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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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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凤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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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孤岭是一个乡。但人们提起它来,却单指乡政府所在的那一块小地方,就是与它相隔仅几百米的一个小庄也有自己独立的名字,叫张家营。
张家营只有十几户人家,在丘陵环抱的一小片平地上很紧凑、很经济地布置着。到了村子东头,那块平地仿佛为了更融洽地爬上丘陵,就耸了耸肩,留下了一小土坡。它就是小孤岭。医生一家就住在这儿的公房里。
小丹两岁的时候,全家就随着父亲搬迁到了里。方圆十几里,他们这样能汗涝保收地吃上一份"商品粮"的人家不多,加上母亲经常做些缝纫活儿,有一份不大的收入,家景比起张家营的人家要好一些。这点小小的优越便与生俱来地在他们四周筑起了一堵敌意的墙壁。
张家营固然大半是张姓人家,但并不象它的名字标榜的那么紧密,其中自有一些又明确又隐晦的亲亲疏疏。有一家因为是地主成分,虽然论起辈份来极高,却处处低人一头。这家大姑娘远嫁在外,二姑娘从小就听熟了人们的鄙夷:"你个地主头子!"终于有次她回了嘴,说:"地主头子咋啦?又没吃你的,喝你的!"口气又卑微又自尊。
庄上还有一户人家,也很少与大家来往。这家里养着个七十多岁的古怪老头子,家教极严,喜欢自成体系。他有不多不少挨肩儿五个孙子,依次取名叫金娃、宝娃、贤娃、德娃、忠娃,"金宝贤德忠",朗朗上口,十分响亮。他有一根老长老长的旱烟袋,点烟的时候,他在这头吸,他的孙子们轮番爬在脚下从另一头替他点火。他走路时,烟袋杆就当拐棍杵着。
庄东头住的是"粘巴巴"一家。"粘巴巴"是这家女人的绰号,方圆数十里闻名。据说她家老公公死的时候。"粘巴巴"曾站在村口扯着嗓自喊:"福娃--,福娃!快给老子撅回来!你爷死毬了!"
福娃是她的老四。
"粘巴巴"常常叫穷,却又觉得穷得极高贵,极有道理,每每走过医生家,总要极其轻蔑地看一眼,逢到医生家做饭溢出香味,就赤裸裸地大声嚷道:"好臭!好臭!谁家在出大粪?好臭!"有时候她也打破常规到医生家里,和医生的妻子唠唠家常。进屋后她是从来不落座的,总是嘴里一边说着话,一边满屋子里串,顺手东翻翻,西捡捡,谈话也渐渐进入主题,便说起孩子多,衣服不够穿之类的话。医生妻子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很殷勤、很周到地陪她说话,说到一些做女人的难处,半是共鸣,半是安慰。自然也极明了其用心,便满屋子搜罗搜罗,找出几件小丹穿过的旧衣服和一小包替人裁缝衣服剩下的碎布条条、布角角,作出硬塞给她的样子,说:"都是小丹穿不得的'拆拐子',他底下又没得'接手',搁在那儿也没用,你拿回去给福娃穿吧。这些布渣渣你那去抿布壳子做鞋底用。"
"粘巴巴"就很有姿态地接过去,也不说什么,屁股一拍走了。
第二天她走过医生家门口照样会搜上那么一眼,嗅到香味也照样恶毒地叫:"好臭!好臭!",有时赶巧被她进屋时撞见摆了什么吃的东西,也是从来不讲客气的。有一次她带着福娃到医生家,正好看到饭筐里有几块烙油馍,便顺手劈下一大块给福娃。
"嗯--!"福娃不好意思地扭过身子表示拒绝,但眼睛却紧盯着她拿油馍的手。
"啥你妈的,嗯啥子嗯?狗子坐轿不受人抬举的东西!"说着以身作则地咬下一大口,评价到:"好焦脆呀!你狗日的还不吃呢!给,"又坚持不懈塞了过去,"滚回去吧!"
福娃抱紧油馍,一溜烟跑了。
医生妻子吸取了教训,便牢记着随时随地都要把东西捡拾好,该收的收起来,该锁的锁严实,防范于未然。她知道自己一家单门独户,势单力薄,尤其不敢得罪"粘巴巴"这样的人。小丹生得瘦弱,人又性情老实,她就越发留心不让他到处乱跑,免得受了欺负还得给大人惹是非。
二
这一带的山坡上树木生得稀疏,草也不太旺盛。那些山一年四季大体不变地保守着土黄的本色,永远带着秋天的淡漠和寂寥;一条条明晃晃的土路步伐奔放地绕过各个山头,指点着一个个看不见的远方。小丹听说过许多路尽头的名字,可从来没有去过。看到别的孩子逢年过节跟着大人走亲戚串门子,常常羡慕得很。小孤岭下面有一条河,顺着河水往下走几里路,有一座"夏荫岩",夏荫岩上有一座"娘娘庙",那都是他十分向往的地方。
他们家门前有两棵刺槐树,到了初春,山坡上刚刚飘飘缈缈地撒上一层嫩绿,槐花儿就一树一树地盛开了。小丹坐在草地上,淡蓝的天空远远地滤净了槐花儿那密密麻麻的喧闹,那甜丝丝的香味儿铺天盖地地洋溢着,空气猛然间变的暖洋洋的了。一些调皮的小麻雀急急掠过树梢,几片花瓣便悠悠地、恋恋不舍地飘落下来……
后来,一些人闹哄哄地拿着长竹竿,梢上扎着小镰刀,把一串串槐花摘走了,摘回去做菜吃。他们走后,槐树被折磨得完全变了样子。就像一个小姑娘被胡乱剪去了发辫,只剩下一头支楞的头发茬。
树下面是一地被踩脏了的碎花瓣!
夏天是蜻蜓的季节;夏天是一个蜻蜓般轻捷、快乐的季节。小丹不再满足于那一小片草地了。只有那些极其普通的黄蜻蜓才偶尔到这里来。美丽鲜艳的红蜻蜓只喜欢有水的地方。它们没有黄蜻蜓那种左顾右盼的随和,总是显得很傲慢。中午,它们睡觉时,小丹就好意地守在一边,看着那一起一伏的小红肚子和亮闪闪的银翅膀……
这一天,爸爸的同事何医生从很远的地方接来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小孩。现在正是农闲时节,他们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了。何医生有一脸可怕的胡子茬,并且常常拿它威胁小朋友,冷不防把你的脸上扎得一团团火燎火烧的。大人们都很简约地叫他"何先",这是本地对一切"文化人"的尊称。当然和他很熟悉的人当中也有叫他"何胡子"的,他也同样笑眯眯地满口应承下来。小丹则被指定只能叫他何叔叔,相比之下感觉要贫乏得多,因而小丹常常心痒难熬地也想大叫他一声"何先!"却又不敢。
小丹很快就搞清了那俩小朋友中姐姐叫霞娃,弟弟叫做群儿。
也很快就搞清楚了霞娃很美。她的脸色红朴朴的,眼睛很圆(所有漂亮姑娘的眼睛不都是很圆的吗?),不过使小丹"搞清楚"她很美的都不是这些。那是因为霞娃的头发。小丹很困惑它们怎么会生得这么长,虽然看上去黄黄的,也不很浓密,但霞娃时不时把脑袋左右那么一晃动,那些头发就极其顺贴、极其自如地分披在了左右肩膀上,然后再用双手又像随随便便、又像煞有介事地在脑门前优美地抿上一把。这一晃一抿,把小丹彻底地征服了。
晚上,爸爸妈妈合计着应该请他们一家人过来吃顿便饭。他们就来了。吃饭的时候,大人们全都表现的很讨厌,总是喋喋不休地说些什么。小丹看出霞娃也有同感,这种局面一直维持到吃完饭,他们言犹未尽。终于他们也觉得小孩子们碍手碍脚了,妈说:"外面有月亮,都给我滚出去玩吧,不许跑远了。"
三个人憋住了高兴,飞快地跑了。外头果然亮堂堂的。
他们立刻不约而同的拉起手,三人围起一圈,一边疯狂地打转,一边把所有能想起来的歌都唱了个遍。群儿相对来说不如霞娃那么讨人喜欢,小丹觉得他简直是个小不点,许多东西是说给他他也不懂的,三个人当中他顶多算个陪衬。所以有事只和霞娃商量后也就能决定下来了。当然作为大哥哥他也会适当照顾照顾他的情绪,他要真不参加进来了,只剩下自己和霞娃两个人玩也没多大意思。
这样终于一发不可收,每晚三个人的聚会成了惯例。有时他们转圈圈转腻了,就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开始进行严肃的谈话。霞娃很详尽、很细致地向小丹描述了她的家乡,小丹也很有滋味地听进去了。
霞娃不无忧郁地说起在这里住下去她会很惦记自己的奶奶。奶奶那么好,烤的红薯是那么甜,做的花鞋是那么好看,怀抱是那么暖和!
小丹耐心地安慰霞娃说,奶奶好好地搁在家里,没人拿走。何况,小丹悄悄地提示她,这里也不是很好玩吗?这里不是有人陪着她吗?
一天晚上,小丹陪着大家一起玩,出了头热汗。他忽然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新鲜念头迷住了,他不想再玩了。
他突然丢下霞娃和群儿,飞快地跑进屋,找到何叔叔,踮起脚尖,凑到他的耳边悄悄地说:
"把你家霞娃嫁给我!"
何叔叔愣了一下。小丹只期待地望了他一秒钟,赶忙扭身跑开了。
那一秒钟,小丹从何叔叔脸上没有找出半点赞许和应诺。何叔叔生气了。
小丹溜回家,越想越惭愧,越想越害羞。他再也不敢去见何叔叔了。
何叔叔好像还很坦然。
小丹当然还继续和霞娃、群儿一起玩,但已经远远不如从前那么热烈、那么专一了。再说他开始为自己的念头惶惑。什么叫"嫁给我"?他要那么大的活人干吗?有时候你想安安静静地坐上一会儿,你想坐在草地上对着星星出神,你想数清飞过蓝天的雁阵,你想盯住草叶上的露珠到底哪里去了,旁边却有人自作主张地打断你,破坏你,这多可恨!
甚至霞娃老是那么一晃一抿地搬弄头发也常常显得多余,显得装腔作势:头发明明整整齐齐的嘛,她也要来那么两下子。
忽然有一天,霞娃他们要回家去了。
这天晚上,爸爸妈妈又把何叔叔一家请过来吃了饭。饭后,霞娃妈拉过群儿,说:"群儿,叫你小丹哥有空到我们家去玩。"
小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霞娃在一边袖手旁观,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这道邀请。
小丹就想,为什么霞娃妈没有让霞娃出面来讲这话呢?
三个孩子都显得心事重重,气氛很别扭。大人们也就不再勉强他们,打发他们各自睡觉去了。据说霞娃他们明早还要起早赶路,所以要早点睡。
第二天早晨,小丹起床后,听妈说霞娃她们天刚蒙蒙亮就走了。
小丹走出家门,无精打采地坐在草坪上。
他知道霞娃的家要往南边走。下了小孤岭,走过那座石板桥,再翻过小河对面的那座小山坡,土路就仿佛永无止境地消失了。
天空纹丝不动地沉默着,好像没睡醒。
石板桥厚厚实实地蹲着,也没睡醒。
小丹的眼泪悄悄地爬了出来。
三
"粘巴巴"有好长时间没到医生家了。
小丹妈已经把原先攒下的"拆拐子"差不多搜罗光了,所以常常令"粘巴巴"乘兴而至扫兴而归。这让"粘巴巴"觉得很是忿忿不平。她要给小丹妈点脸色瞧瞧!
不过脸色归脸色,实际上她还是要不时瞅空儿到医生家去一趟。没有多的也没有少的不成?她凭啥不去!不能太便宜那家人了。
福娃仿佛一夜之间被吹火筒吹了,冷不防长得壮实起来,眼下硬是比小丹高出半个脑袋,小丹的"折拐子"他决然穿不上身。"粘巴巴"从医生家要的那些"折拐子"如今是给福娃的小妹穿的。
妈对"粘巴巴"说:"你家福娃长得真好!个子肯长得很呢!"
"粘巴巴"却不屑一顾:"肯长有屁用!稻谷草垛可大得很,塌下来连个老鼠都压不死。"
小丹从来没有和福娃一起玩过,自打霞娃走后,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了。他只是远远地看到过福娃和张家营那一群孩子在一起闹哄。夏天里小河涨水时,只见福娃他们一个个剥的精赤赤的,一头扎进浊黄的水里,那种气派很昂扬,很豪放。小丹暗暗羡慕着,却又对那种气派里表现出来的粗野感到一丝嫌恶。
福娃对小丹则敬而远之。
有一次小丹一个人在家里,听到外面嚓嚓的议论,走近一看,原来是福娃和一群孩子正对着他家窗台指指点点。窗台上有一只银亮的小银盒子,那是爸爸装注射器用的,其实没什么了不起。小丹很想告诉他们这点,甚至可以拿给他们亲自摸摸,以解除那份好奇。可他刚一露面,福娃他们便惊惶四散了,弄得小丹很失望。
那条土路和石板桥整天空荡荡的,如今只有剃头的柯叔叔每隔一些日子来一趟。
柯叔叔和小丹妈换工做"包活":柯叔叔包他们一家人理发,妈则包柯叔叔一家裁缝衣服。过上个把月,柯叔叔就到这一带转一圈,给小丹剃了个头,也顺便把一些缝缝补补的衣服带来。做新衣服的次数是不多的,一年到头,也只有过春节时全家大小才各做一套"换换季"。
柯叔叔很少讲话。剃头的时候,小丹从家里搬出来了个方凳,摆在刺槐树的荫凉下面,柯叔叔拿出一块白布往他脖子上一围,说一声:"坐下。"接下来一应程序都由柯叔叔的左手把小丹的脑袋拨浪来拨浪去地指挥了。慢慢的小丹就很熟悉了他的手势,要低要仰、要左要右、要偏要正都反应的很协调,一会儿就剃完了。柯叔叔就有条不紊地把一应工具放进那个灰不溜秋的、和他的荡刀布一个颜色的大帆布包里,不声不响地走了。
赶上吃饭的时候,妈总要留他,但他每次都坚决地推辞了。妈是真心实意地留他,常对他说:"在外面干活路的人,两条腿、一张嘴,可莫要'做假'!粗茶淡饭的,将就着喝一碗,再赶路吧。"柯叔叔也很率直地回答说:"这是过日子,又不是一次两次。"不论早晚都还是赶回自己家去吃,实在赶不回去,就吃自己带的干粮。
小丹不说什么,但每次柯叔叔走的时候,他都要站在一边目送着。柯叔叔走了老远,也很领情的回过头来,冲着小丹淡淡的一笑。
后来小丹上了学,有时候柯叔叔来给他剃头,正赶上在上课,就直接到小学校去等着。他一个人蹲在一角,埋头吸着旱烟,听到当当钟响,就站起来远远地向小丹挥手。那时侯小丹分开人群跑过来,像跑向一个亲人。同学们都在朝他望,这很是让他觉得自豪。
有一天,柯叔叔一边给小丹剃头,一边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对妈说:"嫂子,你娘家住在哪儿?"
妈告诉了他,问:"你咋想起问这个了?"
柯叔叔说:"我猛然一下子想起来,我们庄上有户人家和你娘家一个姓呢。"
妈说:"是吗,我们这个姓少的很呢。"
这话说过,也就撂下了。
忽然有一天,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中年妇女来打听医生家,她们拎了"礼篮",篮子里装了糯米、红枣和鸡蛋。
原来是柯叔叔他们庄上的那家人"认亲"来了。
妈听说了,就很高兴地一边一只牵了婆媳俩的手进了屋。立刻论出了辈份,便喊来小丹认外婆和大舅妈。
小丹便怯怯地叫了一声:"外婆、大舅妈",同时很惊讶地想:不知怎么就蹦出来这个外婆?她那么老,会不会是霞娃的奶奶?
这个外婆有一头好看的白头发,个头比妈和大舅妈都高,两只脚却小而尖,走起路来只见到脚后跟儿一杵一杵的在动作;外婆没有牙,吃饭的时候下巴很急切地努动着,小丹照着原样学了几下,被妈发现了,毫不客气地掴了他一巴掌。
吃过饭,妈和外婆、大舅妈一起拉家常,声音压了下去,样子神秘得很。说到什么地方,妈眼圈就红了,说:"妈,嫂子,我娘过世得早,娘家路远,且又隔河渡水的,好些年头没有回去过了呢!这条路活像是竖起来了!"
外婆忙安慰道:"人呐,走到哪儿是哪儿,只要有'想肠',常念思着也就有了。亲戚再亲,还兴相守一辈子?"
这一安慰,妈的眼泪个儿反落下来了。
妈又问:"嫂子家境还兴?我哥他身体结实着吧?"
大舅妈做事说话却另有一套,算是豪放型的。她朗声接道:"啥子'兴'不'兴',没病没灾就是福分,对岔着过日子罢!我和你哥熬煎的就是娃子说不上媳妇儿。娃子二十大几的了,还是憨不溜秋的,走不到人前头,只会出个蛮气力。怕是没有哪家的姑娘肯跟他!"
妈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慢慢地把张家营的人家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外婆就和大舅妈就走了。妈一直把他们送过了石板桥。小丹起床,发现妈蹲在河边,专心致志地洗着手指甲。妈的两个大拇指都留有很饱满圆润、很美丽的长指甲,做裁缝活的时候它们常常被派上用场。
妈在哭。妈抬起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四
这一年的腊八节夜里,天上卡啦啦地打了好些好些大炸雷,老年人说,这一天打雷,来年就要出祸事,闹"年成"。
果然,第二年正月半间,"金宝贤德忠"的爷爷大清早在河边的草地上走路,不小心踩露水滑了一跤,就此起不来床了。
老头子倔得很,不让儿子媳妇去请医生来看,也不准他们到处去讨单方、求神拜佛。他独自长脱脱地躺在床上,吩咐孙子把他那根宝贝旱烟袋紧靠床头放在他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没过几天老头就死。
张家营的人,谁也没听见他呻吟过一声。
爸爸在家里悄悄对妈说,他估计那老头不会是病死的。按老头摔跤的症状,远远不会死得那么利索。他猜测,他是在夜里吞了鸦片膏子后醉死的。至于鸦片是从哪里来,爸爸说他早就有观察,那老头手里肯定老早就攒下了这一类的私货。
议论完了,两口子就唏唏嘘嘘感叹了一番。妈说:"人啊,真是说不上来,腿儿一蹬,眼儿一闭,说死就死了。"爸爸说:"这老头活着的时候静静般般的享福,死也会死。"
妈反驳说:"活着的时候孤单单的,享了个啥福?"
爸爸说:"他是情愿的。"
老头子的"身子"在家停了三个"对时",第四天一早抬了出来。一层白纱布从钉上了的棺材盖下面匀匀地露了一圈,极力装点着安详。一大群看热闹的大人小孩都沉默着。
突然之间几声唢呐高昂地吹起来的。鞭炮炸响了。人群也即刻嘈杂起来了。
一片欢乐的调子窜出来了。
有逼得溜尖的哭声渐渐挣脱了唢呐,哇哩哇啦响亮起来,有旋律,但情绪淡漠,听不出是悲痛还是喜庆。
这样暄腾了一阵,忽地又静了下来。
几个壮汉抬起棺材。"金宝贤德忠"的妈出场了。她慢慢走近棺材,爬在棺材的一头,从容地嚎啕起来。
一会儿,唢呐、鞭炮、人声又鼎沸。八个壮汉抬起系在棺材上的木杠子,另外四个壮汉牵起四角的粗绳子,也不睬金生妈,发一声喊,拔腿就跑。抬棺材的人一起用了欢畅的调子吆喝着:
哟嗬嗬嗬嗬嗬嗬--;哟嗬嗬嗬嗬嗬嗬--
人群就跟着他们稠稠地跑着。
一行人放弃熟路,绕了一个很铺张的大弯子,最后到达对面山坡上的坟地,入了葬。
死者修行了一辈自的孤独也毫不留情地入了葬。
又过了些天,天气刚刚暖和过来,福娃在藕塘里淹死了。藕塘在前山洼里,"背"得很。到大晌午连大人也不敢轻易走。传说藕塘里有很多"吊死鬼",有一天有一个过路人从塘埂上走过,冷不防被"吊死鬼"拖下了水。"吊死鬼"把人拖下去,一不是为了吃人肉,二不是为了喝人血,而是专为取乐--"吊死鬼"大都是很寂寞的。它们围成一圈,争着把粘乎乎的污泥往活人身上糊,糊上一阵,它们就高兴地大笑一阵。那个过路人被拖下泥塘后,胡乱扑跳了几下子,正巧把头拱进了塘底用来放水的笼头眼儿里,"吊死鬼"们就照着他的脊梁糊。这时他正好放了个屁,它们就当成这是他的喉咙眼,糊了一阵子,以为他死了,便大笑着散去。这人乘机跳上塘埂才逃了命……
说得活灵活现,可就是没有人知道这个逃出来的人是谁,在那儿。
福娃这天不知道听谁说藕塘里有鲤鱼,就一个人偷空儿跑去了,连个伴儿也没约。
吃晌午饭的时候,"粘巴巴"没见福娃,就扯开嗓子喊了几声,直喊得浑身冒火,就骂道:"福娃--窜那儿去了,回来老子把你腿给你狗日的打断!"
"福娃--寻死去了!鬼把你狗日的魂儿勾去了!"
不想这句话被她说中了。
直到后半晌,还没见福娃的人影,"粘巴巴"这才慌了神儿,不再骂了,就挨家查户地问:"看见我们福娃了没有?看见我们福娃了没有?"
甚至也问了小丹家。
最后竟是给小丹剃头的柯叔叔从藕塘边走过时发现的。张家营出动了不少人,一齐拥向前山洼。福娃已经断了气,那条补丁裤子高高地搭拉在塘埂边的树杈杈上,福娃光赤赤的,淤了一嘴的乌泥巴。
"粘巴巴"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起来。
有人暗地里议论,说福娃是被吊死鬼糊死的。
不过,就是没什么吊死鬼,那个泥塘也足以把福娃淹死了。
小孩死了,一般是不做棺材的,找张破芦席片儿裹上,挖个坑就埋了。但庄上的人仿佛被这接踵而来的祸事唬住了,便合计合计,找了些薄木板给福娃做了"匣子"。
小丹念书的小学还做了个小花圈,立在福娃的坟头上。
"粘巴巴"陡然间变了个人。她的脸瘦脱了一圈威风,走路也不像从前那样有声有色了。
庄上甚至有好长时间没有人叫她"粘巴巴"了。
五
接连好几天,小丹睡觉时都做一些可怕的梦。
大体上都是与福娃和"吊死鬼" 有关的梦。
福娃如今就是那个难看的土"骨堆"。福娃怎么会是那个土"骨堆"呢?福娃走了,和霞娃一样,走的很远很远了。
对了,直到现在,霞娃还不知道,小丹也有个外婆了。自打"认亲"之后,外婆每隔三两个月,碰上好天气就会来一趟。她来的时候总要带上一些很新鲜、很嫩生的蔬菜瓜果,还专门给小丹带来一些碗豆角啦,甜高粱杆之类的"零嘴",有时候折下一蓬硕果累累的、刺丛丛的野草莓,吃得小丹满口红牙。
外婆还会讲故事。外婆讲故事的时候,总是握着小丹的手,暖暖和和的摩挲着。小丹就一字不漏的盯着她的脸,讲到急切处就可以看出她吃饭时努动下巴的种种迹象来。
有时候外婆身体累了,就打发大舅妈替她来。大舅妈比外婆豪爽。每次来她都要和妈热烈地交流一番做米酒的经验。说着话,她就操起一个盛饭的勺子,从酒坛子里舀一大勺,一仰头灌下肚,咂咂嘴,眼珠左右一轮,说:"你的酒蛐子不行。下回我给你捎一些来,你再蒸两斤'糜'做做看,准保你的酒有劲。"
她和妈说起话来,神情里一点也没有外婆那样的庄严,总是马不停蹄地说上一阵子,便和妈朗声笑一阵子。那一定是一些极有趣的话,小丹从来没有看到妈这样乐过。
里面有很多字眼小丹听不懂。他急着问时大舅妈就扭捏地拍了他一巴掌,拨郎着他的脑壳笑道:"哎哟哟,你这个小鬼精儿!"见小丹还愣着,就又拍了他一巴掌,正色到:"蹶开!小鸡巴娃子莫插嘴!晓得你丈母娘个腿!"
这样,反倒更添了些听不懂的词儿。
妈始终记挂着给大表哥"说媳妇"的事。有一次大舅妈来,妈问道:"你和我哥哥忌讳不忌讳姑娘家的'成分'?"
大舅妈沉吟了一下,脸色立即果断下来:"咳!只要姑娘人好,也没得啥子忌讳的!"
妈就低声把张家营那家地主的事说详细了。还特地提到那家二姑娘拿"地主头子咋啦?地主头子又没吃你的、又没喝你的"顶人的话。"是个机灵的女娃子。"妈宽大地评价道。
大舅妈说:"只怕人家姑娘不愿意。"
妈说:"你先别慌,等得我慢慢给你查听查听,有点眉目就给你捎信儿去。"
大舅妈说:"妹子,那可难为你了!"
妈说:"看嫂子你说哪儿去了?你是不拿我当自家人看还是咋了?"
大舅妈走后,妈就瞅空到地主家探了一回口气。二姑娘的妈听了,有点犹豫,就把二姑娘叫到跟前,说:"二女子哎,妈也不瞒你说,你婶子想替你说婆子,是好人家,就是路远了些,我不放心。你自己掂量看,行不行都跟你婶子说抻展。"
二姑娘听完,很坚决很乐意地表示"情愿"。她说:"妈呀,你让我守在你身边做啥子?叫人家'捣脊梁沟子'?路远了,我腿放勤快点儿,多回来几趟不就有了!"
她妈也就无话可说。
这事就差不多定下来了。
妈就拾掇拾掇,背个大包到大舅妈家去了。有人问起,妈很得意地回答:"我这是回娘家去呢!"
妈去了很久很久。小丹坐在石桥头,等呀等,等得好漫长。妈临走时,他迟迟磨磨粘在她身边,想"撵路",让妈捎上他。妈也看出来了,就弯腰替他把领口的扣子扣整齐,哄他说:"路太远,你走不了,妈也顾不得背你。下次再领你去。"
想想又说:"等我回来给你背一布袋红枣吃。"
小丹就不吭声了。
他觉得自己肚子里藏着个阴谋诡计,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坚持。照他的意思,去见外婆是其一,去找霞娃是其二。霞娃不也是从石板桥上走远的吗?
小丹又想起霞娃妈让群儿讲的那句话:"小丹哥哥,有空到我们那儿去玩。"有一次小丹对妈说:"啥时候到霞娃、群儿他们那儿去玩,行吗?"妈说:"有干无事到人家那儿做啥子?"小丹说:"不是霞娃妈让我去玩的吗?"妈说:"人家那只是个说法儿,'让'你的。"
小丹又想:那大舅妈、外婆要妈去,咋就不是"让"的?
日头偏西了,大路上还是空空的,路边的树拖上了懒洋洋的大尾巴;四周围的山好像也终于等得泄了气,脸色慢慢地阴沉下来。
直到第三天,妈才回来。大舅、大舅妈也都一起来了。大舅担了一大挑子礼物,"压瓷压瓷"的,扁担头上还挂着两块肉色鲜艳的"礼吊子"。
大舅、大舅妈来家里点了个卯,就担着礼物到二姑娘家去了。双方谈得很顺利,并商定了成亲的日子。
妈心里滋润起来,很负责地说:"做庄稼的人,一辈子靠力气吃饭,二姑娘也亏不着!"
大舅妈如释重负地坐在一旁,点头称是。
六
大表哥就要娶媳妇了。
小丹终于被批准到大舅家去正正规规走一次亲戚。
他把妈给做的那件新学生装整整齐齐的压在自己的小枕头下面,备着哪天去大舅家的时候穿。
还得给霞娃预备一份礼物。给她什么好呢?妈给别人裁衣服,剩下来了两小块红绸布,小丹悄悄把它藏起来了。给霞娃做什么用?不知道。反正女孩子家都喜欢这些花花绿绿。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小丹一上路就把妈甩下了好远。他才不要妈背呢!要是走在半路上碰到霞娃,被她发现妈背自己,那才倒霉呢!
小丹总觉得霞娃就在某一个路口迎接他,暂时还藏着。
甚至对"夏荫岩"也心不在焉了。"娘娘庙"原来就是一个圆圆的石头屋子,枯燥得很。
翻了一架山,又顺着山梁子走了好久,才走进一条沟里。路变得很秀气,细细弯弯地绕来绕去;路两边是收割过了的稻田,满是憔悴的稻谷茬子;一线窄水紧挨着小路从水草中躲躲闪闪地挤了出来。抬头望望,两边的山也徒然变高了。因为高,就傲慢,它们全都板着脸,摆出一副不愿搭理人、不愿和人亲近的架势来。
霞娃怎么还不出现!
小丹已经累了。他把手悄悄伸进衣兜里,捏了捏那团柔和、光溜的绸布。
妈几次蹲下身子要背他,他只是摇头,也不说话。
妈说:"娃儿啊,你逞个啥子强!"
说着替他擦去了一脑门子的汗。
小丹这才屈服了,就服服帖帖地爬上了妈的肩头。
他慢慢地睡着了。
等他醒来,妈宣布:"到了!"
早先的那一线细水终于暴露了身份,原来是从一个圆圆的水潭里流出来的。水潭四周摆了些洗衣石,几蔸矮榆树上晾晒着谁家的粗布衣服。
从那儿绕过去,一群房顶漆黑的瓦屋、草屋混杂着,沉沉地趴在半山坡上,被一丛丛落了叶的细碎树枝密密地网成了一片。
小丹睁开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没有霞娃告诉他的那棵大皂角树,更没有什么喜鹊窝。
外婆和大舅母喜笑颜开地迎了出来。外婆问:"小丹,想外婆了吗?"
小丹不理。
外婆又问:"小丹,走累了吧?"
小丹还是不理。
外婆家里预备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小丹也不吃。
外婆很宽容地摸了摸小丹的脑门子,说:"娃儿是走累了,想瞌睡。"
大舅母说:"铺上床,等饭做好再叫他。"
妈说:"也好。"
小丹就被抱到了床上。外婆家的床垫着厚厚的新稻草,发出一股奇怪的甜味。
不知为什么,那股甜味让小丹觉得想哭。
他就蒙上被子,默默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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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山市顺德区顺德文艺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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