所——无一例外的,他们的住所都是脏乱差的,拥塞的,永远都充斥着臭袜子的味道;还有,那些郊区小饭店,油腻腻的餐桌和油腻腻的碗筷,加上半生不熟的猪脚或者鸡脚。俞维庸永远只拿它们当下酒菜并且永远津津有味、津津乐道。起初她对这些是排拒的,甚至有一丝嫌恶,可是不久,她居然能够接受下来了。她一定有着一种酷爱新奇和刺激的天性,眼下,她的天性已经彻底被他发掘出来了。
一个人的时候,松桃会想起从前的生活。范小斌希望提供给她的生活是静止的、封闭的,仿佛自给自足,其实却破绽百出;和俞维庸在一起,则是动荡不安的,有时甚至是狼狈不堪的,可是,总有一种力量,令人意外和开怀。她像个荡妇一样和一群不明来历的男人游走于深夜的街头,又像个女王一样被他们莫名地拥戴,这样的生活看上去简直就是朝不保夕,却仿佛就是她内心深处梦想的坦途……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知道俞维庸的来历:他的背景,他的家庭,他过往的生活。这一切仿佛并不重要,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往前走,往前走吧,你要见到的不是鲜花盛开的原野,也绝不是荆棘密布的歧路。她被这种莫名的、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变得无所畏惧了。当然,她也许并不自知,她不去过问俞维庸的过去,潜意识里其实也是在掩饰自己曾经有过的经历。
8
和俞维庸在一起的日子,“风里来、雨里去”,充满了奔波和动荡。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之下,结婚的念头再次来到了松桃的心里。
那时候,很多单位还保留着“福利分房”的优惠政策,她所在的群艺馆正在集资修建一栋员工宿舍,要想分到住房,除了工作年限之外,唯一的条件是已婚人员。松桃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俞维庸,“原本,我也没想到这么快要结婚的……只是,如果晚了,这个住房的指标就会被别的人占去了……”她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嗫嚅道,脸红了。
可也是,这叫什么话?这哪里像是在“示好”?分明是在为一套住房寻找一个临时的替代品。却没想到,俞维庸立刻答应下来。看上去,他甚至比松桃还要急切一点。
半年之后,那套令人期待的住房正式交付入住。这一次,除了街道办事处核发结婚证的那个大妈,松桃没有麻烦任何人。由松桃亲自操刀做了一桌家常菜,俞维庸的一票狐朋狗友们到新房里来,喝掉了一箱啤酒,抽完了半条香烟,他们的喜宴就算是办下来了。那年头,说寒酸也不能算寒酸,松桃做的那手好菜都是最可口最实惠的,这方面她简直就是无师自通。那帮吃惯了小酒馆里邋邋遢遢、糊里糊涂饭菜的“兄弟们”个个赞不绝口,饭后争抢着洗碗扫地,又还嫂子长、嫂子短地叫着,一时间松桃倒像个前呼后拥、八面威风的压寨夫人。
待一切收拾停当,他们鱼贯而出,知趣地离去了。俞维庸有些醉了,无一例外的,男人们在自己的婚宴上都是要有点醉意的吧,否则可怎么表达他们热切的心情呢。但是他有着良好的自制能力:他没有像范小斌那样来一场呼天抢地的呕吐——这对于新娘子而言,几乎就是一种美德了。他只是满脸通红、说话有些大舌头而已。松桃呢,其实也有了几分醉意,在最后的时刻,当他们一个个围着俞维庸敬酒、眼见得他已经招架不住的时刻,松桃站出来,一言不发,“咕咚”、“咕咚”,勇敢地替他喝下了几满杯。这最后的几杯,于他而言也许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于她而言则是石破天惊、生来头一遭。她想,她是真的爱上他了。一个可以替他喝酒的女人,还有什么不能替他去做呢。
房间是最简陋的房间:石灰粉壁、水磨石地板,外加几件简单之极的家具,疏落空阔之中倒也显得清雅怡人。随着那伙人的离去,喧闹顿消,灯光似乎也变得宁静暗淡。他们静静地坐在那儿,醉眼相对,如梦方醒,没有一丝欲念,却满心的欢喜。
9
九十年代不乏各种各样的“关键词”,“南下”肯定是其中最热辣的一个。南下,南下!人们交谈时议论的是南下,报章中渲染的传奇是南下。空气中不分昼夜地燃烧着明亮炫目的光焰,那光焰也只能是:南下。“孔雀东南飞”尚且“五里一徘徊”,待到大小“麻雀”们南飞时竟然全都义无反顾,仿佛,那遍地黄金俯拾皆是的机会指日可待。
这时候,松桃和俞维庸的女儿丫丫已经3岁了。3年里,俞维庸完成了从一个“摇滚青年”到居家男人的蜕变,腰围从两尺一变成了三尺三,他的宽阔的、饱满的、堪称智慧的额头上也有了几道淡淡的抬头纹。在松桃的敦促之下,他的为人处事早已收束起了“惊倒邻墙,推倒胡床”的疏狂做派,在一所中学里任教。没有任何先兆的,有一天,下班回来,他向松桃宣布了一个决定。
“我辞职了,”他说。丫丫蹲在阳台上独自玩她的玩具,没有一点动静。按照松桃的经验,如果一段时间内她没有出声,手上肯定是在做一件坏事。松桃探头一看,果然,丫丫不知什么时候拿了她的口红,正在往一只公仔的嘴巴上涂涂抹抹。松桃走过去,暂时没收了她的“道具”,这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她问俞维庸。
“我辞职了。”他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是的,他不必一定要为什么。他早就不想干下去了。校长是个没什么文化的老太太,一脸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都饱含着笑意,看上去比亲妈还亲。多少年来、多少敌对势力都在这饱含的笑意中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传说,在“文革”期间,她是“文功武卫”叱咤一方的“铁姑娘”,难怪。俞维庸看过一部电影,电影里的杀手被形容为:笑的时候眼睛从来不笑。老太太可不就是那种感觉。他还需要“为什么”吗?就为了躲过这样的笑,他也有理由不干了。
松桃不再问什么了。接下来的几天里,俞维庸挨个联系了从前的朋友,那些人,如今也已是风流云散、各奔东西了。好不容易凑齐了一桌人,去了郊区从前他们常去的小酒馆里。这是最后的狂欢,也是最后的诀别,不醉不归,他们一直喝酒到午夜,松桃陪伴到了最后。她知道,俞维庸将要告别的是一种命运,是整整一个时代。
秋天已经来临,星月沉落,夜风微醺。俞维庸带着松桃为他收拾的简单行装上路了。铿锵而又激昂的车轮奔腾着、奔腾着,一路向南。
10
已是十月份的天气了,在内地,俞维庸该穿上外套了。他确也穿了外套。从火车上下来,他的西装已经变形,领带也已扭曲,迎面而来的、南中国的热浪立时让他迸出了一身透汗。大街是人满为患的大街;各种求职场所更是人头攒动、热闹异常。他不知道,他赶上的只是“南下”的一个尾巴,所谓“生也晚,学也迟”,几个回合下来,他的雄心与豪情已随着一身、一身淋漓的大汗挥发殆尽,剩下的只是疲惫和狼狈。这个连轴转的、高速发展的社会已是炙手可热,却并不需要像他这样的“诗人哲学家”。终于,他找到了一家号称“台资”的保险公司——门槛且低,口号却蛊惑人心之极:他们,都是百万富翁的铁定候选人。俞维庸初来乍到,不知水深水浅,一下子就被成功地“洗了脑”。
那时节,你走在人流如潮、一派繁华的大街上,常常会迎面碰到汗流浃背却依然西装革履的、腋下紧紧夹着一只公文包的人,他们面色坚定、神情庄重,像是肩负了极其重大的使命。如果逮住机会和你搭上话,态度倒也并不谦卑,相反却有一种即将拯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沉着与自信。但是,毕竟,由于奔忙,还由于时常遭人冷遇甚至不屑,他们的表情里更多的还是藏也藏不住的恓惶。他们,就是那时节新兴的一个族群:保险公司推销员,名片上赫赫然印的是——业务经理。俞维庸正是其中一员。
这工作还真是合适于他:自由,轻闲,独立。他将动用他的智慧,他的品位,他的耐心,冲刺那个年薪百万的目标,他要成为财富的主人而非金钱的奴隶。他被这些十足浪漫主义的念头、被保险公司里那些标语(他们张贴在大厅、楼道里,连洗手间也没放过)所蛊惑,重又回到了一种亢奋状态,就像通常说的那样,他简直就是进入了“第二春”。
和松桃的电话时有时无、断断续续,他没有告知、也没有耐心告知南下后的详情。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亲口去尝一尝吧。他纵有千言万语,也传达不出这炙热的新生活带给他的冲击与兴奋。“再给我汇点钱来吧,”这句话成了他和松桃通话时的主要内容。有时是五百,有时是一千,每次他都在电话里说,这是最后一次让松桃汇钱来了。“要创业,总是需要一点投资的嘛。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掘出我们的‘第一桶金’了!”他对松桃说,但语气已是越来越弱。松桃除了每次匆匆忙忙地向他通报家里的近况,母女平安啦,工作还算顺利啦,末了还总得给他打打气,告诉他不用太急于开掘那“第一桶金”,以他们目前的积蓄,按现有的花销,他们还足以维持一些时日。
这样的“两地情”,好像使他们的距离反倒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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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险公司的同事不比其他单位,互相之间很少见面,大部分几乎如同路人。但是俞维庸还是结交了一个朋友,名叫陈虹。
陈虹比俞维庸早“加盟”了几年,在这个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里面,是绝对的“资深人士”了。她的长相倒是一般的很,但天生一副甜润悦耳的好嗓子,加上伶牙俐齿、能说会道,简直就是为这个职业所生、为这个职业所长。所以说,在这家保险公司,她能够取得那些“骄人的业绩”是理所当然的了。
陈虹原本在一家民营企业打工,收入上也只能是捉襟见肘,可凭了她的见面熟,凭了她待人的那种不屈不挠的粘乎劲,倒是积累了不少人际关系的“资源”。待到她摇身一变,成为最早的那批保险公司业务经理,那些资源一下子就被她“盘活”,顷刻间便转换成了“硬通货”,也算成就了一个小小的财富神话。她是打算见好就收的,却偏偏因为一场感情纠葛,暂时没有能够脱身。曾经有几次,她和俞维庸在公司附近的快餐店相遇,都是她抢着买单;顺路一起打的,同样是她抢着付了车费。事情虽说很小,却也看出她对人情世故的洞明:她分明知道俞维庸眼下的落魄处境。俞维庸于愧疚之中,也只能默默地领受。
晚上,俞维庸买了盒饭正吃着,陈虹发来短信约他聚一聚,地点在一个酒楼的包房。那酒楼他知道,对他来说称得上豪华二字了。可这多少有些异常:在快餐店偶尔碰面替他买单是一回事,专门邀约“共进晚餐”又是一回事。日常里他倒也并不讨厌她,尽管大多数女同事对陈虹的为人颇有微辞,有人说:她呀,沾不得,谁哪里哪里沾上她,哪里就会烂块肉。还有更恶毒的,说她“是个男人就上”。这缘由,一半是她的“业绩”令人眼红,一半是因为大家只见森林、不见树木,对她私底下的为人根本不了解。据俞维庸和她的接触,倒没有发现她有何不端之举。这样想着,他的心里却还是有些惴惴的,便回了短信说已经买了盒饭,改日再聚。陈虹的短信马上回过来:把盒饭丢掉!酒店的包房已经订下了,菜单都写好了。俞维庸只好丢下吃了几口的盒饭,找来梳子,把头发梳了几梳,匆匆地下了楼。
外面已是华灯初上,四处都是急忙忙开车、打车,或者急忙忙徒步赶路的人。家,是大家奔忙一日之后最后一个奔忙的目标,他们的奔忙使这个都市的热度没有丝毫的减退,即便是来一场豪雨、哪怕是来一场冰雹,也无法减退那蒸腾着、弥漫着的热度。俞维庸伸出手,果断地拦下了一辆的士。他这是赴约呢,是一个男人赴一个女人的约呢,怎么说也得体面一些吧。
12
包房里的陈设有些旧了,光线也有些昏暗。前台小姐步子虽说足够袅娜,那一身绷紧的旗袍却也有些旧了,一些关键的部位隐约地开了线、毛了边。她略略躬着身子,挥手处,陈虹正笑吟吟地坐在那里,手上的一支香烟已经燃去了大半。
包房不大,那个圆形的餐桌却巨大。俞维庸隔着餐桌坐下来,不知为什么有些局促不安。“坐过来呀!”陈虹大方地招呼他。两套餐具早已紧挨着摆在一起,俞维庸只好移过去。
“就我们两个吗?”他装着轻描淡写地问。
“当然。”她说,“不过你要是有别的朋友,可以叫来一起吃饭呀!”
“没有,那倒没有。”俞维庸一阵默然。来到这里快半年了,他还真没别的朋友。
陈虹端起啤酒一口喝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请你吃饭吗?”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片潮红飞快地浮上她的脸颊,但那显然是酒精的作用。
“不知道。”俞维庸老实回答。
“老娘不干了!再也不必求爷爷告奶奶了!从明天起,我就不来上班了!”她一仰脖子,又一杯啤酒下了肚。俞维庸对她的“海量”早有所闻,今天就将亲身领略了。
“你是又找到什么好工作了,还是要嫁人了?”
“嫁人?我倒是想嫁,可也得有人肯娶呀!”她哈哈大笑,“何况,像你这样的谦谦君子都名草有主了,我嫁谁去呀!”
俞维庸有一点点的不自在,好在,陈虹很快收起了自己的调侃。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唯一的主题是喝酒。说到喝酒,他俩可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俞维庸这才明白了陈虹今天请吃的真正理由,这个理由好,真好。两个异乡里的落寞人,何以解忧?他的情绪也不由得高昂起来,仿佛找回了一丝从前那种开怀豪饮的激情。
酒菜早已上齐,服务生还在一次次敲门进来,显然,酒店要打烊了。俞维庸有了一点醉意,看看陈虹,还清醒着呢。她从手提包里掏出厚厚一沓纸,在俞维庸眼前晃了晃,“猜一猜,我要送你一份什么样的告别礼物?”
俞维庸接过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住址和联系电话。陈虹告诉他,这是她房地产公司的一个朋友从内部搞来的小区住户名单。有了它,便有了一个数目不小的、潜在的客户群。至于怎么把他们“变现”,就得看你自己的功夫了。
告别的时刻终于来临,或许,今生今世他们将永难再相遇,就像一朵云和另一朵云,等待他们的只有飘荡与消散。他们站起来,在包房微暗的光线里,在剩菜残羹的气味中,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了一下。
13
临近下班的时候,松桃接到幼儿园老师打来的电话,说丫丫生病了,让她赶快去接。
丫丫躺在老师的怀里,小脸已经烧得通红。松桃一把抱过来,拦了一辆的士直奔医院。丫丫睁开眼看了一下,又闭上了;她软软地依在妈妈的怀里,热的像一团火,又沉甸甸的,像一块大石头。松桃情急之下掏出手机,想要给俞维庸打个电话,可是,可是,打通了又有什么用呢?不过给他徒增一些担心和烦恼。她知道,他在那边也很难,以他的年岁,要另起炉灶地打拼出一片新天地出来,谈何容易?
还好,医生做了诊断,只是普通的伤风感冒,吊一瓶盐水,退了烧便没什么大碍。丫丫静静地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松桃俯身盯着她睡熟的小脸,突然涌上了一股想要流泪的冲动。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出了医院,松桃双臂发麻,抱是抱不动丫丫了。她咬着牙把丫丫背在背上,慢慢地往回走。丫丫还是软软的,两个小眼珠却已是亮闪闪的,恢复了精气神儿。方才下了一阵小雨,地上湿漉漉的,低洼处有些泥泞。一辆小轿车从身后驶来,松桃往旁边让了让,那车却慢了下来,不一会干脆停在她旁边。松桃以为自己背着孩子挡了别人的道,赶快往一边躲。
车门开了。一个一身休闲打扮的男人从驾驶座走了出来。“松桃!松桃!”他大声地喊,“真的是你!”
松桃愣了愣,是他,陈建民。她恍然记起了从前,她曾经和他一起上山打猎,她像一个高傲的、不羁的公主,而他呢,像一个浪漫的骑士,那些年轻的时光、暧昧的时光,几乎也是放荡的时光,烟尘一样退去了,一去不复返了。看上去,岁月几乎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依然是高大英武的,目空一切的。只是头发薄了一些、悄然后退的发际线使他的花尖更高了。
“你这是……?”
瞬间,松桃恢复了平静,重新回到了自己贤妻良母的角色里。“这是我女儿丫丫,我刚带她到医院打了针……”
他略显惊讶、又似乎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一直安安静静趴在松桃背上的丫丫突然放声哭了起来,一边用两只小脚使劲地蹬踏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你住在哪里,上车吧,我送你回去!”陈建民打开车门。
但是丫丫哭喊着,踢踏着,就是不肯上车。陈建民想要来帮忙,正好被她一脚踢在了脸上。
这久别重逢的、几乎就要令人百感交集的场面一下子变得无比尴尬。松桃一边道歉,一边央求陈建民:“你先走吧,不用管我了。我住的不远,没几步路的。”
车一开走,丫丫立刻安静下来。她一动不动地趴在松桃的背上,脸紧紧地贴在松桃的脖子上,一滴残留的泪珠顺着下巴滴进了松桃的颈窝,令松桃心里一惊。
14
陈建民开车走了一段路,不知怎么又倒了回来。他远远地跟在松桃的后面,看她们在雨后的街道上默默地走着。拐过一道弯,前面就是文化馆的家属楼,在四周拔地而起的、簇新的楼群里,它显得破败而又黯淡。陈建民坐在车里,看松桃带着丫丫一步一步登上楼梯。她的背影依然是俏丽的,他的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莫名的冲动。这么多年过去,他虽不能说 “阅尽人间春色”,也算得上是有些见识了,可乍一见到松桃,那种脸热心跳的感觉立刻回来了。松桃之于他,已经不是一个具体的对象了,那只是一个情结,一颗从学生时代便埋伏下来的种子,遇潮就要发芽。然后呢?就会衍生出一些藤藤蔓蔓,牵绊着一些什么、羁留下一些什么,为早已逝去的年华挽回一点春意。那一刻,他几乎就要冲上去,拦住她,抱住她,偿还自己多少年来的一个夙愿。
他想起了那次上山打猎的经历。那是一个他用心策划的、却是失败了的“局”,也怪他当初阅历尚浅、修炼不到家。那天他骑着局里的三轮摩托,载着松桃,沿着那条崎岖的郊区公路开了好几个小时,又在那个光秃秃的山头转悠了大半天,无论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毛都没见着一根——他真正的“猎物”就在他的身边,可他却苦于不能猎获。
山风吹乱了松桃的长发,令她的笑容变幻不定;这妖媚的女子,她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脚上居然穿着一双高跟鞋!一串串不知名的小野果缀满了荆棘丛,在秋天的阳光下灿烂地红着;干草的芬芳令空气变得沁人心扉。她一直都在笑着,她的单纯的、莫名的快乐感染着他,使他仿佛也单纯快乐起来。
他们终究一无所获;在那个明媚晴和的秋日里,他们绕着那座山头转悠了大半个白天,终究没有发生他期待过的任何事情,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也是连陈建民自己都难以置信的。
从那以后,陈建民再也没有和她见过面了,也几乎就把她彻底忘掉了。他坐在车里,看着松桃的背影,看着她高高挽起的发髻,一时间竟有些难以自持。她就像一头从他的猎枪下溜走的猎物,永远对他闪耀着诱惑的光芒。
松桃已经走进了房间,有一扇窗户倏地亮起来,她的身影闪动了一下,似乎停留了片刻。她也许知道他并没离去。
终于,他还是慢慢地调转了车头,然后,一踩油门,箭一般地冲上了马路。
15
那一年的深秋,俞维庸事先没有任何信息,突然就回家了。他身上穿的还是离开时的那套西装,早已皱得不成了样子;脚下也还是离开时穿的那双皮鞋,鞋底快要磨穿——已经磨穿了;领带也还在,被他团成一团塞在背包里。这两年里,他除了买过一双袜子和一条内裤,再没有过多余的钱了。
回家的第一天,俞维庸搂着丫丫,在丫丫的小床上睡了一夜。那一夜,他鼾声响亮,呓语不断,口水和眼泪模糊了丫丫一脸。丫丫是真的和他陌生了,她躺在爸爸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在惊恐中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他抹胳膊绾袖子,又洗又涮,做了一桌子菜。等松桃下班回来,碗筷都已摆上了桌。味道那是真的不错,可一家子人,没有一个有好胃口的。吃过饭,俞维庸也不避讳丫丫,对松桃说:“我们离婚吧!”
松桃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我没有能力做一个丈夫和父亲,婚姻,是太不适合我了,我……我什么也不想再说了。”他喃喃道,语气出奇地平静,他的嘴角甚至还掠过了一丝笑容。
许久,松桃停止了哭泣。她知道,以他的性格,已经没有任何改变和挽回的余地了。第三天,在俞维庸的催促之下,他们到街道办事处,办理了离婚手续。因是协议离婚,一切都非常简单,比结婚手续简单得多。这沉甸甸的、惊雷一般的“离婚”二字,却原来是如此轻而易举、如此波澜不惊的一件事情啊。
第四天、第五天……一连几天,俞维庸早出晚归,不知道去了些什么地方。他似乎也没有搬出去另住的打算,每天回来后便蜷缩在沙发上一角,沉沉地睡去。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没有回来……
在我们那里,有一座还算有名的山,因了武术的一脉门派而令天下人景仰,多年前又因了一部以其名字命名的电影而重新被炒热。是的,它就是被称作“道教圣地”的武当山。武当山,它群峰苍翠,它景色秀美,它香雾缭绕,它游人如织。——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去过武当山了,我一点也不想在这里过多地描绘它的威仪,它的庄严,它的传奇。我是说——我只想说,俞维庸,他最后选择了武当山作为自己的葬身之地,他从武当山的悬崖峭壁上纵身一跃,完成了他最后的壮举,这件事多少年来一直令大家震撼不已。
松桃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了他生前的一首诗,那应该是在他回家的路上写下的——
《新酒——九月二十九日夜雨过韶关》:
秋色伤逝风袅袅,
璎珞虎伏雨潇潇。
十年苦恨酿新酒,
千日沉疴愤旧袍。
火暗云低天如铁,
花飞蕊落鬓若雪。
泪洒苍茫故人远,
语问州县众生血。
16
如今,松桃已成了名副其实的中年妇人,两次不幸的婚姻、许多次无疾而终的恋情,还有岁月的风霜,都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再是风韵犹存,也经不起如此的砥砺。
按照迷信的说法,她有“克夫命”。这样的年代,谁还会迷信呢。可她的两任丈夫先后死于非命,却又不得不令人心存疑窦。俞维庸死后,她清理了所有的物品,退掉了群艺馆的房子,决心开始一种无牵无挂的、与世无涉的生活。丫丫被送到了姥姥家,父亲的死讯一直隐瞒着她,对她幼小的心灵来说,那种对死亡的选择方式实在是太惨烈了,也许等到她长大一些、心智成熟一些之后再对她说出真相更好一点。松桃只偶尔在节假日里回去看看她,丫丫似乎继承了一些俞维庸的性格,时而沉默,时而喧哗,对松桃也越来越疏远的样子。
7号楼是这个城市最早建成的那批楼房,简易、简陋,加上经年失修,等待它的早晚会是拆迁的命运。起初,当我和松桃在楼道里偶遇时,她对我说:“我离婚了!”她省略了俞维庸自杀的情节,也许在下意识里,她也在竭力摆脱这一事件投给她一生的浓重阴影。
从那时到现在,许多的时日过去了,就像我们早已习惯了这个城市的嘈杂和拥攘,习惯了它的几十年如一日的拖沓慵懒、却又永远踏不上节奏地追逐时尚,生活一如既往,波澜不惊。
黄昏时分,我又一次看见松桃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播散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沟沟壑壑都起了一层金色的涂层。这是清寂而又温暖的时刻,松桃的背影依然是优雅的,窈窕的,生气勃勃的,那些尘土一般的往事就像与她擦身而过的路人,注定要渐行渐远,沉落在暮色深重的远方。她缓步而行,行走在冬日黄昏的余晖里,行走在被夕阳装点出来的那油画一般短暂淳美的背景里,我看见,在她的怀抱里,有一束娇艳的、迎风怒放的红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