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码日
方玉敏
 
                                         1
    肖玲前脚刚迈进楼梯口,雨就淅沥沥开始下了起来,天气阴阴沉沉的,一阵风吹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
    提着两大袋上楼,雇主陈老板有亲戚从邻县海边来,捎来一大袋墨鱼丸,海边人家手工打制的鱼丸正宗爽口,老板娘一下就给她装了一袋,沉沉的,拎拎都有两斤的样子。肖玲在楼下菜市场买了一把生菜,生菜煮鱼丸,阿三阿四姐弟俩最喜欢吃;吃不完的油炸了明天吃,两顿菜钱可倒省了。
    右手提的这袋是一套裤装,陈老板刚从韩国给老婆买了两套,一套棕黄的偏大一套烟灰的偏小。小的这套臀部位置太紧,裤子拉链拉不上,上装最后一粒扣子也扣不了,在一旁看着的陈老板便说,肖玲应该能穿得下。陈老板说的时候,眼神是热切的,肖玲看着有点异样,肖玲的身材跟老板娘仿佛,就是瘦了一点,她试了,正好,老板娘只好顺水推舟。肖玲便有点发虚,老板娘总是一副菩萨心肠,待自己慷慨大方,不时送这送那的,上次看到她的脸被北风吹得皲裂开,隔天便买了一瓶玉兰油面霜给她,这些物件买起来都是钱。肖玲回家时老板娘还叮嘱,明天就穿来啊!她答应着,却敏感地想,没准这衣服陈老板就是按着她的身材给买的,心里便很不是滋味。
    楼梯幽幽暗暗的,初一十五家家户户在楼道里烧纸钱,把墙壁都熏黑了,就有小孩用粉笔在黑墙上面写脏话。快年底了,谢神祭祖的活动特别多,楼梯整天闻得到香烛和烧纸味儿,肖玲对一切异味都很敏感,虽然自己也烧,但一闻那香烛味总要头昏。这是单位集资建起的职工宿舍,有十五年楼龄了,当初建筑队偷工减料,没几年便老出问题,整幢大楼明显倾斜向一边,不折不扣的豆腐渣工程。有的房子不是墙体裂缝就是水管渗水,不然就是墙灰松崩,更有一些爱恶作剧的小孩在别人墙外挖,把下面楼层的墙壁都抠出红砖来了。住在这里免不了提心吊胆,不定那天便塌了。
    好不容易爬上六楼,已经感觉头晕晕的。掏出钥匙打开门,客厅里一片乱七八糟,像刚被贼抄了家,椅子颠来倒去,沙发上扔满衣服、书本,电视遥控器砸在地上,电池盒盖摔坏了,电池都散了出来,小三的一只鞋子被踢飞在电视机顶上,看这阵势,姐弟俩又打架了。
    肖玲心脏一阵紧缩,怒火腾地烧了起来,阿三阿四,你们出来!
    半天都没动静,肖玲四下里瞧瞧,小四没了踪影,小三房间的门紧闭着,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哭声。这光景让肖玲一阵烦躁,她猛拍几下门,又哭什么?出来!
    一叱里面就哭得更放肆了,嚯!她生气地提高音调嚷道,到底怎么回事?快开门,听到没有?
    叫半天,女儿才披头散发出来,一边擦泪一边抽蓄着,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委屈,单眼皮的肿泡眼上,左边眼角有一块乌青,越发把小眼睛挤成一条缝,难看死了。
    又跟弟弟打架了?嗳?
    人家在看《同一首歌》,小四回来就跟我抢电视,还跑到我房里偷我的钱,我跟他抢,就打起来了,呜呜,他把我的寒假作业撕坏了,呜呜,他拿了钱是要去买朱古力。
    好了好了,还哭?快把家里收拾一下,看这个家都被你们弄成垃圾堆了,弟弟小不懂事,等他回来再教训他。

                                         2
    嘁嚓一声,蒜葺葱花在炒锅里爆开了,加了酱油调了腐乳,用来作蘸料,满屋霎时漫着浓香,汤锅盖也给热汽顶开了,满满一锅鱼丸膨得特别大。小四闻着香气瞅准时机不知从哪里溜回来吃饭了,猫一样无声无息地便把屁股粘到餐椅上,满头满脸的水珠儿,身上的校服也湿了好大一片。
    小四,你去哪里淋了一身?嗄?还不去擦一下,等感冒了有你好受的。
    儿子伸了伸舌头,看到沙发上有条毛巾便胡乱抓过来擦,冷不防小三"嚯"地一声跳了起来,一把夺过毛巾,恶狠狠地吼道,你不长眼睛啊?这是我的枕巾!小三顺手甩起毛巾在弟弟头上摔了几下。
    呸呸呸!小四扁了扁嘴,扮了个鬼脸,回敬道,那么邋遢的毛巾,给我钱还嫌脏呢!小四脱了外套,重新坐到餐桌上。嗯,这鱼丸真好吃,他咬一口鱼丸嚼了嚼,瞅瞅妈妈又瞅瞅姐姐涎着脸说,尖瘦的小脸上几道污黑。
    小三气鼓鼓地大口大口扒饭,一边斜眯着吊梢肿泡眼瞪着弟弟,两个人像竖起羽毛的乌鸡,随时准备再干一架。
    肖玲黑着脸,本来忍不住就要骂两句的,但想起丈夫生前强调的话,饭桌上千万别打骂孩子,再恼火也要先让孩子吃好饭,这么一想便把气压了下去。
    机灵的小四闻到火药味,早早便摞下饭碗泥鳅一样溜进自己房里,肖玲吃了饭不动声色地跟进来,这时小四正在找衣服,三面大衣橱给他翻得像个旧衣堆,夏衣和冬衣绞成一片。她提起右手要去揪他的耳朵,不料他及时攥了衣服灵活地一滑就躲开了,很快窜到门口。
    肖玲说小四你给我站住,小四抱着衣服准备躲进洗手间,被妈妈一叱,皱着眉头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妈呀,又怎么了?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刚吃饱饭不可以立即洗澡,要伤身体的。
    妈呀,我头好晕,洗完澡我要去睡觉了。
    才几点?嗄?今天不准你早睡,你好好交代今天又干什么好事了,还打了姐姐,嗄?
    是她先打我的,小三很凶恶,她把我的手抓破了,跟只母老虎似的!看,他亮出手臂上几个指甲痕,有一个伤口特别深,还凝着血迹。
    谁叫你抢我的钱,还踢我?小三站在门外尖叫起来,委屈的眼泪扑嗽嗽往下掉,这个姐姐也不是好惹的,刺尖的声调儿吱吱吱地吵得肖玲脑袋嗡嗡响。
    哭煲哭煲!是你先打我的,小四学着电视里孙悟空的样子,鼓起腮帮子,瞪圆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灵活地跳进洗手间,迅速从里面反锁起来,肖玲追到门口敲了几下,小四,你给我出来。
    只听见里面一阵花洒的喷水声,儿子口里含着水,含含糊糊说不出去不出去,你会打我的。只要关上门,便叫他不开了,除非肖玲答应出来不打他。每当此时,肖玲便没辙了,这两姐弟让她头痛欲裂,三天吵两回,都成家常便饭了,肖玲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忙里忙外,对子女的教育问题简直束手无策。
    肖玲站在屋中间看着这个散乱的家,懊恼极了,一口气提在嗓子眼上,出不来压不下。面部的线条揉杂着忧怨和悲哀,仿佛欲哭的样子,然而,眼窝里早就干枯了,泪腺早已失去了功能。
    儿子是被她宠坏了的,都十一岁了,却越发顽皮捣蛋,什么话都装不进耳朵,老跟姐姐打架,姐姐比弟弟大了四岁,也是火爆性子,可是总打不过弟弟,只有哭的份。有时想想,肖玲很后悔生下他们。为了拼命要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她和老公跟计生人员打了无数场游击战,幸亏某年市里来了个新政策,只要老实上报乖乖罚款再做结扎手术就不追究,总算不怕超生们曝光了。
    其实,当初生了老大老二就不想要了,自己家经济状况一般,老公只是汽车站一个普通司机,工资也不高,但老公的姐姐坚决不同意,姑姑财大气粗地说,咱们家四代单丁,就指望你了,只要你生,以后孩子们的一切费用由我负责。老公也好说歹劝地哄着她给憋出个小四来。
    那时小姑家里做中药材,生意做得很大,也没少往弟弟家扔钱,可是这两年潮汕地区经济不好,特别是地下六合彩赌得疯狂,小姑丈也跟着染指,做起了地下庄家,开始总赚钱,后来有几次被大买家中了特码,家产一下子便给吞没了,现在家道大不如前,勉强负责老大老二在广州上学的费用,两个女儿放了寒假还不回来,都在做家教;小三小四的学费和生活费肖玲自己负担一半,以前的一点小积蓄都花得七七八八了。姑姑一句生意不好便把当初的承诺撇开了,孩子的责任还是落到了生产者身上。
    肖玲坐在餐桌上,觉得很累,最近血压又高了,晚上睡觉总是要吹气,医生说她的血脂太浓,给开了一大堆药片,硝苯地平片、复方丹参片,潘生丁,三餐饭后都要吃,光吃这些降压降血脂的药片就要好多钱。肖玲喝了口水,一把吃下红红黄黄十几粒药片,拧瓶盖时才发现复方丹参片只剩下几粒,咳,又得花钱。
    趁肖玲有气无力坐着发呆的当儿,小四洗了澡偷偷溜进房间,从里面反锁起来,又躲过一场责骂。
    嚯!给你们气死了!肖玲重重地跺了一下脚,又抓儿子不着,自己倒气得浑身发抖,脸也气红了,脑门上的血管卜卜卜地跳得贼快,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失败的母亲,对子女的管教简直失去了信心。

                                         3
    玲,今晚的特别号码是猪!老公站在她面前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后退,像附着在一张水墨画里一样薄薄的。
    特码真的出猪么?她惊喜地叫起来,老公的影子却渐渐淡了,肖玲追上去要抱住他,冷不防脚下一个踩空,这一脚便把肖玲给吓醒过来,原来是一场梦。这死鬼!她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声,有本事生子没本事养!
    吱吱吱,吱吱吱吱――天还没亮,附近那个棚寮的杀猪场又开始干活了,四点多开始杀第一头猪,吱吱的叫声过后,是啊啊啊的哀号,猪的哭声蠢笨而可怜,让人莫名其妙地生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叹息来。二十分钟后又杀一头,一个早晨大概要杀五六头,每当肖玲黎明前醒过来,便听到有这么几次惨叫声,猪一哭,旁边人家的狗也欧欧地吠叫起来,吵得人心烦。而那杀猪的屠夫显然习以为常,有时候他与场主也有二言不合的时候,杀猪的说话又猛又快,一会儿便吵骂起来了。猪哭狗喊和屠户的叫嚣汇成一片,搅碎夜的宁静。
    被窝是棉花芯子的,久了就又干又硬,她拉过被角往上扯,盖到勃根处,刚好露出个头喘气。这时候便特别需要温暖,她卷起一只脚紧紧夹住一边被角,仿佛紧抱住老公结实温厚的胸膛,从前她喜欢缩在他的腋窝下,像一只稚弱的小鸡窝在母鸡的怀里。然而,这样的依靠永远失去了,老公死于一场意外,车失控飞进了环城河。
    现在,她清楚记得梦里死鬼的话,这期的六合彩特码是猪,他清晰地说,玲,特码是猪生肖,你要买46号,要买两百元!
    自从最后一点积蓄赔光之后,肖玲已经很少买地下六合彩了,这个瞎撞的东西总是赔多赚少,以前有人说某人透露的码特准,肖玲便偷偷去跟个十元五元的,慢慢便被吞噬光了。最气一次是陈老板说梦见一只狗,让她去买狗生肖的号码,她没买,结果偏偏就出了,让她心痛了一个星期。她还算有自制力,不像这个小城其它人的怪象,挤不出钱来买肉却有本事弄到钱买码。此刻,肖玲不禁又有点蠢蠢欲动,过几天是死鬼老公的忌日,人家说这些玄虚的东西就是神,该迷信的东西不能不信,会不会死鬼真的托梦给她带来发财机会呢?她还真的从没梦过码呢,怎么突然就做起这样的梦来?死鬼还交代她买两百元哪!
    可是,快过年了,这月的薪水要过几天才发,她手头只有两百多元,全砸进六合彩,要是不中这忌日的祭品咋办?今年是老公51虚岁死忌,按风俗,应该给他大肆张罗置办,光那些纸钱纸衣纸汽车纸电器什么的就要两三百元,还要买个大猪头、三牲,没个五百元根本转不来。肖玲狠下心,就买20元试试,若真中了,20元能赔800。
    肖玲越想脑子越清醒,天透出一点光了,她索性爬了起来,孩子们已经放假,不用早起做早餐,但还有一堆家务等着她。
    天气预报说寒流又要来了,今天还会有阵雨,昨晚电视台已挂了红色预警信号。淘米时,手浸在水里,钻心地冰凉,冷得她咝咝吸气。高压锅放上煤气灶,又给洗衣槽放水浸泡衣服,老式洗衣机只能用来脱水,好几年了,衣服都是手洗。
    放满水,刚端起杯子要刷牙,阳台的挡雨板上突然一阵嘭地巨响,楼上人家又往下淋水了,气得她真想破口大骂,上面那家人真是凶神恶煞,随时想淋水就淋水,有时日头正猛,下面住户晾了被子在阳台上晒,那家子也敢把水淋淋的拖把给搁到上面滴水,如果有人气不过上来找他们论理都自讨没趣。最倒霉的是肖玲,挡雨板都给上面流下的水滴穿了,锈了好大一个洞。
    死人!真缺德,她暗暗骂了几句,嘭地一声!上面又一盆水下来,她猛地一闪,但是来不及了,有一丝水星儿溅到她手上,落到杯子里,嚯--,肖玲咬牙切齿地出了口气,报复似的把杯里的水狠狠朝上面泼出去,挡雨板有气无力地又轻轻嘭了一下。

                                         4
    跨上单车,她整整衣领,又扯扯衣裾,穿这身套装踩辆破车,感觉很别扭。更让她不舒服的是单车不知哪个零件坏了,踩一下,链包里便"空空空"地怪叫。站着不动时这衣服还算合身,但坐上车,双手把住车头肖玲便感觉到紧,她穿惯宽松的衣服,干起活来方便。最不方便的是这衣服上下都没装口袋,钥匙、纸巾、钱都没处装,平时买了没有兜的下装,她都自己在裤腰里面缝上一个暗袋,今天临出门才想起老板娘让她把这新衣穿来,便来不及缝了。她把随身带着的细碎物件装进一个透明小塑料袋,攥在一边手里。小城治安混乱,不时听到谁谁又被抢了,吓得女人出门都不敢背包,就是拿个塑料袋也都提防着。
    肖玲抿着嘴,双眉微蹙着,踩出老远心仍揪得紧紧的,小三小四两个不懂事的孩子,简直把她气坏了。煮午饭时,她左手大拇指不小心被饭煲里的热汽烫了一个大水泡,涂上一层火烫药,一时不能沾水,肖玲便叫小三去洗碗,小三不情愿地噘起嘴唇,催了几次都磨蹭着说再等会儿,磨着磨着便躲进屋里了,现在那碗筷还堆在餐桌上,三个女儿,就算这小三最懒惰。
    妈,给五块钱,只要五块。小四见妈妈又要出门了,一只手长长地伸到肖玲面前,下巴抬得高高的。
    肖玲说你一个小孩子老要钱去干什么?嗄?
    我要去上网。小四理直气壮地答道。
    上网干什么?老师下任务让你们去上的吗?
    妈,不能给他!小三从房里探出头来,他上网是去打游戏,跟不三不四的人聊天。说完又把头缩进去,砰地关上门。
    才不是呢,坏蛋小三,等妈不在家看我不收拾你!小四走过去在姐姐房门上踹了两脚。
    那不行,我没闲钱给你去玩游戏。肖玲本来也不知道上网是啥东西,满以为电脑是学习的工具,开始还为自己买不起电脑给孩子而内疚。
    早死妈,你给不给我钱去上网?人家跟同学约好了下午网上见,不去他们会瞧不起我的,你给不给钱?同学家里都有电脑就我们没有,早死妈,你给不给我五块钱……
    小四一边拖着她的衣角,一边哼哼唧唧地缠着,她怒火中烧,挥起手给他屁股两巴掌,儿子哇地一声便哭了。
    再哭,再哭把你拉去卖掉!肖玲厉声骂道。头又一阵晕,血又往脑门上涌来,转身见小三又从房里探出头来,挥舞着手臂抿嘴暗笑,小三幸灾乐地说卖掉才好呢!两只肿泡眼又笑得嘟成一条线,肖玲怎么看都觉得这女儿长得丑。  

                                         5
    这是布料市场一幢三层别墅式商铺,一楼是店面,二楼做仓库,三楼住家,肖玲主要负责拖拖地板,擦擦楼梯墙壁,除了清洁工三个字说起来不好听之外,活儿倒还轻松。
    本来这工她不想干,自己好歹也是个国营单位全民制职工,父亲生前还是市委宣传部长,部长女儿去做保洁员还像什么话。可单位规划改建的那幢大楼撵倒之后,只竖了几根水泥柱子便因批文不全被叫停,一拖就两年过去了。电影公司虽然效益不好,但没有推倒之前,电影厅还照常营业,四百多元工资也都发得出,现在倒好,比下了岗还不如。年初,自己同学的哥哥陈老板需要请个清洁工,便想到了她。陈老板家里人口不复杂,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老板娘去年患了乳腺癌,切除了乳房,不能干太多活了,每天下午肖玲只须来这里干上两个半小时,月薪四百元,总比在家里干坐着强,像她这样没什么文化和专业的中年女人,在这个商业小城又能找什么事做呢。
    近一个月来时不时下雨,地板容易脏,要比平时多费功夫。肖玲从二楼楼梯拖下来时,陈老板正在看六合彩小报。陈老板看得得意,见到肖玲便忍不住哈哈地笑出声来,尖瘦的长脸笑起来皱巴巴的,两边嘴角的笑纹就像一对书名号一样,他指着跑狗图说,玲你来看,这一期34和46肯定出,没准特码就在这里面。
    34和46,岂不就是猪生肖,猪生肖她心中一动。其实肖玲有点怕陈老板,总觉得他对自己有点太好,有时候她甚至觉出暧昧,好在下午这段时间老板娘总在家里,所以她对他不卑不亢,但是,今天她对猜六合彩码特别关心,何况老板娘去寺庙给观音还库了。
    陈老板见肖玲过来了,脸上的书名号笑得更深了,他很自然地拍拍她的手,你看,图上女人这边裙带刚好形成一个"3"字形不是?手里又拿枝"4"字形树枝;旁边这树杈又明显长成个"4"字,树下又有六块小石头,肯定出34或者46,哈哈,46我可是跟了很久了,今晚这两码我一个掷两千下去,看它还敢不出!玲,你也跟十元。
    肖玲不露声色地哦了一声,突然意识到陈老板的手还放在她的手上,陈老板枯瘦的手心又冷又硬,肖玲若无其事地抽了出来。
    呵呵,你干半天活,手倒挺暖和的嗬。陈老板眯着眼笑,上下打量着肖玲身上这套烟灰色套装。陈老板低声说,我的眼光不错吧?其实这衣服是特意买给你的,一千四百块,比我老婆那套还贵,你可别声张,我跟她只说四百块。
    嗄,陈老板,这怎么行?乍听陈老板这话,肖玲吃惊不小。
    不要太见外,玲,我们都是老朋友了,从你上初中时我就认识你,要不是那时候我已经结了婚,哈哈,也许你都做我老婆了。
    陈老板,你总喜欢开玩笑,老板娘这么贤慧,你真是有福气,肖玲淡淡说着,不由自主地倒退几步。
    说真的,玲,陈老板急切地说,如果你愿意,让我来照顾你的家庭,你一个女人带四个孩子不容易。陈老板从伸手从上装口袋里摸出一个银灰色的小盒子来,他对她招招手,这手镯是我从韩国给你买来的,我老婆不知道的,你瞧瞧怎么样?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肖玲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时反应不过来,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为掩饰慌乱,她急忙将拖把拿去桶里揾一下水。
    玲,你拿着,她看见陈老板向自己走来,心情复杂极了,正在这时,外面传来老板娘的说话声,老板娘满心欢喜地跟邻铺的人说,我这衣服是老陈从韩国买回来的,千多块呢!嗯,我就嫌太漂亮了,瞧我这把年纪!
    陈老板听到老婆回来了,忙压低声音说你慢慢考虑,我等你答复。说完把银灰色的盒子往她手里一塞,若无其事地踅回柜台去。肖玲一时手足无措。
    其实陈老板这人各方面都还不错,人品也马马虎虎的,可就是身上有很重的狐臭,肖玲的嗅觉特别灵敏,尤其是夏天,稍微走近一下陈老板都让她差点作呕,生理上,她对他的身体自然地产生排斥,更何况说要跟他好,这简直不可想象。 
    她从屋子正中央挂着的大玻璃镜里瞧见自己一手攥着手镯盒子,一手握着拖把,不知所措的样子,她想,这手镯千万拿不得,她刚要丢还陈老板,这时老板娘棕黄色的身影闯入镜子来了,肖玲匆忙把首饰盒往裤腰里一塞。
    呵呵,瞧阿玲这身材,跟小姑娘一样,就是好看。老板娘撂下手里的东西,上下打量着她,心无城府地笑了。
    你穿了才是真的好看呢。肖玲顺手又将拖把往桶里揾了一下,把最后一角地板拖干净。
    老陈,《刘伯温神算报》帮你买来了,喏,今天有什么心水码?老板娘亲热地往老公身边凑过去,这俩夫妻,永远有说有笑,怎么看都是很恩爱的样子。
    我看猪生肖的34和46最有可能。
    可不是么?我刚才在莲花寺听好几个人都说今晚最有可能出猪。
    肖玲听在心里,又是格登一下,买码的念头更强烈了。
    肖玲把桶和拖把洗干净了,拿到铺外骑楼下晾,她抬头看看天,天空雾蒙蒙的,阴湿冰寒,北风一吹来便一阵阵钻骨的冷。
    肖玲,你怎么在这里,我打你家电话找你不到。一个粗嗓门冲她叫,她转身见是单位的同事老刘,脸不禁蓦地红了,她在这里干活没敢让同事知道。肖玲说,老刘有事么?
    大好事,有钱拿,老刘呵呵笑得特别开心,文化局大发慈悲,不知从哪里借来几千元,每人发二百,说是过年的慰问金,呵呵,我现在就去拿。
    这意外的消息可把肖玲高兴坏了,匆匆抹几下桌椅沙发,肖玲骑了车就向电影公司奔去。

                                         6
    电影公司办公室临时设在隔壁文化局一间小仓库,阴暗潮湿,老鼠和蟑螂目中无人地到处窜来窜去。肖玲到时,里面早挤满了人,闻说有钱拿,同事们第一时间都赶来了,生怕来晚了就没了。
    这时离婚女人菲菲正拿着两张钞票往唇上一贴,高声地呼道,共产党万岁!感谢伟大领导关心我们单身困难户!呵呵。
    菲菲总是带着几分表演的性质,显得夸张和滑稽,奔四十的人了,整天打扮得妖里妖气的,染红头发,涂脂抹粉不说,还总穿得跟鸡差不多,肖玲最看不顺眼。
    分别几年再聚在一起,一些同事舍不得走便围在茶几旁喝茶闲扯。
    以前最散漫懒惰的放映员小苏如今在踩三轮车载客,他的声音最响亮,他说,老李得了脑瘤,没钱做手术,跟领导预支,领导说没钱,管不了,要钱自己有本事就去财政局申请,嗬,这他妈的当什么领导,人家有本事还用得着来你面前哭?
    老李是够惨的,他那独生子欠了一身赌债丢下老婆孩子逃往外省了,现在老李在卖凉茶,听说每月还能赚千多元,老刘叹了一声说,还是小苏你小子年轻有力气好哇,一月能踩个两三千吧?
    小苏说,老刘,抢都抢不到这么多,你以为这辛苦钱好赚呀,要交这费那费,要防交警要防坐霸王车,还要防白粉仔抢劫,你以为容易啊。
    哎呀,现在抢劫越来越猖狂了,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连单车都要,菲菲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一道伤口,你们看我这伤口,前个星期晚上骑辆新车,在咱们公司门前就叫两个白粉仔推倒把车踩走了。
    嗬嗬,谁叫你菲菲漂亮抢眼呢,这世道还敢骑新车!小苏揶揄一番菲菲,转身又对闷葫芦老张说,最有福气还算张伯,生了个市长儿子,啥都甭愁了。
    市长又怎样?哦,全市经济低迷,市长工资照样发不出!永远不爱说话只管吸闷烟的张伯冷不防应了一句。
    嗬,儿子刚当上市长,张伯的政治觉悟马上就跟着拔高了哇,嗬嗬嗬,你老明年就退休了,好哇,听说领导正在争取给退休员工办社保呢,他妈的,咱们本来就是事业单位嘛,搞什么企业管理,弄得干一辈子都领不上退休金。小苏说。
    呵,你这不是在怪肖玲她爸吗?当时搞企业管理不就肖部长的决策?哼,那时多拿了钱怎么不见你们吭声,现在电影市场不行了,便想着要政府拨款?胖胖的林姨拿了钱凑过来接口道。
    哼,我要是像肖玲一样有个那么有钱的小姑,让我再生五六个孩子都不怕,现在,我是两个都养不起,我能不发几句牢骚么?小苏扭了扭脖子,朝林姨翻了个白眼。
    肖玲听到提起父亲又说到她的超生便接口说,不就比你们多生了一两个么?小苏,你总爱冲着我来。
    哪敢哪敢,哈哈哈。小苏不好意思地马上改口对老刘说,哎,老刘,最近六合彩怎么样?赢不?
    他妈的,猜是总猜得到,就老是买不着,上期猜中特码12,结果听人说特码应该出单数就不敢买。
    嗬,老刘是猜码能手,菲菲兴奋地说,这期又猜到什么了?
    这期嘛,我就猜是一只猪。
    哦?总听人猜猪,但我心里总七上八下的,觉得不可能又是双数,你们想,单数都五期没出了。一说起特码,同事的兴致更来了,连财务许三妹也围过来参加研讨会。
    肖玲悄悄地退了出来,心里的主意更是定了,到处听人说猪,自己做梦还梦见猪,看来就这蠢猪机会最大。

                                         7
    出了文化局大门,她顺路在对面小药店买了几瓶降压药,手里紧紧捏着塑料袋子,两张红色的百元票子就夹在药瓶中间。
    刚把车推出来,雨突然又下了起来,雨丝像无数软箭儿簌簌地往地上射,肖玲右手扶车把,左手手心攥紧塑料袋,虎口处握着雨伞,铃铃叮叮地,她站定,歪着脖子夹住雨伞,两手握住车把,右脚一抬,便稳稳地踩了出去。
    一路想着六合彩,肖玲心里七上八下,把不准究竟要买多少钱才好。买二十吧,怕错过良机;买两百吧,又怕被吞了,她踌躇不决,煞是苦恼。突然她狠狠心,就买两百,反正这两百元慰问金也等于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干脆全抛出去一博了。
    从文化局的路口拐出来就是市区大道,电影公司那几柱灰色的水泥柱子依然杵在那里,地上长满杂草,积着雨水,堆着沙石废铁,肖玲看见老李的凉茶摊就摆在对面,老李退休前是电影公司副经理,跟肖玲父亲还是老同学,两家关系不错。肖玲见老李正缩着身子干坐着,便远远招呼了一声,李经理,生意好不?
    老李笑着点点头,猝然,她见老李焦急地向她挥挥手大声嚷着什么,老李是个破嗓子,平时说话像蚊子叫,肖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雨越下越大,肖玲也没往心里去,只急着要回家去买码,她兴奋地想,买46,买两百元,中了就是八千块,八千块--突然,一股力量猝不及防将她从车上拉了去,从后面跟上来的三轮车上伸出一只手来将她握着的小塑料袋狠狠一扯,肖玲本能地往回拽,人突然全向前倾去,双手完全脱离了车把,自行车在她胯下歪了下去。肖玲紧紧攥着袋子,袋子把她拖行了两三米,直到被扯破了,里面装着的东西全散了出去,肖玲手里还攥着袋子碎片。
    听着三轮车突突突地扬长而去,她感觉到一阵巨大的震痛,浑身都麻了,头重重的。她趴在崎岖的路面上,看到自己的雨伞给风吹到马路对面老李的摊前去了,雨箭一线线朝她打来,打得眼皮都快撑不开了,她脑子里还在重复八千块的概念,突然反应过来,她的两百元慰问金,她的八千块,她急忙要爬起来,这时她发现自己居然像绵软的棉花一样无力,浑身像是散了架,她吃力地抬起右手,手心被磨破了皮,出了血珠子,漂亮的新衣上,袖梢也被磨破了,她乍举起的右手又无力地放了下来。
    连日来的雨水积在小坑里已经滋养了一洼洼小蚊虫儿,红虫像一些短短的红色的细线头一样在水沆里蠕动蜷缩。抢破了的袋子散了一地,唿地接连有几辆小汽车从后面驶上来疾驰而去,结结实实地压在那些药瓶和首饰盒子上,手镯被压得扁扁的,塑料瓶子也被碾破了,药片蹦得到处是,有的碾成了粉,有的溅落到草丛里,像小珠子缀在绿毯子上,红红黄黄的真好看。
    血轰轰往头上涌来,脸全被雨打湿了,冷得她直发抖,撑开湿嗒嗒的眼睛,她看见那些红红黄黄的小药片在雨里渐渐变成一只只彩色的迷你小猪,它们蹦蹦跳跳吱吱吱叫着,肖玲头昏脑胀,眼冒金星,她念叨着:帮我买猪,买两百……忽然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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