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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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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玉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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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苔峰
连在镇子里住了几十年的人都说不清,这小巷究竟是因为有了老妪青苔,才叫"青苔巷",抑或是因为青苔巷,人们才叫伊"老青苔"。老婶们说起来是含含糊糊的,后生辈就更不清楚了。然而,无可置疑的是,这巷名倒是恰如其分。每当潮湿雨季,从巷头到巷尾,墙脚地缝里,到处都长满肥美青翠的苔藓。
苔藓像穿巷而过的臭水沟里的水浮莲一样疯长,没有目的地四处漫延,是这条小巷最生动的细节。南方阴湿巷弄的温床,把它们养育得滋润而得意,葳葳蕤蕤,深绿的丰美茂盛,浅绿的鲜嫩清新。镶嵌在老屋一片苍黑与灰白上,夺目而俏皮。
逢到这种台风天就更不用说了,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巷墙上,断井边,颓垣下,苔藓就更像疯了一样,没几天便漫得一片脆生生。老的黑了枯了,新的青了翠了,没完没了。
巷子不长,只住了十来户人家。巷头那边有一间"利合糖铺",巷尾这边有一间"陈三像馆",巷尾倒数第三间就是老青苔的房子,隔开老青苔与陈三像馆的,是正骨医生李四家一间空置着的祖屋。
不起眼的青苔巷闻名遐迩,不折不扣是因为住着老青苔。老青苔的出名,因为伊是潮剧名旦陈楚楚她娘。除此之外,这老姿娘不同于镇子里的妇人之处,是爱吸烟,爱骂粗话,爱管闲事;还有令人又厌又怕的,老青苔年轻时,被一个没心肺的男人传上麻风病。癞病将伊的头发都剥光了,伊长年戴顶军帽;癞病也将伊的脚丫子烂出脓水来了,伊就永远套双军鞋,鞋里塞两团棉花。没事的时候,老青苔喜欢坐在门口,把那双又红又肿的烂脚丫从军鞋里掏出来掰来掰去,白棉花蘸擦着脓水,把过往的姿娘们吓得急走疾飞,仿佛走得慢了,老青苔脚上那霉菌儿便追着伊们飞过来似的。
老青苔既然是镇子里的名人,便有好奇的人闪过伊门前时,带着有趣的口吻说,这老姿娘就是老青苔!旁边的人哦了一声笑道,原来就是伊。伊们只管笑,却不知伊已经不动声色地抄起身边的拐棍,踱出门口,暗暗尾随而上,趁伊们猝不及防,来个棍打落水狗,再痛快地骂一声操你娘。
在小巷里孀居半辈子,漫长的时光把老青苔的青丝染成华发,伊生活里最重要的一项内容就是和人掐架,掐得最多的当然数离伊最近的陈三了。陈三也是巷子里的一个人物,因此,老青苔和陈三,掐归掐,就是掐不出什么名堂来。
老青苔一般不出远门,平常爱拄着拐棍到巷头的利合糖铺买烟。伊去得更远的地方就是戏园子,陈楚楚一两年来镇子里演出一次,只有这个时候,老姿娘才一跩一跩地颠过去。出了巷头的"利合糖铺",那戏园就坐落在灯火辉煌处。
下马威
一阵南风吹来,吹落了屋旁的苦楝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奇异的香气。
来包"芒果"。
老青苔一边咳着,一边傲慢地将四毛钱甩到利合糖铺高高的台面上,两张脏兮兮的二角票子神气地飞过红红白白的糖包,落到盆里的散装糖块上。
咳呸,她清清喉咙,将一口浓啖吐到地下,混着一撮苦楝树落下的细小碎花瓣儿,简直恶心死了。
大头仔嫌恶地捏起食指和中指,夸张地将两张票子掂到钱柜里,嘟着嘴从香烟架子上抽出一包芒果牌香烟,再拣出一张湿粘粘,烂污污的票子扔下来。
老青苔捏着这张污黑得看不清的烂纸儿,拿到阳光下照了好半天才认出是张一分票子,她霎时两眼一瞪:重换一张。
没零钱了。大头仔看也不看她,顾自吃着泡泡糖。
嗄?你这是什么态度?老青苔既怒又威地叱了一声。大头仔也不答话,很不屑地别过脸去对着灰黑的墙壁。墙的裂缝里有一层细细的嫩嫩的绿痕,那是刚刚探出头来的苔藓,大头仔伸出他的左手,尾指上的指甲好长,足有两厘米,他漫不经心地用指甲将墙上的苔藓刮下来,一边刮一边说,死青苔,老青苔,掐死你掐死你!
这还了得!大头仔摆明了是在跟老青苔挑畔了老青苔她瞬即抡起支在右胳肢窝下的拐棍劈头盖脑就打过去,大头仔身子猛地往里一缩,脖子一歪,老青苔的拐棍便扑了个空。打不着大头仔,老青苔便破口大骂,狗杂种。
老青苔一边骂着,还不忘跺跺脚,左邻右舍的小孩哪个不怕老青苔呢?狗杂种,操你娘的狗杂种!老青苔手里的拐棍没头没脑乱打一气,把台面上的糖袋儿打得卟卟卟响。
这时大头正光着上身挥着木槌在里屋哧哟哧哟地干活,打糖台上散落着飞溅开来的糖屑儿,蚂蚁和苍蝇争相觅食,大头赶走苍蝇又揉死几只蚂蚁,突然听到外面的吵骂声,他雄纠纠举着打糖槌便赶出来。
狗杂种,狗杂种,俺今天就来帮你管教管教!
大头虽然蛮横,却是个结巴,急得呜呜叫就是插不上口,油黑光亮的身板上,汗珠儿一个个冒出来。
狗杂种,操你娘的狗杂种!老青苔喘了口气,又骂道。
对、对、对不起,老、老婶你勿气坏了身体。大头逮住说话的机会,一迭声的赔罪,他撂下木槌,从钱柜里找出一张新鲜挺刮的一分票子来,恭恭敬敬地双手奉到老青苔眼前,碰到老青苔,简直连鬼都要退避三舍。
大头啊,我今天就要看你管教儿子。老青苔将拐棍支在腋下,拆开烟盒,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来点上烟,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来。
那那那,大头的笑脸僵住了,看这阵势,今天不将儿子训斥一番,老姿娘是不罢休的了。大头揪住儿子的耳朵,臭、臭、臭小子,你还、还、还不跟老婶道歉!
大头仔刚过完"出花园"的成人礼,正是叛逆的时候,他倔强地扬起下巴,我偏不,这老怪物,谁不讨厌她!
喝喝!老青苔干笑两声,嘴里带出来的烟圈却气得发抖,她迅即又举起拐棍,大头猛地将儿子往外一推,装模作样地给他甩了个耳光,看、看你没大没小,我现在就、就、就去找、找、找根东西来教、教、教训你。
大头拐进里屋找了半天,钻进又钻出,老青苔早揣摸出他的心思,伊将拐棍伸过去,喏,就用这个打。
大头仔见势不妙,猛地从旁门闯了出去,霎时逃得无痕无影。
我告诉你呐大头,老娘我在这巷子住了半世,谁敢骂我半声?就你家臭狗种不长眼睛!
大头不停保证逆子回来一定好好教训一顿,老姿娘才骂骂咧咧、一颠一颠地踅回去。站在糖铺前的大头,看她去得远了,恨恨地挥出一个拳头,朝那佝偻的背影捣了几拳,咕嘟地骂了句"癞、癞老姿娘!"只见老姿娘走几步,就停下来吸一口烟,军鞋踩在积水里,踩一脚便带起几丝污水,鸡屎和泥浆儿把她高高卷起的裤管溅了星星点点。
陈 三
俺叫陈茂渊,在家排行第三,只因刚进戏班时,俺师傅教俺小生行当,俺第一出戏学的是《陈三五娘》,楚楚演五娘,俺演陈三,因此人叫俺陈三。初入行,俺便拼命练,可俺命里注定做不成陈三,俺还没来得及穿上戏衫,就破了嗓,只能改行学武生。人称武生老阿兄,锣鼓响起,俺老阿兄就随在人后进进出出,俺唯一的台词是"遵命"和"领旨"。《白蛇传》里,俺有时演鹤童鹿童,有时演虾兵蟹将,在红氍毹上翻来跃去。俺永远不是戏台的主角,更多的时候俺像一尊木偶杵在舞台一角,听着角儿们咿咿呀呀哼唱,有时那角儿唱跑了调,跟不上弦了,俺就替伊着急为伊生气,要是俺的嗓子没坏哪,哪里轮得到你!
舞台,却永远不再属于俺,俺只能靠边站,一边儿呵欠连天。只有轮到俺舞刀弄枪,俺才抖擞精神。然而,就连翻筋斗的机会也不常有,俺只好在后台搬布景,有时也锯弦敲锣。呵啊,就连这样跑龙套的日子,俺也没机会了,二十年前,俺违反团里不得早恋的规定,和楚楚谈恋爱被捉个正着,被踢出剧团。
偶尔,俺闲着没事,把俺影棚里的戏衫拿出来玩耍一番,那些嘁嘁锵锵的锣鼓声仿佛还在俺耳边敲敲打打。俺穿上戏衫,戴上头冠,左手捋右臂,右手捋左臂,花拳绣腿耍弄一番,俺却再也不能从镜子里窥探到往日的风流潇洒。
俺老了,浑身的关节嘎啦嘎啦响。俺试着来一个鲤鱼打挺,稍微动一动,就头重脚轻气短心慌。
俺没想俺会老得这么快,贫病交加、狼狈不堪。俺家小像馆,生意日渐寡淡,闲得俺日日枯坐门前打苍蝇。
最不堪,俺年过不惑,夜里睡觉,连个抱着暖暖脚的女人都娶不上,想女人常常想得俺精神恍惚。呀呸!俺本来就快娶上妻,都怪那老青苔到处散播流言,说俺半癫,吓得俺准娘子花容失色,婚事从此泡汤。啊呀,老青苔呀老青苔,俺与你前世无冤,今生无仇,为何你偏偏要将俺来欺?
二十年前,你不愿将你的楚楚嫁给俺,俺也认了,可你不该人前人后把俺踩,把俺说成神经病变态佬,把俺的饭碗来打破。啊呀老青苔,自从你散布俺的流言,左邻右舍的姿娘再不来俺像馆照相;好呀老青苔,再让俺听到你诽谤俺,俺誓将你那双癞脚丫捣烂。
唔,浸水终于退去,空气清凉,阳光真好。俺叼根牙签打着饱嗝,踱出门外来看街景,俺坐在门前的竹靠椅上,百无聊赖地躺在门口守候过路女人。从俺这里看过去,老青苔家门口晒满了破椅烂布。俺微微半闭上眼,听到一阵咳嗽声从巷头向这边行来,俺不用睁眼也知道是你这老烟鬼吸着烟支儿颠来了,俺正想要跟你道喜哩,嘻嘻,前夜的台风把你门口那堵破墙撵倒了吧?水浸屋足足有一尺高,那大水咋不把你的床板儿连同你一起流走呢?俺半夜听着你大儿子从镇西头赶过来要背你去伊家,你死活不肯。我说老青苔呀,你咋就那么顽固呢,有福不享偏要在这破屋子赖着做甚?嗬嗬,俺知道了,敢情你是嫌住在高楼里没人跟你吵嘴吧?找不到人吵嘴,老青苔你肯定活得没劲。
俺老了,青苔巷更老了,只有老青苔永远不老,七十岁的老青苔跟六十岁的老青苔一样精力旺盛。喂,老青苔,你抬起头来,让俺好好瞧一瞧你,瞧着你,俺就能从你脸上的线条揣摸楚楚的模样,呵呵,丹凤眼,柳叶眉,老青苔你要是年轻四十年其实长得也不赖。
老青苔你一边走一边咳咳咳地清喉咙,你那张脸皮在阳光的照耀下,就像老树皮一样又粗又黑。你一颠一颠走得多费力,俺看着你停在家门口,坐在晾在门外的木交椅上不住地喘息。你左脚踩在地上,右脚横在左腿上,你又要剥鞋子了。你从鞋里掏出一团破棉絮来,癞脚丫的臭味一忽儿就招来几只绿头大苍蝇,俺一看就恶心,赶紧移开眼睛。
俺正遐想着从哪里走过一个美少女,却见一个中年妇人朝俺走来,妇人喜气洋洋停在俺面前,笑容满面问俺,这位兄台,请问这里可是青苔巷?
啊哈,俺一听可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妇人被俺笑得倒退了几步,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转身就向老青苔走去,俺想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妇人果然要糟殃了,伊说老婶,请问这里是不是青苔巷?老青苔没开口,俺看见伊的脸一沉,那妇人以为老青苔耳朵不好使,于是扯开喉咙大声问:老婶,这里是不是青苔巷?利合糖铺怎么走?俺儿子要订亲了,俺要去定喜糖哩。
呸,老青苔倏地跳了起来,狠狠将一口唾沫朝伊吐去,骂道,死姿娘,青苔青苔,青你妈的!
咦咦,你怎么不讲理?你不告诉我就算了,你骂我作甚?妇人正想跟伊论理,这时老青苔已经握起拐棍,朝着伊舞了过去,吓得伊啊地尖叫一声跑得贼快。精彩啊精彩,俺不由得学着戏里的奸臣哈哈哈地大笑三声,只见那妇人一面逃一面骂,呸呸呸,今天真是倒霉,出门遇着两只疯狗!
嗬,哈哈哈!有趣啊有趣。
老青苔
打走那个不带眼睛的死姿娘,戆陈三还在那里哈哈哈狂笑,没准又在发妻癫,这个疯汉一听人家娶媳妇就想到上床睡觉。喝,多亏俺爱管闲事,人家姑娘父母来探听你的底细俺没帮你遮瞒,才不糟蹋人家好闺女。
俺摸出芒果香烟,绿色壳子上,画着颗大大的金芒果,摸着这个烟壳子,俺心里就踏实就温暖,有事没事抽支烟,快活赛神仙。
俺从烟雾里瞥见戆陈三笑累了,歪在竹椅上闭了眼,斜裂开的嘴角上,口水像条透明的塑胶虫子那般软软地缓慢地爬出来,俺看这衰样就恨不得举起打狗棍敲伊几棍。俺的楚楚,娘跟你说的没错吧,想你年轻时不知被陈三灌了什么迷魂汤,非要嫁给伊,多亏老娘挥起无情棒,将你嫁给黄团长,虽然伊比你大了十五岁,但如今飞黄腾达,成了市里有头有面的人物,要钱有钱,要势有势!女儿呀,你瞧瞧戆陈三,伊穷困潦倒,疯疯癫癫;你看伊,见了女人便目泛绿光,女人见了伊都绕路走;你看伊那个破像馆,三天都做不成一桩生意。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一阵妖里妖气的靡靡之音从俺屋旁的臭水沟上转向巷子这边唱过来,拐进来一对少年男女,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电了个乱蓬蓬的鸡窝头;一个穿着牛仔裤黑衬衫,戴着一副黑墨镜,十足的小流氓。他们脸贴着脸,亲亲热热抱得紧,不要脸的一对子!俺正想骂几句,却见那陈三一激灵从竹椅上猛抬起头来,两只眼珠撑开眼皮,像是要突出来,显然被娇媚的歌声撩拨得心痒痒的。
老婶,吃饭没?少女在俺隔壁的空屋前停下来,俺见伊掏出锁匙来开门,俺仔细一看,原来伊是俺远房侄儿李四的女儿春香,俺把骂伊的话暂且咽进肚里。春香告诉俺,李家在戏园前的诊所正推倒了要建三层小楼房,伊准备把屋子清扫清扫,过几天伊要搬来这里住一段时间。
俺见陈三那厮两眼瞪得像灯笼,那张流涎水的大嘴张得圆圆的,半天都合不拢。喝喝,陈三啊陈三,你甭想打歪主意,有老娘在,你甭想占春香一丝便宜。
春 香
从鸟鸣声中醒来,我闻到白兰花醉人的芬芳,太阳还没出来,薄薄的光线从老屋窄窄的小方窗里透进来,老屋夏日的早晨幽静而清凉。
这样的好时光我多想在床上再赖一会儿,讨厌的闹钟却已指向六点五十,我翻身起床,准备回家吃早饭。哎呀,我的下身怎么又湿又粘,我伸手一抹,借着光线仔细瞧,红红的,一抹血。我慌慌张张爬起来,白色的底裤染上一滩血,连粉红色的睡裙都被染透了。
我又惊又怕,想起学校女厕所,女同学羞羞涩涩偷偷摸摸背着人换卫生纸,我突然伤心大哭。呜呜,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跟她们一样;呜呜,我不要我不要,我讨厌这麻烦日子。从此,我就是个不干净的女孩了。呜呜。
为了这次流血事件,我整整哭了三天三夜,星期天阿云来看我时,我跟阿云说起来还泪流满脸,阿云拿开她的黑墨镜,酷酷地摸摸我的脸,说傻丫头,你长大了。
这时,我和阿云正在打一种叫"1985"的纸牌。阿云总有那么多新鲜的主意和花招,看人家打七鬼,阿云也依样画葫芦来个1985,不,为什么要1985?我跟阿云说,我要打1986。明年就1986年啦,我多想催促时光快快快,我要长大,我要快快进入1986、1987、1988……,我想快快进入九十年代,我想快快长大成人。满了十八岁,我就可以去割双眼皮。呵呵呵,在眼睛上割两刀,缝上线就变成了双眼皮,东门头那卖猪血的猪血西施据说就是这么做的手术,普普通通的猪血妹好了伤疤就变美人。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呵,我努力想撑开眼,可我这双肿泡眼就是撑不大,眼皮像装了两袋水一样沉重。
我不喜欢读书,我想出去打工,在外面打工真潇洒,自由自在的,像阿云一样。
可是,我最大的梦想是做一个潮剧演员,我坐在课堂上,紧盯着"植物"的脸,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在讲解着什么草履虫,可是,我怎么总是听不进去呢,我想着我的戏剧梦,我想着我和阿云一手捏着一条毛巾,就像衣袖上缀着两筒长长的水袖,我扮小姐你扮小生,我们的水袖甩来舞去,简直是天作之合。嘻嘻嘻,阿云扮起戏来手笨脚拙,不用打扮就活脱脱一个笨小子。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上个月,县剧团来戏园演戏,戏园门外的宣传栏贴出招考随团演员的广告,这可把我高兴坏了,我一蹦三尺高,心坎里砰砰砰,跳得忒厉害。
考试那天阳光灿烂,试室外淡紫色的苦楝花散着青涩的香味,我好不容易从围观着的一堆少女中间掰开一条缝挤了进去,只见应试的女孩子正涨红着脸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曲谱,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拉弦的老伯,另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教唱的姑娘,教唱的姑娘示范一遍,就让考试的女孩子跟着唱,女孩子一点也不慌张,她直着嗓门唱:春风践约到园林……
呵,招演员就考这个太简单了。我听出她唱跑了调,我暗暗偷笑,《苏六娘》的选段我在收音机里已经听得烂熟:春风践约到园林,稍立花前独沉吟,表兄邀我为何故,转过了东篱花圃,来到垂柳荫。我说我也要考试。我张着口,未及拉弦的阿伯起调,就开始唱起来,春--,明明那旋律在我口中很是顺溜,可我怎么样也发不出声音来--春风践约,只在喉咙里低低地吱唔了几下。完了,我怯场了,阿伯说没关系,大着胆子唱出来。春风--,天哪,围观的人群终于哄然大笑起来,我的脸立即烧得热辣辣的,像被人当街扫了一记耳光,阿伯说我是太紧张了。
这一次考试,成为我终生第一大耻辱,学校里的同学很快就知道了,羞得我如今想来脸还热热的。
我想着我的戏剧梦,低声哼哼几句,春风践约到园林,想着要马上逃离这憋闷的课堂,我就心花怒放,两眼放光。
诱 惑
俺发觉俺最近特别有劲,俺知道这都是春香搬来俺隔壁的结果。
这小女孩长得多水灵呵,伊常穿着一身浅绿的无袖连衣裙,裙子上一个又一个黄色的大圆点,简直就像白兰花一样清爽。每当伊像阵风一样轻轻飘过,俺的心就像被触了电般猛地一颤。伊裙子上的圆点儿在阳光下晃呀晃,常晃得俺头昏眼花。
太阳快要下山,黄昏已经来临。隔壁老青苔已经坐在门口,一边掰着脚丫儿,一边听着收音机。直到伊腿上放着的收音机,嘟嘟嘟地响了七下,晚间新闻很快就要开始,俺在最后一个嘟声中走出俺的家门,将怀抱着的竹椅重重地往地上一放,老青苔见俺出来了,呸呸呸地吐了几口唾沫,向俺示威。呵呵,治你老青苔,俺也有办法,俺俯身从石缝里揪出一撮苔藓,撕呀扯呀揉呀。这还不过瘾,俺还用脚踩,青蓬蓬的苔藓给俺的黑胶鞋踩得身首模糊,俺一边踩一边骂:青苔啊,你咋就这么贱呢?任我踩来任我欺;青苔啊青苔,你咋就这么贱呢?任我踩来任我欺。呵呵呵,气得老姿娘暴跳如雷,衰人,半癫,伊又开始骂俺。
时间过得忒快,晚间新闻结束了,天气预报又将开始,俺知道这个时候春香吃了饭洗过澡,很快就要回来她的屋子。俺不再理会老姿娘,精神抖擞,清清喉咙,破着嗓子哼一段潮曲,等待俺的春香。
知蝉声几度,物换星移,任星移物换,俺两心相爱无穷期。
俺一遍遍重复唱着这几句,唱曲声盖过老青苔的天气预报,直唱到老青苔吱吱呱呱又开始骂骂咧咧。俺唱到第十三遍,终于瞥见春香柔软的身影从那边走来。
在俺门前,俺见伊站住了,两只细长的丹凤眼好奇地往俺这边张望,从俺身上又转向俺店里挂着的那些戏装照。俺自己穿戏装的大幅像片挂在进门的墙上,英姿飒爽,气度不凡。
春香,进来瞧一瞧,想不想拍一张古装照,嗄?俺打着笑脸壮着胆子招呼她。
仿佛一个梦,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春香的脚步一点不迟疑就迈进俺的店门,伊浅绿色轻飘的裙裾拂过俺的门槛,俺的狗窝立即篷荜生辉。
俺踉跄着脚步尾随上去,俺的前脚迈进门槛,身子还不忘往后一倾,向着老青苔裂嘴呲牙,抛去一个得意的媚眼。
春香站在那些戏装相前仔细端详,眼睛里满溢羡慕和渴望。呵,春香呵,俺屋里有的是戏装有的是头冠,你到底喜欢哪一种?来来来,你尽管拣。
俺把春香引入室内,伊贪婪的双手在戏衫上摩来摩去,眼睛里绽放出炽热的光芒。最后,伊的双手停留在一个珍珠头冠上,伊说,真好看!
俺趁热打铁,春香,现在就给你拍一张如何?
唔,俺今晚要给朋友过生日,俺还要去准备准备呢,春香沉吟片刻,又说,过几天好不好?
好好好,春香哪,俺保证给你拍一辑靓相,还要给你染成彩色的哩。
男朋友
酒冷人散,杯盏狼籍。只留下寿星女阿云倚在沙发里吸烟,阿云吸烟的姿势真好看。
我躺在床上,似睡非睡,晚上喝了一点酒,头有一点晕有一点重。看着阿云吸完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蒂潇洒地往蛋糕盘子上狠狠一按,于是,她像一朵云样飘到我床前来。
阿云趴在床沿,脸有些红,眼有些醉。她酷酷地扬起她骄傲的下巴,双手温柔地抚摸我的前额,将我浓密的刘海全向后抹去。然后,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春香,做我的女朋友吧。
我的脑袋里一片迷糊,我不解地望着阿云笑,呵呵,阿云,我们不是朋友吗?
不是的,你做我的女朋友,我做你的男朋友,我们像男女朋友一样拍拖,你说好不好?
阿云真会开玩笑,女孩子怎么可以跟女孩子拍拖呢?我说阿云呀,你去找个男生跟你拍拖吧。
阿云的脸立即变得严肃,她说,我不喜欢男孩子,我就是男孩子,我喜欢你。
我说这怎么可以,阿云肯定地说,可以的,春香。
其实,我好喜欢大头仔的。
可是大头仔不喜欢你!
阿云毫不留情地戳痛我的伤疤,想起大头仔,我的眼泪来了。
我说不清自己怎么会喜欢上大头仔的,可能是我喜欢吃南糖吧,因此我喜欢上了大头仔。很多夜晚我都跑去利合糖铺买南糖吃,我嗜好南糖就像我迷恋大头仔一样。可大头仔总是很傲慢的样子,常常看都不看我。原来,大头仔也有女朋友了,就是他们班的班花。那天看着班花坐在大头仔的自行车尾上晃着两条长腿的得意劲儿,我哭着告诉自己,我一定要找一个比大头仔更帅的男朋友。
可我再也没发现一个比大头仔更帅的男生,我遇到比大头仔帅的是阿云。
那好吧,阿云说,你就暂时把我当成大头仔好吧?我将是一个浪漫温柔的男朋友的,答应我吧春香!阿云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以不容置疑的权威宣布这个决定。接着她抱紧我,她搬过我的脸,这时我的脸和阿云的脸凑得很近,阿云说春香,你有没被人吻过?没有,我老实回答。那你闭上眼,阿云说,你闭上眼,我要吻你。
我的心怦怦跳得好慌,我不敢闭眼,还把眼睛瞪得更大更亮,我看到阿云噘着嘴唇向我俯下来,那软软的嘴唇贴在我的嘴上,我感到一个湿湿的舌头在顶我的唇,我死死地闭紧嘴巴,紧张得脑袋嗡嗡响。阿云嘴里指端的烟味混着身上特有的体香向我袭来,那奇异的微香令我昏昏欲睡。
偷 窥
呸呸呸,真是不好彩!俺这双老眼睛,可千万别长偷针眼!
扶着长满苔藓的老墙,俺弓着一把老骨头从竹凳子上颤巍巍爬下来,俺搬起凳子,偷偷离开春香屋后的小方窗,走一步,俺就呸一声。
月暗星稀,屋后的臭水沟,密密的水浮莲在风中轻轻摇摆。沟边的路又窄又小,沟里的蛙虫呱呱痛叫,萤火虫一闪一闪在空中飞舞。哎哟,俺虽然小心谨慎,还是踩到了一块小石头,扑通一下,俺就跪了下去,髋骨正好擦到竹椅边角,额头撞到了墙壁上,剩余几个烂牙齿,还啃了满嘴青苔,痛得俺紧咬牙根还是麻辣辣地燎人。呀,呸,俺吐几口唾沫,抹去嘴边的青苔,真他妈的不好彩。
真是世风日下,大伤风化呀,女孩子和女孩子也亲起了嘴!时下的少女越来越不像样子,简直是离经叛道!呵啊,李四,你只顾着赚钱,不知看管女儿,好好的一个春香,一会儿在陈三像馆出出入入,一会儿跟那个半男女搂抱亲嘴。呸呸呸!
俺青苔巷,真是一条鬼怪巷。出了俺青苔倒还罢了,还出个戆陈三,出了戆陈三也就出了,现在又来个傻春香。喝喝,这可得了,俺明日非去跟李四通通气不可,免得春香日后遭殃。
柔 软
俺屋后的露天小天井丝毫不减颓败荒凉,那青苔在阴湿的角落里,生长得欢快,唯有这盆火红的石榴花倒还开得鲜艳热烈。假山、石椅、金鲤鱼池,三合板粘合而成的木狮子,已经破旧不堪,就连墙壁上绘着的亭台楼阁也已经褪了原来大红大绿的颜色。可是俺知道,拍起照来依然几可乱真,开了灯,俺暗暗为这个简陋的影栅感到寒碜,春香却一点也不嫌弃,只见伊还站在镜前试着戏衫,不知如何取舍。
俺要这套。
好不容易,春香选了一套闺门旦的粉红衫子,俺立即就把它取下来。
春香迫不及待就穿上去,只是才穿了一只袖子,伊就怎么也弄不清带儿扣儿要如何摆弄了。
呵呵,来,俺来帮你穿上。
俺撑开戏衫,捏着伊鲜嫩的藕般的手臂,俺呼吸粗重,气息混浊;伊娇嫩芬芳,呵气如兰。俺伸出笨拙的硬棒棒,想欲握住伊杨柳一样纤细的腰肢,俺屏息不敢碰触,生怕弄碎这白兰花样的娇艳。
一阵幽香静静袭来,那味道如此熟悉,俺终生难忘,呵,是你吗?楚楚。你可曾记得,二十年前的夜晚,戏歇棚拆,我俩躲在空戏台后幽会,你刚洗过的头发,还散发着香皂的芬芳,你嫩葱样的肌肤,柔滑而细腻。呵楚楚,那时月明星稀,突然,一路人窜了出来,天兵天将一样,高高举着手电筒,喊打喊绑。吓,俺立即魂飞魄散,前途断送!
似水流年,人生如梦。
吓,楚楚,不是你,是春香。这浅绿裙下,该是怎样一个仙境?神峰玉立,溪谷丛林?呵,俺的心头一热,脑袋一阵昏眩,今夜,天兵天将已回归天庭,今夜,只属于俺和俺的春香。
俺双手终于伸了出去,俺身体发热,十指抖颤。
下 场
陈三眼神迷离,他的嘴唇在微微哆嗦。我忽然感到一阵不安和恐惧,都说陈三有点疯癫。
等等,先不急。来,把裙子脱下来,单穿这戏衫拍出来的效果,那才是真好看哩。陈三轻声细语,他提衫角的双手在轻轻颤抖。唔,活脱脱就是古代小姐呵!他低声喃喃说道。
我还来不及拒绝,陈三的手已经把我的连衣裙掀了起来,我又羞又急,脑子一片空白,双手僵硬,背脊发凉。恐惧中,我感觉陈三的身体又干又枯,又瘦又硬。我的连衣裙就要脱下来了,啊--,不要!
他妈的,住手!正在这时,门外大喝一声,大哥、二哥在前,父亲在后,他们仿佛天兵天将,从天而降。大哥手里拿着扁担,二哥手里握着木槌,父亲攥着一圈麻绳,他们气势汹汹冲了进来,欲来捉陈三,仔细一瞧,后面还跟了个青苔老婶。陈三看这阵势,楞在那里,傻了。我在一旁吓得面如土色,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哪!
把他绑起来,拿去街道办。
父亲一手叉腰,一手猛地将手里的麻绳一挥,他显然气坏了,白色的脸庞气得绿绿的。他两眼锐厉如鹰,左嘴角气得高高往上翘,还不停地抖哩,每当他气极了就是这副模样。
大哥和二哥应声冲上前来,大哥摞下扁担,二哥放下木槌,他妈的老流氓!简直是瞎了狗眼!大哥甩手给陈三扫了十个耳光,二哥当胸给陈三几下猛拳,陈三被揍得蹲了下去,像只丧家犬一样狼狈。
行了,绑起来!父亲下令道,随手丢过来一圈麻绳。正在这当儿,陈三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趁人不备,又猛地一个敏捷的身手,像只老鼠般窜了出去。
追啊!别放过他。天兵天将立即追了出去。
只听外面脚步零乱,逃的急,追的快。我正惊得回不过神来,这时青苔老婶一颠一颠踅回来。春香啊,你这不懂事的丫头,多亏老婶盯得紧,及时叫来你父兄。
快抓住他,快抓住他!屋后咚的一阵巨响,有什么重物落水的声音。
陈三跳进沟里去了,快,别让他逃了。
我和青苔老婶来到臭水沟边,只见水浮莲密密地遮住沟面,啊,啊,啊!黑暗里,陈三叫嚷着,头一会儿探出水面,一会儿又沉了下去,双手不停地在浮水莲花丛里乱抓乱扑腾。
我们站在沟边,都不知要怎么办才好,啊啊啊的叫嚷声越来越低了,青苔老婶突然叫起来,不好,快捞他起来,这厮不会游水!老婶急得在沟边干嚷嚷,父亲不识水性,大哥二哥却嫌那沟水臭,磨蹭着不愿下去。水浮莲终于不动了,嘭!嘭!两声巨响,父亲不得不将大哥二哥往沟里推去。
孤 独
陈三在四十三岁那年终于走完他的一生,他被捞上来时,口里鼻里耳朵里全塞满污泥,他钻进浮水莲最密的沟心。第二天,看热闹的人们把臭水沟围了个密密麻麻,春香背着书包经过臭水沟,正好撞见老青苔从人群里钻出来。春香惊奇地发现,老青苔整个人神情萎蘼,浑浊的眼睛竟是湿的,伊嘴里念念叨叨,戆陈三,这厮!这么容易就死了;唉,戆陈三,这厮!
插图: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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