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
聂织锦
 

    我终于开始写这个故事,一个关于两位已婚女人之间的故事。此时,夜已深,我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那过去的一切如风一样悄悄飘来。

    一
    九十年代的后期,我来到这座南方城市。先生早我两年来,在一家电脑公司从事软件开发工作。公司对他很看重,分了一套两居室的商品房给他。房子一到手,他就迫不及待地要我过来。那时,我生完女儿刚一年。 凭着自己的实力,我很快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找到了一份工,开始了审计工作。事务所的工作是繁忙的,尤其上半年,因为要赶在政府机关规定的外资企业联合年检日之前出具审计报告,只好不分日夜地拼命做,加班是常事。虽然这么辛苦,但我的心却感到充实。 在同事眼里,我是个幸福的女人,有疼爱自己的老公,有不错的职业,而且女儿在老家由父母带,不用过多地操心。我也自认为是幸福的。 日子平平静静地过着。五月的一天,所里派我和另一个同事参加当地税务部门组织的座谈会。与会的男性多,女性少,而且多是各个事务所的骨干,有的所的所长还亲自去了,可见事务所对税务机关的尊重了。 我的同事和不少人打着招呼,而我却一个不识。 会议开始的时候,一位年轻高挑的女子走了进来。所有的眼光转向她。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灵。记忆中她穿一套偏暗的职业装,白皙的脸上挂着冷淡的笑容。 她和人点着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下就移开了。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恍惚。 同事低声告诉我,灵是一家所的副所长,名牌大学毕业,考了很多资格证,业务能力相当强,在当地行业内名气不小。不过,她非常傲。同事笑着加了一句。 会间,我低着头,一直心不在焉。偶然抬头,心一跳,竟然看见灵就坐在我对面。我不知是她一开始就坐在我对面还是后来她换了座位。近距离的相对,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清朗,她的眉有着男式的英挺,却又不乏女性的细致。 灵灵锐地感到了我目光的探究。她直直地看着我,眼神中分明有个问号和一丝嘲笑。我仓惶地垂下头。 会议结束后,因为所里的车出去了,我们只能打的。等了许久,却没有的士出现。不耐烦之际,一辆白色丰田车在身边停住。车窗摇下,灵光洁的脸露出来。 要不要带你们一程?她对着同事说,脸上的笑意嫣然。她笑起来真好看。 同事和我都有点发呆。傲气的她此刻如五月的春风般温暖。 那年,灵28岁,我29岁。

    二
    小时候的我是个调皮的野丫头。父母因为分居两地,工作又忙,就将我交给外婆照管。外婆家在江南的小镇上,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镇里的女孩因了那得天独厚的灵气,个个肤色白润,清秀灵灵。 小镇外有一条宽大的河流,有一片青翠的桔园。幼年的我和镇里一群同龄的孩童整日里游荡在河滩上和桔园里。 由于我是城市去的,比镇里的小孩多一份优越感,加上伶牙俐齿,又勇敢,自然地成了头。钓鱼捕虾,爬树偷桔,我都冲锋在前。那时,我的头发理得短短的,晒得发黑的皮肤总令人错认为我是小男孩。 秋天到了,桔子红了,河水浅浅的,清洌纯净。傍晚时分,镇里的女孩子常用木桶装了衣服在河边洗涤。一些女孩赤着脚,裤腿挽得高高的,站在水中,轻巧地甩洗衣物。雪白的肌肤被柔软的水拥吻着,咯咯咯的笑声荡漾在秋日的暮色中。不知何时,我喜欢上了河边的这一风景。我会从小伙伴们中溜出,跑上河堤,傻傻地看着,那年轻女孩的优美体态深深映在我脑中。

    三
    再见到灵是半年后。 半年中,我所在的事务所发生人事变动,股东大换血。原来的所长去了深圳,新的所长上任,一批员工离开另谋出路,新的同事马上补进来。我性格比较恋旧,不想跳来跳去,就继续留了下来。但渐渐地,我发现,虽然所还是原来的所,却毕竟是新的面孔居多,关系、心态、氛围和以前大不一样。尤其是新所长的某些做法,我无法认同。随着业务风险的逐步加大,我产生了辞职的想法。 我将想法与先生商量。先生要我先试着和其他的所接触,看看情况再说。 一次,一位在S所工作的同乡老姜告诉我S所要招聘注册会计师,让我去试试。S所的口碑在行内不错,待遇好,人员也相对稳定。我托老姜将我的资料送交过去。资料送出后,我才醒起,灵就是在这家所任职。 半个月后,我接到面试的通知。面试我的是所长刘锋。简洁的招呼后,刘锋详细地问了许多业务方面的问题。他的提问准确到位,显示出对专业的精通。 面试即将结束时,我看到灵。她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一若以前,淡定的神态。看到我,她并没有惊奇,只是点点头。而我的脸莫名的有些发烫。 这次面试后,我并没有能马上调入S所,因为整个行业正在进行全国性的转制调整。我要等待一段时间。

    四
    读中学时,我性格慢慢地变得内向起来。原来担心我太过玩劣的父母又害怕我太过沉闷。他们总是鼓励我多带些同学来家玩。但我带回家的同学只有一个,翔。 关于翔我不想多说,每个青春期的女孩身边大抵会有这么一个亲密的女伴的,她就是你曾经与之窃窃私语,与之手挽手漫步校园的同性好友。当然,对于大多数女孩来说,这种同性的亲密仅是一种友谊的成份。而我,却是对翔有了类似男女之间的感情。 对于这份感情,我不知怎么办。那个年代,尽管不少人认为两个女孩的亲密交往是最安全可靠不过的了,但如果你敢说自己是只爱同性,那么在人们的眼中就无异于怪物、变态。出于本能,我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只是性格越发地沉闷。 不久,翔随父母迁往成都。渐渐的,这位漂亮的佳木斯女孩淡出了我的生活。 然而,年少时的这段经历却让我认识到自己天性中的某种衷情,一种在现实中需加以掩饰的衷情。这早在童年时已有了一些迹象。

    五
    人在他乡,寂寞是常有的。特别是独自在外漂泊,除了工作的压力外,最难承受的恐怕就是那份孤寂。耐不住寂寞的,不免在欢场上排遣放松。 两人世界虽说是好点,但有时也难免相对无语。太闷时,我们会接受同乡的邀请,玩玩纸牌。 周末,老姜打了电话来,说是邀了另一对同乡一起玩,让我们也去热闹热闹。 其实,老姜和我们是在同一小区居住,仅五分钟的路程。也许因为忙,也许因为懒,我们来往并不密切,淡淡的,细水长流般的友情。 去到老姜的家,另一对同乡已到。老姜的太太也准备好一切,茶、烟、水果、蜜饯,看样子是想玩一个通宵。 六个人,四副牌,流行的玩法"拖拉机"。为刺激些,有人提议输方每人要灌两大杯白开水。杯是啤酒杯,看着都吓人。一轮下来,三位打对家的女人输了。 喝第二杯水的时候,门铃响了。这么晚,会是谁呢? 老姜的太太开了门。立刻是热情的招呼声。 灵走了进来。一身休闲装扮,神采飞扬。她对着全屋的人淡淡一笑:好热闹哦。 老姜站起身,笑着说,啊,方所长,请坐,请坐。 灵摇摇头,不啦,我是来给你车匙的。记得用完车放回原处。 转过头,看我一眼,你也在啊,她说。 我尴尬地笑笑,手上还捧着一大杯水,唇边湿漉漉的形迹可疑。 那个晚上,在我们目光的对视中,似乎有温情的风吹过。是我的幻想吗? 一个让人错乱的夜晚。

    六
    从老姜那里,我了解到灵的一些情况。她先生在一所大学教书,大她两岁,有一个乖巧的女儿。更巧的是,灵就住在我一个小区,在老姜的楼上。只是我们从未碰到过。 秋叶飘零的季节,我终于调入S所。自然的,和灵的接触多起来。 工作中的灵严肃、干练、细致。她总能灵锐地把握住关键点,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问题核心。和她搭档,我有很多的收获,思维方式也变得活跃许多。 不由自主的,我的目光总是追随她,看她得体地应对客户,轻松自若;看她优雅地轻抿红酒,眼眸似水;看她冷淡地对付男性,拒人千里。 接触越多,我越是惶恐。多年来,我将天性中的缺陷捂得严严实实,我努力地改正我的不合常规的倾向。我孝顺父母,按他们的安排成婚。我不喝酒,不抽烟,不泡吧,不打麻将,工作上的应酬,我能推脱的尽量推脱。我洗衣做饭,陪先生散步,陪先生一同看电视,一同大笑。我过着最正常不过的生活。我以为我的天性大致是走上了正轨。然而,灵的出现,让我颠覆了我的所有努力。 夜深人静,那封住的蛹又重新蠢蠢欲动,欲破茧而出。 我开始害怕和灵一起工作。商讨审计方案时,我尽量不和她对视。我担心我的眼神掩饰不住我的情感。 虽然我小心翼翼,灵感的她,却似乎觉察到我的异样心态。 一次,在她的办公室,只有我俩,她拿了本杂志,指着一页文字要我看,然后,突然问我:你对同性恋怎么看? 她的语气似乎漫不经心,于我却不亚一声惊雷,震得我目瞪口呆。 那篇文字是有关德国的女同性恋的介绍,配有图片,图片中的两个女孩正含情脉脉地对视着。 我想当时我的脸一定变了色,我吱吱唔唔地说,啊,没什么看法。 是么,灵笑笑,我以为你会有很好的见解的。 那一刻,我有强烈的冲动。我想大声说,是的,我有看法。我认为这很正常。每个人都有爱的权利,不管爱的对象是同性或是异性。是谁定出规则同性不能相爱?传统么?道德么?还是世俗? 理智始终占了上风。冲到口边的话最终是咽回去。我只沉默着。 我倒是觉得很正常的,灵说。意想不到的是灵竟说出这句话。 我抬眼看着她,她的脸上并无说笑的意思。 安详的宁静。秋日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懒懒的,有着贵族式的温文尔雅。两个女人的气息在窄小的空间流淌、交融。

    七
    幽蓝的夜空下,灵开着摩托带我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我搂着她的腰,脸贴在她背上,闻到一阵阵淡淡的香味,是女性特有的体味。我沉迷在这诱人的香气里,甘愿就此堕落。 灵说,不要搂我的腰啊,我怕痒。 唔,唔,好啊,我口齿不清地应答着。手搂得更紧。温润的,是古人所云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感觉。 灵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晚飞扬。 月色烂漫如花。 记忆中的这一幕,现在回想起来是那样的虚幻,是真实还是臆想?我无从寻找答案。

    八
    圣诞前,所里组织旅游,在香港搭游轮狮子星号出海度假。我和灵同一批。 在陆地上呆久了,一下看到湛蓝的海,不禁心旷神怡。船上的设施完备,是奢华的享受,彻底的放松,尤其轻柔的海风吹拂着,不由你柔情万千。 在船上,我变成另一个人。不再沉闷,不再虚伪作态,也不想遮掩自己的情感。我成了灵的忠实随从。说随从似乎有点下贱,但我情愿。我不在乎同事的眼光,我知道在他们心里或以为我在讨好上司,他们能这样想正是我所盼。 甲板上、娱乐室、餐厅里、酒吧里,我们窃窃私语,言笑晏晏。然而我们所谈的话题却是再正经不过。所有和情爱有关的话题,我们都小心地绕过。不是不想,是因为我们的身份。两个已婚女人还能做什么?只能如此。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快。时间老人不过打了个哈欠,返航的归期已到。我想,和灵的亲密也许到此为止。 船上的最后一晚,安排有船长晚宴。按照规定,参加晚宴的女士们、男士们需盛装出席。那晚,灵穿了件黑色吊带晚装,脖子上戴一条细铂金项链,链上坠一个做工精致的扇形翡翠,碧绿的玉和雪白的肌肤相映生辉。看惯她平时的职业着装和休闲打扮,蓦然如此隆重,我竟有惊艳和距离感。 灵坐我对面,脸上的表情是矜持的,一若我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不同的是,我没有了当时的拘谨。我热切地看着她,她回我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有一刻,餐厅的灯熄灭,优美动听的钢琴曲响起。一队侍者用碟端着点燃的蜡烛走了进来。朦胧的烛光里,浪漫的气氛突然降临。 我和灵都不出声,静静地体会着无语的快乐。灵的眼眸闪着幽幽的光。 灯重新亮起时,我们仿若从一个梦里走出来。 明亮的灯光下,我忽然发现灵的脸苍白着。她盘中的食物几乎未动。 不舒服啊,我紧张地问。 没什么,胃有点难受,灵笑着说。 要不要叫船上的医生看看?我不放心地说。 老毛病,一会儿就好,用不着那么麻烦,灵若无其事地说。 有药吗?我心疼地看着她。 有,在房间里。等会去吃。唉,你年纪不大,这么婆妈。灵口中嘲弄着我,眼里却分明是温情。 我笑笑,扭头看窗外。漆黑的夜,风隔在外面游荡,船在海上平稳地行驶,天明时它就要回到岸的怀抱。我和灵呢,哪里是岸?满眼晃动的俱是夜的忧郁。 发什么呆呀,灵见我不说话,问我。 看夜景呢,我说。 这么有雅兴,不如我们去船顶甲板上欣赏啊。灵站起来。 你身体不要紧吧,我问。我担心夜风一吹,她更受不住。 没关系,你先去,我去披件衣服就来。 看着灵瘦削的身影,我好一阵发呆。 甲板上风很大,颇有些凉意。三三俩俩的游客或坐或立,一些人端着啤酒杯,不时呷一口啤酒,非常的写意。 我找了个静僻的角落站着。海面黑乎乎的,船划开的水花淡白得看不清。天上的星也暗淡无光。 有轻柔的脚步声传来,是灵。她的手抚在我的肩上,自然得象是多年的老朋友。我的心乱跳着。 我害怕又期待灵的进一步动作,却是什么都没有。就这样松松地搂着,我们沉默地厮守。 船驶向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九
    浪漫终究要回归现实。 从船上回来,我们又恢复了上司和下属的正常关系,除了工作上的接触,我们再没私下单独相处。家庭的存在始终是我心头的障碍,相信灵有同样的顾虑。放弃家庭走到一起不是没想过,可真的走到一起能天长地久吗?且不说自身的因素,仅社会的压力就能产生无形的影响。现实真实得让人心酸。无从选择。唯有逃避。然那份爱意怎能放得下?同一屋橼下,时不时的视线对撞,每个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瞥对我们而言却有着无限的深情,一点一滴的关注尽在其中。罢,罢,罢,就此沉沦又如何,燃烧激情又如何,毕竟如烟花般绚丽过,永久还是短暂随它去吧。 却是繁忙的工作开始了。那一段时间,我的日程表排满要审的单位,国有的、外企的、民营的,一天审一家,密密麻麻的数字,各种各样的问题,人成了高速运转的机器。偶尔揽镜自照,形容枯槁,神情疲惫,哈哈,是"今天二十明天十八的"绝妙反讽。  灵同样是忙的。所有的审计报告要经她复核、批阅,她又是认真负责的个性,加班至深夜一两点再平常不过。 紧张的工作,不定时的用餐,加之日日晚上的简便盒饭,灵的胃病越来越重,人日渐消瘦,而她只是随便去医院开点药吃。劝她去做全面检查,她总说忙过一段再去。望着单薄的她,每每怜惜而无奈。 工作方告一段落,考试接踵而来。灵的背部开始断断续续的激烈疼痛。强忍着,她说等考完试就去医院,这次一定去。说这话时,她脸上的笑意依然。

    十
    六月的南方,夏的气息已极浓,空气中燥动着纷纷扬扬的不安,是诱人迷乱的季节呢。 傍晚,我和灵拿着简单的行礼,坐上所里的车,前往省城参加为期两天的考试。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中,我们小声地交谈,相对微笑。不知不觉地,我们的手握在一起,感受彼此的体温和爱意。灵的手有点凉,有点硬,许是瘦的缘故。我一根根抚摸她纤细的手指,满是疼惜之情。反反复复地抚摸,没有厌足,是一生的期望。 灵忽"咭"的一笑,你有没有完啊,她对着我耳边悄声说。 我脸腾的红起来。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撒赖:"就没完,就没完"。 说过后,我有点不自在,三十岁的女人如同少年式的情怀,是可怜还是可笑? 灵没有忽略我的情绪变化,用力握握我的手,她说,不要多想。 我回握她,默默地点头。 车在已预订的酒店停下,我们相携而出。房是双人房,走进时才猛然感到尴尬和不安。尴尬的是什么,不安的是什么,心知肚明,没必要说破。 在酒店餐厅用过晚饭,我们直接回了房间。灵先去冲凉。我打开电视,翡翠台正播美食介绍, 将音量调小,泡两杯茶,拿出明天要考的书,斜倚床头翻着,心却无法静下。 浴室有隐约的水声,台灯洒出柔和的桔色,温馨的两人世界,竟有家的感觉。 你去冲凉吧。灵洗完出来,说。她换上了绣花睡裙,淡米色,飘逸的丝质品,显出柔性十足的女人味。 嗯,我扔下书,冲她一笑,走进浴室。淋浴期间,我的脑中不断地盘旋三个字:下决心,下决心。对着镜子,我看到自己脸色绯红,双眼闪亮,某个故事的某句话飘过:目光灼灼,象个贼呢。 出来时,灵正拉开窗帘,看楼下的点点灯火,车水马龙。我近前,闻到她身上熏衣草的淡淡香味。 你看,好繁华的世界,滚滚红尘颠倒多少众生。灵感慨着,她的语气有苍凉的意味。 我愣了下,方调侃说,我是俗人,就爱这烟火人间。灵不作声。我试探着伸手环住她的腰,用唇轻吻她的发丝。 她不动。片刻,回转头,凝视我一会,垂下眼睑,说,明天还要考试,去看会书,早点休息吧。随手拉上窗帘。 但觉冷风吹过,热意陡灭。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就变了。我呆立原地,失望、恼火、羞愤在脸上轮番演绎,终了,我什么也没说,我尊重她的选择,尽管我是那样难过。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灵那晚的心态,其时灵大概已对自己的病有所怀疑,虽然她不动声色,但内心的绝望和压抑实在令到她心理难以承受时,在某个时候情绪就会忽如其来的变得异常消沉。可是,当我明白时,一切都太晚了。 我们上了各自的床,默默地捧了书各自看。房内的灯光依旧柔媚,却是陈旧的灰黯落败,电视里的声音也不再亲切,咶噪得刺耳。操起遥控掣,我重重地按下关闭键。室内更静,静得人心慌意乱。 胡乱翻了几页书,我斜眼看看灵,她的书扔在一边,眉紧皱,双目闭着,脸色苍白。我慌乱起来:灵的病又犯了。 跳下床,我端了开水走到灵的床边。灵睁开眼,虚弱地笑笑。 药呢?我紧张地问。 她指指包。手忙脚乱地扯开链,我将药瓶拿出,按灵的指点取出药片,递给她。 吞下药,灵说,谢谢。竟是如此的客气。我的心不由又痛又酸楚。 药效要过阵才能发散。灵的眉仍是痛苦地纠集一起。 迟疑一会儿,我说,我帮你揉揉背吧,会舒服点。 灵看着我,温情一点点在眼中聚集,然后,默默地翻转身子。我双手轻轻按在她背上,缓缓地揉捏。隔着薄薄的睡衣,我能感觉她身体的紧张和肌肤的光滑。慢慢地,灵松弛下来,柔软似水。忍不住,我在她颈后轻轻一吻。灵瑟缩一下,转过身,手抚在我脸上,她的眼角 有些微的湿润。探起身,她的唇从我眉眼一路静静地滑落到耳垂。 既是俗人,那就让我们做俗事吧。她的气息在我耳旁暖暖地漾开。 "跟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即使忧伤的爱也仍是快乐。这个夜晚,月色淋漓,汪洋成河。 第二夜,仍是说不尽的缠绵,仿佛三生的相思此刻才了却夙愿,一切迫不及待,又满怀温情。 而考试呢,当然是格外地顺利。

    十一

    省城回来后,灵悄悄地告了假。对我,她只说有事。三天后,我打她手机,已关机,打家里电话,也无人接听。不安的感觉在心里蔓延开来。我决定晚上去她家一趟。 实际上,灵和我在一个小区住,且相隔不远,我们却都没有去过对方的家,是何种原因,说不清。曾经有不少个夜晚,经过她家的楼下,抬头望见屋里的灯光,想象她在家里做些什么,胸间便有暧意荡漾。尽管我们无法整日厮守一起,然而想到那人就在自己的不远处,心境也就安宁了。 在门口按响门铃,许久,无人应答。沮丧间,一老太太带一小女孩上来。 找谁?老太太疑惑地问。 哦,找赵灵。我边答边低头去看小女孩。我看见一张酷似灵的秀气的小脸,黑漆的眼眸灵活地转动着。 她是灵的女儿。老太太是灵的母亲。 我知道灵一直将女儿放在父母家,灵的父母就住在附近镇里。节假日灵或者去父母家看女儿,或者父母送女儿来。每次灵谈到女儿总是一脸幸福和歉疚混合的表情。 我伸手轻抚了下小女孩儿的脸,她害羞地一笑,躲到老太太身后。 伯母,我是阿灵同事,找她有点事,她不在家?我转头问老太太。 不在呢。唉,她身体不好,去住院了。老太太满眼的忧戚。 是意外又不是意外。心掠过一阵痛楚。 啊,住院?我恍惚地自语。 是啊,这孩子这么大的人,不会爱惜身体,成天只知工作。你看,现在病了,还要我不给人说。 定定神,我细细地向老太太询问灵的病情。按老太太的说法,医生初步诊断是严重胃溃疡和腰椎间盘突出,而具体结果要作全面检查才能知晓。 问清医院地址,匆匆地与老太太告别。下楼时,小女孩乖巧地说:"阿姨,再见。" 我怜爱地摸摸她头发,说,再见。 去到医院已近十点。在内科住院部,我找到灵。她住了一个单间。我进去时,她正穿着病号服依在床上,床边是点滴架。 看到我,灵愣了下,眼中有亮光闪过,笑意在她嘴边漾开。 你还是知道了,她说。 嗯。我笑笑,将手里一大束康乃馨递给她。第一次送花给人,竟是这种场合。 接过花,她放在鼻端闻闻,说,好香啊,谢谢。她要起身。 我知她的意思,按住她,说,我来。 手抚在她肩上,但觉瘦弱不堪。突然,想落泪,却不能。 灵轻轻握住我的手,我回握于她,也是轻轻的。默默的寂静。 片刻,灵说,他快回来了,你回去吧。她担心我和她先生碰面的尴尬。 我不想走,想留,想陪伴你......,这是我想说的,但所有的想只能是想。留下来,最尴尬的还是灵,况且她现在又生着病。 叹口气,我说,对不起。 灵摇摇头,我们之间不用说对不起的,不是吗? 看着她清朗的眼神,我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探身过去,在她眼上轻轻一啄。灵叹息似一笑。 站起身,找了杯,将花插好,放在床柜上。灵静静地看我做,笑意始终挂在唇边。 末了,我说,我要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灵点点头,又摇头,说,所里事多,你不用每天来。我是小病,不要紧的。 我不出声,拿眼瞅着她。 好吧,好吧,你有空就来。最后,灵妥协了。 出来时,我的泪纷落而下。

    十二
    连着几天,我一有空就去陪伴灵。本想请假,灵不同意。她总说自己的病不要紧,实际上,剧烈的疼痛现在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她不想我看见她痛苦的模样。私下里,我问医生灵病情到底如何,医生反问我是灵的什么人?我呆了一下,说是朋友。医生没有表情地哦了声,说,下星期二有结果,让直接亲属来谈。从血缘关系和目前法律意义上来讲,我当然不是直接亲属,自然我没有资格去和医生说什么。我痛心地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并痛恨自己的软弱。 其实,在省城的最后一晚,灵曾和我约定今后我们仅保持精神上的情谊,作为朋友般相处。我们明白我们彼此都背负着太多的压力和无奈,背负着压力的感情终究不会开心。既然我们无法公开我们的关系,又难以割舍这份感情,同时又不想内疚于自己的家庭,那么我们只好选择以一种柏拉图式的方式维系我们的情感,尽管这种折衷的方式同样存在着内在的或说是精神上的背叛。作出这个决定,固然是因为我们太过理智,缺乏争取的勇气,是我们的悲哀,但是否也有其他方面的悲哀呢? 星期二终于来临。我一早返单位报到,将手上的工作交待给助理,请了假直奔医院。一路上我忐忑不安,潜意识中我是很怕的,怕什么我不敢想。 等我手捧一束玫瑰到达灵的病室时,对着我的却是空寂的白色。有一丝欣喜闪过,灵出院了。一位路过的护士小姐看见我踟踌的情形,停下来问:"找35床吗?"我赶紧点头,笑着说:"她是不是出院了?"护士小姐奇怪地看我一眼,说:"转院啦。" 接着她说了省城一家颇有名气的医院名称,那家医院是以治疗绝症出名的。 "转院?"我的大脑一时不能反应过来,瞬间的空白。 我不记得是如何走出来的。外面,夏日明晃晃的阳光刺激得我双眼酸痛,却没有泪。我忽然感到干渴,前所未有的干渴。记忆中,那个夏季抽干了我所有的体液。

    十三
    关于灵的病情,她的家人一直秘而不宣。个中缘由,明白人是应能体恤的。然而,消息仍是由各种途径传开。听到消息的人叹息一二声后,便照旧自己的日子,这个年代的人又有多少同情心用于不关己事的事上呢。 秋风乍起的时候 ,灵回到单位。除了清瘦和脸容苍白外,她的外表相较以往并无大的不同。每个看见她的人全客气地寒喧,灵一一点头作答。她的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开心,那是病愈的人发自内心的、见到熟悉的人和物所表现的对生活的爱意。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只是我们不再多想外界的看法,因为经历过生死的轮回,所有的压力不再成其为压力。我开始考虑离婚的事,却不知如何开口,先生毕竟是无辜的。 犹豫间,日子水一般的流过。转眼,春节又至。节前,灵去省城做定期检查,同一时间, 我的父母和女儿来到。一番忙乱,旧的一年在辞旧迎新的钟声中成为过去。钟声敲响时,我拨通灵的手机,互道祝福后,灵说正月初四会从婆家回自己的家。 正月初四的傍晚,灵独自回来。她说想吃我做的饭。从超市买了菜和几盒鲜奶,我拎到灵那里,我计划做些我家乡地道的菜让灵尝尝。 灵的家整洁,舒服。刚开始,我颇有点不自在。为扫除我的拘谨,灵打开音响,立刻,舒曼的小夜曲轻柔地飘出。 灵在我耳边轻声地说,现在没事了吧。 我朝灵感激地一笑,手抚过她的鬓发。她的头发因稀薄了许多,所以理成男孩式的发型。 温存了一会,我问灵饿了没有。灵点点头。 那么,现在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候。我说。 那我能帮上什么忙?灵歪头问。 你呀,只要告诉我厨房在哪,调料搁哪就行了。我拍拍她的脸。 灵领我进厨房熟悉情况后,我忙碌起来。灵陪在我身边,她说有一个人陪在身边,不会觉得累。事实也的确如此。 很快,五菜一汤整出来。我觉得自己的厨艺发挥得淋漓尽致。 灵在餐桌上摆好餐具,从酒柜取出一瓶轩尼斯和两只高脚杯。今晚,我们喝点酒,庆祝庆祝。她笑盈盈说。 不行,今晚我们只喝牛奶。我拒绝她的提议。灵不能喝酒。 就一点点,好不好?新年呢。灵央求着。 看着她讨好的样子,我心一软,点点头。有时,我们明知某些事是不能做或不对的,但面对自己心爱的人,又怎忍心让她不开心。 灵果真听话,在杯中倒了浅浅的一层酒。端起杯,她快乐地说:"新年好!" "新年好!身体健康!" 那个晚上的后来,灵忽发奇想,她拿出整套的化妆品,要我给她化妆,化完后她取出相机让我拍照。她换上最好的衣服,摆出各种姿势,变幻各式表情,向我展示她的所有。窗外,初春的风吹过,簌簌而响,冬的痕迹逐渐消褪。 天气预报说,明天,阴转晴,风力减弱,是个好天气。
    (本故事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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