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羊刚蹲下去，就听见文员王锐在过道上喊，杨羊，电话。杨羊没有理会，他翻开晚报看了起来。他知道这个电话不是老总打过来的。要是老总打过来的话，王锐就不会这样喊了，她会这样叫“杨羊，陈总的电话!杨羊，陈总的电话……”直到把杨羊从厕所里拖出来。

　　还没看完一则晚报短讯，杨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你又在干什么?打电话都找不到你的人，你不在办公室你又跑到哪去了你说!女友刘思思在电话里叫了起来。

　　我就在办公室啊，我在上厕所。杨羊说。

　　你说你在上厕所，那好，过五分钟你用你们办公室的电话给我打过来，我就等着你!刘思思说着挂断了电话。

　　这女孩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杨羊无可奈何。可是，杨羊爱的偏偏也就是她这一点。尤其是在床上，她的小小的撒娇，让杨羊幸福得一塌糊涂，让杨羊可以放弃一切为她做任何事情。五年了，杨羊乐此不疲。

　　本来，杨羊还想多蹲两分钟多看几条晚报新闻的，但是现在他没有一点心思了。他也没有心思继续大便了，他提起裤子就往办公室跑。要是迟了哪怕半分钟，等会又跟刘思思解释不清楚了，她多半又会咬紧嘴唇说，杨羊，我知道你刚才其实不在办公室的，我知道你刚才其实是在外面的，我知道你刚才其实是闭了一口气跑回来的，你看你现在气都喘得这么厉害!

　　你看你啊老婆，我本来就在办公室的，可是你总是不相信我。你想想，我守着你这么好的一个老婆，我哪里还会去东想西想的呢，又哪里敢去东想西想的呢?杨羊握着话筒低着声跟刘思思说。

　　哼，谁知道你刚才是不是在办公室呢?刘思思把话一转，又说，我要是再不把你管紧点，说不定你又把心思放到哪个骚货身上去了。连我的表妹你都敢勾引，还有什么事情你做不出来?

　　这是天大的冤枉啊老婆。杨羊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不是都跟你解释清楚了吗，你不是也查看过我和她的聊天记录了吗?你怎么还咬住那些不放啊老婆。杨羊换成家乡话跟刘思思说了。

　　哼，反正你就是错了，反正你就永远都欠我的，所以你要乖乖听我的话，我指东你就要向东，我指西你就要向西。刘思思说着笑了起来。

　　是是是老婆，我永远都要听老婆你的话，你指东我就要向东，你指西我就要向西。你想想，我不听老婆你的话，我去听哪个的话呢?我生来就是听老婆你的话的，就是在床上我也是听你的话的，你喊我下面，我绝对不敢上面，你喊我站起来，我绝对不敢坐下去。杨羊听见刘思思笑了，胆子也大了。

　　刘思思笑得更来意了。

二

　　一想到自己和刘思思表妹周娜的事，杨羊就觉得冤枉。虽然说杨羊也有些花花肠子的(哪个男人敢说他自己没有点花花肠子呢)，但是他还不至于就胆大到敢去勾引刘思思的表妹。成事了倒好说，要是不成事呢?一旦闹开了，他杨羊还怎么去见刘思思的父母亲戚?杨羊可是一心一意地想着要跟刘思思结婚的。五年了，那么长的一个一个的日子，光想想，就多么不容易啊。更不容易的是，他和刘思思是刚进大学就在一起的，彼此都是对方的第一，而且，他们都还努力着坚持着想用婚姻这种形式把“第一”这种内容固定下来，成为惟一。这年头，彼此第一都少而又少，惟一就更是传说了。有那么几次，杨羊想到要是自己将来不能跟刘思思在一起了而刘思思又去面对另外一个陌生的男人时，他甚至就感到莫名的惊慌和恐惧。

　　事情的最开始，是杨羊在网上和周娜聊天。周娜说，你要好好地爱我表姐思思哦。杨羊说，当然当然，我不管每天多累，至少都会跟你姐姐做一次爱，有时候两次，甚至有时候三次，你说我爱不爱你姐姐呢?周娜就在那边笑，说，你真是模范啊。等会又说，爱是做出来的吗?一下问得杨羊无语。杨羊承认，他这样跟周娜说话，心里隐隐约约是有那么点挑逗的意思的。可是这又有什么呢?杨羊转而又想，周娜初三的时候就敢跟别人联合起来把她自己的肚子搞大了，而且一年的时间都不到她就换了三个男人睡觉，我这些话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呢?后来有一次，聊天的时候，杨羊跟周娜说，近段时间，他可能要回一趟老家，而且要路过周娜所在的城市。周娜说，好啊好啊，到时候你回来找我，我请你喝茶；或者你先给我电话，我来接你。末了又说，你敢来找我吗?然后就是笑。杨羊差不多明白周娜是什么意思了，但他装傻，说，我怎么不敢来找你?难道你是老虎要吃人?周娜说，我当然不会吃人，也舍不得吃你，但是你要是来找我，有人知道了，你就可比被老虎吃了还惨啊，那时候就算你坐着宇宙飞船后悔都赶不及了!说完又是笑。还有一次，周娜一直懒心无肠的，话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聊着，周娜忽然说，羊哥，我爱你。杨羊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说，我知道你爱我啊，因为凡天下男人，皆你所爱，所以你也就连带着爱我咯。周娜生气了，说，你爬爬爬，能爬多远是多远。然后沉默。过了半天，周娜又说，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不管你相不相信。说完就下线了。又有一次，周娜跟杨羊说，她仔细想过了，她其实根本就是不爱她男朋友的，她不想再跟她男朋友老牛拖车样地拖下去了，她要跟他男朋友分手。过了一会她又说，我想来深圳，来找你和我思思姐。杨羊说，好啊，可是，你来了我们怎么住呢?我们只有一张床啊。周娜说，那要不我们就三个人一起睡啊。杨羊说，要是我的手脚到时候不老实你怎么办呢?周娜笑了，说，只要你的手脚敢不老实，我的手脚也就敢不老实，要是你胆子再大，我就敢给你生个儿子。

　　这些事还没往下往深发展，八字最多还只有一撇，就被刘思思发现了。先是刘思思从周娜给杨羊的短信里看出了问题。周娜在短信里写的是：羊哥哥，我很想你。就凭这一点，杨羊当然不肯承认什么。刘思思也不急，她说，我不怕你现在嘴硬，迟早一天你总会给我说清楚的。那天晚上，刘思思也不给杨羊做饭吃了，也不给杨羊削水果吃了。睡觉的时候，刘思思用一床毛毯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杨羊的手刚伸进毛毯，上面立马就是几道血印子。一连几天，刘思思都是这个样子，也不说一句话。甚至后来，刘思思一个人裹着一床毛毯跑到阳台上去静坐了。第六天晚上下班回来，杨羊做好了刘思思最爱吃的菜，然后看了看缩在床角的刘思思，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床沿。杨羊觉得他实在受不了了，要是再这样拖下去，他想他就会疯的。

　　经过呢?我要的是经过!你说你是清白的，凭什么我就相信你说的呢?你拿什么证明呢?你要拿出证据来!刘思思终于欠起身，拿眼睛看杨羊了。

　　是啊，拿什么证明自己的清白呢?杨羊想了想，实在没有办法了，就在那个周末带刘思思去他办公室看了他和周娜的聊天记录。虽然杨羊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也带刘思思去看了他和周娜的聊天记录，但是刘思思还是不放过杨羊。

　　“凭什么我就相信那些聊天记录都是真的呢?凭什么我就相信你事先没有做过手脚呢?我想肯定是你先去勾引周娜的，要不是她怎么会那么贱!她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五年了都好好生生的，她怎么会先来勾引你!而且她还是我的妹妹!就算她再贱她都不会贱到我的头上来。所以，你光说你错了是没有用的，你必须承认是你先去勾引周娜的，你必须要先承认这一点。”刘思思还是不松手。

　　这叫杨羊怎么承认呢?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去勾引过周娜，反过来，倒是周娜先勾引他的。可是他跟刘思思怎么解释都没用。他不承认，刘思思就不跟他说话，也不跟他一起吃饭，更不跟他一起睡觉。他只好承认了。他说：“我确实是在她勾引我之前先犯错误的，我不该背着你跟她在网上聊天。”

　　你只说这些就想蒙混过关?还有呢?刘思思还没有完。

　　还有，杨羊想了想，说，还有就是我以后绝对不跟她再发生任何联系了，甚至以后也不跟她再见面了，就算是再见面，也不跟她说话。

　　你的意思是说你还想再跟她联系再跟她见面再跟她说话?刘思思刚刚松了一点的手又抓紧了。

　　没有没有没有，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就算以后我们一起回家万一看见了她，我都当没有看见她。杨羊的汗水要出来了。

　　那好，空口无凭，你把你刚才说的都写在纸上，你要一条一条地写清楚。刘思思说着跑过去拿来纸和笔，放在杨羊面前。

　　虽然给刘思思承认了错误，也写了保证，但是杨羊至今都想不明白自己错在那里。我本来就没有错嘛，我哪里错了，明明就是周娜先勾引我的嘛。而且，这件事情还并没有彻底完，刘思思很快就把杨羊和周娜的聊天记录全部发给了周娜的男朋友。

　　“你以为周娜是好货?她初三的时候就是个大肚子了，她在和你之前都不晓得和几个男人睡过了!你不相信?你要是不相信，你可以去问周娜她妈!”当着杨羊的面，刘思思就在电话里劈头盖脸地跟周娜的男朋友说。

　　杨羊虽然心里有想法，但是这次他一个字都不敢说了。刘思思给周娜的男朋友发聊天记录的时候，杨羊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这样做不好吧，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妹妹啊。就这一句话，刘思思就受不了了，她又是哭又是闹。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你爱我你会是这个样子吗?你爱我你会手肘外拐帮她说话吗?我先不管你到底有错没错，反正现在我就是觉得你错了，你自己也说你错了，反正你就永远都欠我的!”刘思思说。

　　“你说不是你的错，是她的错，那好，既然是她的错，那就是她先伤害我的，既然她先伤害了我，不让我好受，我也就不会让她好受，我也就要让她难过!而且，她还不承认是她的错，她竟然还给她男朋友说是你先勾引她的，他男朋友就跟我说要是你再去勾引周娜的话他就要打断你的狗腿!”刘思思又说，刘思思一边说一边就哭了起来。

三

　　还有十分钟下班的时候，刘思思又打电话来了。

　　我都回家了，你今天能不能按时下班啊?刘思思问。

　　大概能按时下班吧。杨羊看了看坐在旁边不停看表的王锐，说。

　　什么叫大概能?我要你肯定回答我。刘思思不依。

　　好好好，不管到时候有啥子事，我反正都是一到五点三十就下班走人。杨羊用家乡话说。

　　这还差不多。你要早点回来啊，我给你炖排骨汤喝，我还买了一件衬衣，我等你回来看。刘思思在电话里笑了。刘思思在他们住的那个街道小学教语文，课少；虽然她和杨羊两个的工资加起来也没几个钱，但是她没事的时候总爱去逛街。她总是说，不管有没有钱，女人都应该去逛街。女人要是不去逛街，生活就失去方向了，同时也就失去意义了。

　　说完电话，还有五六分钟下班。这时候，王锐走过来了，她说她要下去买个东西。杨羊知道，王锐下去了就等于是下班了，就不会再上来了。杨羊正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该走了的时候，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杨羊本来不打算接的，可又怕是老总打来的。上班时间，老总打电话过来却找不到人，追究起来，责任是不小的。想到这里，杨羊接起了电话。

　　王锐在不在?设计师孙志问。她不在，刚刚有事出去了。杨羊说。那现在办公室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吗?孙志问。杨羊看了看办公室，确实只有自己坐在里面了，他就说，是，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了。杨羊说完话听见话筒里老总说了什么，然后又听见孙志说，陈总让你先不要走，让你就在办公室等着，因为我们马上要回来拿个东西，但是我们忘记带钥匙了。

　　杨羊只得留下来了。挂了电话，他才发觉自己下班了却还留在办公室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自己该怎么跟刘思思说清楚呢?他实在想不出来办法。不管怎么，他还是决定先给刘思思打个电话再说。

　　你又不是文员老总为什么叫你留下来?难道你们办公室只有你一个人了吗?刘思思根本不听杨羊的解释。既然你们办公室只有你一个人了，我就更不相信你说的鬼话了。我知道其实是你自己不想回来，我知道你现在又在网上跟哪个骚女人聊天!然后杨羊听见锐利的破碎声，杨羊知道刘思思又把水杯什么的摔在地上了。接着，又是一声响。这次，是刘思思把话筒摔在地上了。

　　这样等下去肯定不是办法。到底要等多久呢?杨羊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他打通了孙志的手机。

　　我马上就坐车过来，大概差不多要一个小时吧。孙志说。

　　一个小时，要等一个小时。杨羊觉得他还应该给刘思思说点什么。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可刘思思死活不接，又拨刘思思的手机，刚刚接通响了两声，刘思思就给挂了。再打，关机了。

　　过了一会，刘思思却打电话过来了。

　　你到底回不回来你说?刘思思的这句话，冷得很。

　　我怎么不回来啊?杨羊还没有把“可是”说出来，刘思思就抢过话了。刘思思说，我知道你接下来会说“可是”了，可是我也告诉你，我不相信你的“可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可是”，因为你的“可是”根本就是假的，我现在已经不相信你了!刘思思歇了一下，接着又说，要是等会你回来的话，最好是在路上被车撞死，就永远都不用回来了!刘思思说着“啪”的一声就把电话挂了。杨羊再打过去，就是盲音。杨羊就一直打，一直都是盲音。杨羊知道刘思思不会原谅自己了。

　　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了，孙志并没有回来。杨羊坐不住了，他又打通了孙志的手机。

　　你没事打我手机干吗?我不是正在路上吗?孙志说着就挂了电话。

　　正在路上?是在路的开始还是在路的结束?那还要多久他才能到办公室呢?杨羊想问个清楚，他再一次打通了孙志的手机。响过了好几声，杨羊才听见孙志说，不是叫你不要打我的手机吗?你怎么有事没事接二连三地打呢?我的手机不要钱吗?我的手机费你给我报销吗?我不管你有什么事，不管你有什么事你都别给我说，你不想等了也别给我说，是我让你等的吗?你有什么事就给陈总打电话!说到这里，孙志又把电话挂了。

　　他妈的孙志怎么这样说话呢?不是他狗日的打电话来让我等，我现在会坐在这里吗?我会被刘思思劈头盖脸地骂吗?杨羊站起来走了两步，用手把桌子砸了一下，惊叫了一声，又坐了下去。

　　又过了差不多半小时，杨羊终于把家里的电话打通了。一直到电话响成了盲音，刘思思也不肯接。再打，还是这样子。杨羊陡然失去力气了。有什么意思呢，反正她刘思思又不会相信我的解释的。他妈的你说我这样子为的是什么呢?我还不是想着好好工作，攒几个钱，和她刘思思光光生生地把婚结了，可是她刘思思什么时候又体谅过我的这些呢?杨羊趴在办公桌上，泪水几乎都要流下来了。

　　电话又响了。刘思思打来的。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你到底回不回来啊?刘思思在电话里哭着声说。

　　这时候，孙志黑着脸一个人回来了。

　　他妈的他让我等了两个小时，他还黑着一张脸。而且他狗日的刚才说的“我们”，其实根本就没有“我们”，其实根本就只是他一个人，但是他却说“我们”，害我等了这半天。

　　孙志，你什么意思?杨羊放下电话站起来问。

　　我什么意思?我他妈还没问你呢，你他妈什么意思?又不是我让你等的，你老打我手机什么意思?孙志歪着头说。

　　你再骂!杨羊指着孙志说。

　　你指着我干吗?我他妈就骂了你你怎么着?孙志走过来，一把把杨羊推坐到凳子上去了。他指着杨羊的鼻子说：你他妈找骂!

　　孙志比杨羊高了一个头还多。但是杨羊没有想这些。他记起什么时候看见过办公室里有一把刀，他跑来跑去地找了一遍，并没有看见刀在哪里，他又跑到厕所里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看见刀在哪里。

　　杨羊跑回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孙志已经在他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了。杨羊看了看孙志旁边的空凳子，想，没有刀也行，这一凳子下去他狗日的也受不了。这时候，杨羊听见刘思思在电话里一直哭一直哭：杨羊，我错了，我错了，杨羊，呜呜呜……

　　我马上回来，你等我。杨羊拿起电话说。

　　晚上做爱的时候，刘思思叫得那么大胆。杨羊听见门外厕所里有人在洗澡，就用嘴巴去堵刘思思的嘴巴。刘思思用手拨开杨羊的嘴巴，她说，我偏要叫，我偏要叫，你管我的!

　　做完了一次，他们又要了一次。

　　老公公(刘思思高兴的时候总是叫杨羊老公公)，我给你讲个笑话。缩在杨羊的怀里，刘思思又变成一只小狗甚至是一只小猫了。男人最喜欢售票员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刘思思用手轻轻在杨羊的胸口上划了一下，抬起头继续说，那是因为售票员总爱说，再进去一点再进去一点，里面还空得很呢。刘思思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而男人最怕的就是小学老师了，因为小学老师总爱说，你看着我干什么?你还不赶快认真做，做不好的话我罚你重做一百遍!

　　杨羊以前听过这个笑话的，但他还是笑了。

　　老公公，你说你喜欢哪个呢?刘思思摇着杨羊的手问，你说你喜欢哪个嘛，你说嘛老公公。

　　我啊，我是两个都喜欢。我们刚才不是都那样做的吗?你刚才不是一直叫我再进去一点再进去一点吗，我就依你的话一直再进去再进去再进去，而且我们不是做了一次又做了一次吗?

　　呸，刘思思打了一下杨羊的手，看着杨羊又说，那好，那我就两个都要做，又当售票员，又当小学老师，看你受不受得了。刘思思说着又往杨羊的怀里缩。

四

　　周六早上，杨羊正抱着刘思思睡觉，同学张大勇就打电话来了。今天有没有空?张大勇问。过来打两把麻将。

　　今天没有空，看下个周末吧。杨羊看了看怀里的刘思思，说，最近两天我手头上有点紧。

　　紧个求你小子，每回找你你都紧。张大勇说。既然你不愿意，那就下个周末吧，到时候你小子不准又放我的黄枪哦。

　　既然你这样说，那干脆就今天吧，杨羊忽然改了注意。我今天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的。

　　那好，你赶快过来。张大勇说。我们就在派出所等你。

五

　　跟孙志吵过架之后，杨羊觉得他再也不能在这个公司呆下去了。但是他还不能马上就辞职，他得先把新工作找到了再说。而且，在找到新工作之前，他还不能把这个想法告诉刘思思。以前辞职，他就被刘思思纠缠着挖苦了好几顿。每次，刘思思都把脸拉得很长，她说，你知道我们来深圳是干什么的吗?既然你现在都还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我们肯定是来深圳挣钱的。你想想，你三天两头地把工作换过来换过去，你就一直处在找工作和试用的这种状态中，你还怎么挣钱你说?挣不了钱你怎么跟我结婚你说?又怎么买房子带孩子你说?没有钱你又怎么给我安全感你说!刘思思总是一边说一边哭。杨羊每听一回，就觉得自己又比以前窝囊了一些。

　　辞职那天下午，从王锐手里接过工资，杨羊马上给刘思思打了个电话，他说他们晚上公司聚餐，要晚点回来。为了让刘思思相信，杨羊拉了王锐和另外一个女同事作证。这次刘思思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但是她拿着话筒总是不肯放。打完电话，杨羊就当场宣布他下班后请大家吃晚饭。反正除老总外包括杨羊自己在内办公室里也就那么四个人。用不了几个钱的。

　　孙志一开始说不去的，后来禁不住杨羊和两个女同事吊着他胳膊的劝，还是答应去了。去是答应去了，可他的脸一下午都硬着的。

　　来点酒?啤酒?到餐厅一坐下来，杨羊就笑着问孙志。

　　不了，晚上我还要加班呢，不敢喝。孙志说。

　　来点，一人两瓶，有什么事?没事。反正老总又不在，你怕什么?杨羊说着要了四瓶啤酒和两瓶可乐。可乐点给另外两个女同事的。

　　杨羊，那天晚上……埋着头喝了几大口啤酒，孙志终于抬起脸来看着杨羊说话了。

　　喝酒喝酒，我们现在只管喝酒，啥也别说。哪怕再要紧的话，你都要先放一放。杨羊笑着又把酒杯伸到孙志的面前。

　　吃完饭出来，天都黑尽了。杨羊和孙志一前一后地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走到一棵树下的时候，杨羊看见前面两三步远的一棵树下站着三个穿制服的人，就停了下来。孙志也跟着停了下来。

　　孙志，你刚才不是有话跟我说吗?杨羊转过身问。

　　嗯，我是有话要跟你说的杨羊。孙志说。那天晚上，我……

　　那天晚上?哦，对了，你看你不说我倒还忘了，那天晚上你怎么那么牛逼啊孙志!杨羊说。

　　对不起，杨羊。孙志说。我当时……

　　对不起?你他妈以为就对不起这三个字那么简单?杨羊跳起来对准孙志的鼻子就是一拳，对准孙志的右脸又是一拳，然后甩开腿就往前面的那一棵树下跑。孙志刚跟着追出一步，杨羊就喊了起来：抢劫啊，抢劫啊。

　　前面树下那三个穿制服的人马上就跑了过来。他们提起手里的木棍很快就把孙志围在了中间。

　　孙志先还用手抱着头，没一会儿，他就趴在地上了。杨羊觉得还不解气，走过去又踢了孙志一脚。

　　赶紧闪!张大勇跟其他两个人一招呼，拉起杨羊就跑。

　　孙志趴在地上，让杨羊舒心顺气，可等他把辞职的事给刘思思一说，缩在他怀里的刘思思马上就转给她一张冷屁股了。

　　我知道全中国就只有你一个人本事大，哪里都容不下你!你像一个孙猴子样今天这里跳，明天那里跳。你跳吧，反正你不想好好过，我也就跟着你来。刚才人家隔壁来问过房租了，还有水电费，还有电话费，还有电视收看费，你看你到时候拿什么去给人家交!反正我不管，我也管不了你!刘思思说着用毛毯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六

　　这一次，刘思思忘记哭了。

　　杨羊没有想到，刚进新公司就要被派往三亚出差。不过幸好出差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半个月的样子。

　　你必须答应我，每天至少要给我打三个电话：早上打个电话来喊我起床，免得我睡懒觉，中午打个电话来喊我睡午觉，免得我下午没精神，晚上再打个电话来给我催眠，免得我睡不着心里害怕。而且，每天晚上的电话都不能少于20分钟，否则，我就不让你走。刘思思缩在杨羊的怀里，变成一只可怜的小兔子了。

　　杨羊自然不敢忘记给刘思思一天N次地打电话。也有时候忙昏了头，忘了打，刘思思就打电话过来催，响过两声后，挂了。杨羊再打过去，刘思思少不了又会讨伐杨羊一番。

　　你给我老实交代，你现在是不是又跟哪个美女在一起浪荡?刘思思在电话那边狠着脸说。

　　没有啊没有啊。我哪有这个胆啊老婆，就是别人借我一万个胆我也不敢更不会呀，我对你可比太监对皇上还忠心耿耿啊你还不知道吗老婆?你要是再不相信我我干脆就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拿给你看看啊?杨羊说。

　　好啊好啊，你就什么时候把你的心挖出来让我看看，我倒要看看你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狼心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刘思思扑哧一声笑出来。

　　说着说着，刘思思突然就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说，老公公，我想你抱着我睡觉啊，我好冷啊，老公公，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你快回来啊，晚上一个人睡我害怕啊!

　　刘思思这么一哭，搞得杨羊一晚上都睡不好。他老梦见刘思思抱着毛毯缩在床角哭，泪水流了满脸，她也不肯拿手去擦。

　　一天晚上，刚陪客户吃完饭，杨羊又被同事拖去陪客户唱歌。本来，杨羊是不喜欢这些事情的。唱歌唱歌，不就是一边唱一边摸女人的屁股么?对于摸女人的屁股，杨羊还是有很大的热情的，但是要他拿钱去摸小姐的屁股，他就不情愿了。你说小姐的屁股，你摸我摸大家摸，还有什么摸头?

　　你狗日的少给我假正经，你敢说你就不想去摸摸去搞搞?你狗日的就敢说你没去摸过搞过?同事把手放在杨羊肩上，压低声音说。就算你狗日的这回不想去摸不想去搞，你装样子也要装像点，要是得罪了客户拿不到合同，我们回去向谁交代?我们这些飞机票的士票饭票又去找谁报?

　　唱着唱着歌，小姐们就把显得过于肥胖的屁股放到男人们的腿上去了，然后又把屁股从男人的左腿移到右腿，继而从男人的右腿移到左腿；男人们的手就开始在小姐们的乳房和屁股之间周而复始地画弧线，甚至有个男人竟然就把手伸进了某个小姐的裙底，然后大叫一声：你这骚货居然连内裤都没穿啊!

　　坐在黑暗角落里的杨羊实在看不下去了。幸好，他终于等来了刘思思的电话。他总算抓住了救命稻草。

　　杨羊气喘吁吁地跑进公话超市准备给刘思思回电话时，手机又响了起来。他想也没想，伸手就把手机掐灭了。可是手机又顽固地叫了起来。他一看号码，是张大勇打来的。

　　现在在哪啊你?张大勇开口就问。我找你有个事。什么事啊你?杨羊说。你小子哪回找我不是说有个事，除了打麻将你找我还能有个鸟事。这回我给你说真的呢，上回我们打得那狗日的胃出血了，他狗日的跑去把你告了，现在上头正在查呢。张大勇说。

　　那狗日的真去把我告了?杨羊说。没什么问题吧?

　　问题倒也没什么问题。张大勇顿了一下说，要不你现在就过我这边来一趟吧，我们见面了再细说。

　　我现在哪过得来啊?我在外面出差呢。杨羊的声音颤抖了一下，问：是不是问题有点大了?

　　哦，既然这样，那就等你回来再说吧。张大勇说。问题没什么大不大的，你别担心，该做什么你还做你的什么，这边有我担着你担心什么。张大勇顿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话，突然又把话一转弯，说，先就这样吧，你回来了再给我打电话。

　　杨羊没有想到，把孙志那狗日的打了，还会有什么后果还会有什么问题。虽然张大勇在电话里总说没什么问题没什么问题，可是杨羊知道，要是真没什么问题的话，张大勇就不会遮遮掩掩地跟他打这个电话了。

　　杨羊的心就被上面这些想法搅扰得变了形，所以给刘思思打电话的时候，总是前言不搭后语。刘思思说东，他偏偏说西，刘思思说上，他偏偏说下。于是他又被在电话那头的刘思思一阵口沫讨伐。

　　没想到合同提前一天拿到手了。同事说既然合同提前拿到了，就再好好玩一天，天涯海角嘛，醉生梦死的地方，就算不死在这里，至少都要掉两斤肉再回去。杨羊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就坐在酒店的床上打电话订飞机票。可问过了好几家售票处，却都说当天的机票卖完了。杨羊还是不死心，又查了几家售票处的电话打过去，还是没票。再查一家再打，也是没有票，可是售票小姐接着说，要不你问问旅行社看看，他们可能还有票。打过两家旅行社的电话，到第三家旅行社的时候，对方果然说还有当天晚上9点35分的机票。杨羊把自己的身体放大在床上，出了一口长气。

　　拿到飞机票的时候是晚上七点，还有点早，杨羊便去酒店楼下的超市给刘思思买了几袋南海珍珠粉。刘思思老是跟杨羊说，等她有钱了，就去买南海珍珠粉来吃，养颜排毒，又减肥。刘思思这么说，是因为刘思思觉得她自己长得过于丰满了点。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杨羊从来没有觉得刘思思的身体有什么不好，相反，杨羊倒觉得刘思思略微胖点的身体，美妙无比。买了南海珍珠粉，杨羊想了想，又给刘思思买了两瓶椰奶咖啡。

　　等我拿着这些东西突然出现在刘思思面前的时候，刘思思的身体不知道会软成什么样子!刘思思的身体那么软，到时候我怎么抱得住呀。从超市回来，躺在床上，杨羊想着想着就自个笑了起来。

七

　　回到楼下的时候，杨羊看见自己屋里的灯还亮着。他看了看表，刚好是半夜12点。

　　刘思思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总不敢关灯，她总说怕鬼。“怕鬼的孩子，都是好孩子。”杨羊又想起不知那本书上的这么一句话，他在心里轻轻笑了笑。然后，杨羊拨通了刘思思的手机。他要告诉刘思思，他现在回来了，就在楼下。他想让刘思思跑出来站在阳台上摇着手看他，然后又一路跑下来，倒在他的怀里。

　　怎么想到半夜给我打电话了?电话响了好一会，杨羊才听见刘思思说话。

　　因为我想你啊，所以我就给你打电话了。杨羊说。要是你现在站在阳台上来，你就可以看见我了，我就在楼下。

　　过了一会儿，杨羊看见穿着白睡裙的刘思思站在阳台上了。杨羊受不了了，他一路跑了起来。

　　抱着刘思思的时候，杨羊忽然看见床头转角的地方有一团卫生纸。

　　躲到卫生间，杨羊打开了那团卫生纸，又放到鼻子下面去闻了闻。他肯定这是男人和女人的液体。这男人和女人的液体是从哪里来的呢?从这个时刻往后退，杨羊可以肯定他差不多半个月都没有跟刘思思做过爱了。就算隔壁住着男人和他的女人，可是他们的液体，怎么会长了脚跑到自己的屋子里来呢?

　　杨羊完全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会出在刘思思身上，会出在自己的身上。五年了，他都是那么相信刘思思，正如他一直相信人总会死一样。而且，往常的那么多个白天和夜晚，刘思思都不肯让他就那么把液体留在她的体内，就算是在她把头发都叫得乱成一团的时候，她都会翻过身来要杨羊戴上套子，她总说那东西脏。而现在，她甚至让一个男人把最肮脏的东西留在了她自己最隐秘的体内。

　　拿着卫生纸，杨羊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难道就直接把卫生纸拿出去当着她刘思思的面质问她?要是她刘思思死不承认他杨羊怎么办呢?万一她刘思思竟然就敢承认了他杨羊又该怎么办呢?杨羊乱了方寸。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杨羊想起了刘思思以前说的那句话。刘思思当时用毛毯把自己裹在床头，看着黑暗中的某处，幽幽地说：杨羊，你和周娜那贱人做的好事!你等着，迟早一天我会加倍还给你!想到这里，杨羊突然蹲了下去，他觉得他的心一下子空完了。他趴在马桶上，哭出声来。

　　杨羊哭醒的时候，已经是半夜11点了。他没有想到自己躺在床上竟然会睡了过去，而且竟然做了那样一个奇怪的梦。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他才醒过神来，他知道飞机票上的时间已经作废了，他今天已经回不去了。他翻过身看了看手机，上面有两个未接电话，刘思思用手机打给他的。这么晚了，刘思思肯定睡觉了，就算还没有睡觉，她肯定也把手机关了。杨羊想了想，还是回拨了过去。不到三秒钟，他就听见自己的手机说：“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再拨，这次他听见自己的手机说：“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大半夜了，刘思思还没有睡觉在跟谁打电话呢?杨羊想不出结果，便不停地拨打刘思思的手机号码。半个小时后，电话终于接通了。可是只响了一声，杨羊自己就先把电话挂断了。自己该和刘思思说什么呢?说自己本来买好了晚上9点35分的飞机票，却因为在酒店里睡过头了而耽误了登机?或者接着又问刘思思刚才在跟谁打电话，一打打半个小时那么久?甚至说自己刚才躺在床上做了那样一个稀奇古怪的梦?

　　一想到刚才的那个梦，杨羊忽然就觉得自己心里很乱，简直理不出个头绪来：而且他的肚子已经开始痛了，他才想起他买好飞机票后只顾着给刘思思买东西，忘记了吃晚饭。这时候，他又想起张大勇在电话里说的孙志那狗日的告他的事。他觉得他连倒在床上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