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菊
方玉敏
 

    

    Rose决定嫁给段立是因为春天,相识半年后的一个春日,他们在白云山顶平坦的水泥路上并肩走着,或许是因为满山生机勃勃的苍绿所感染,向来难得抒发感情的他说,春天来了,该结婚了。这么普通的一句话,忽然就让Rose心里一动,或许是恰好在渴望一个归宿的时候遇上,两个月后,她就做了这个小她两岁的男人的新娘。
    他们的相识缘于某俱乐部组织的一个单身白领联谊活动,那次去的是福建永定,参观那里美丽的古城堡。就这样开始和他平平淡淡约会了几次,没有浪漫没有激情。Rose从来没想过她会嫁一个比她小的人,跟他在一起,她甚至没有恋爱的感觉,这对于以写缠缠绵绵的爱情小说为业的Rose来说,简直是讽刺。曾经她想,她此生是为爱而生的,她生命里必定会经历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所以,四年前,二十八岁的Rose放弃老家安稳的公职,奔广州寻找爱情来了。然而,爱情只在她的文字里演绎,从没真切地来过她身旁。
    Rose一直都很清醒很冷静地审视着自己的人生,而清醒与冷静就是婚姻的大敌,她要的是有爱情的婚姻,不要为了结婚而结婚。可是,爱是如此面目模糊,又有谁见过爱的样子,捉摸过爱的肌肤?或许爱情正如女同事Cat所说,是濒临绝灭的稀世动物,而她就是这个世上唯一对爱情最忠诚最执着最愚蠢的朝圣者。
    现在,Rose不知自己算不算对命运妥协了。她跟着这个性格温和的男人,坐在漂亮的宝马里,优雅地出入西餐厅,在CHANEL、C&D专卖店的刷卡机里一刷5位数也不眨眼,每个夜晚例行公事地被他抱在怀里,张开嘴唇被他热吻,任他温热的身体在她冰凉的身上探索,却激不起一丝涟漪。这样的生活是她从前不敢想象的,然而时间的手却在无形中抚平她的心境,是的,Cat说得对,只有面包才是最实在的。
    Rose越来越沉迷听MP3,坐车时听,写文章时听,睡觉前更要听,唯有音乐才是梦的寄托,Rose甚至已养成没有音乐就无法入眠的习惯,Rose只听昆曲。Rose把自己藏在温暖的被子下面,嫩黄浅绿的丝棉被子像大朵的百合花包住她,一个人沉迷于乐曲中,按上反复键,一盒《梁谷音唱腔专辑》反反复复千百遍地听,"马嵬埋玉,珠楼堕粉",哀怨凄丽的曲子那样撩人,全是悲剧,愈听愈觉寂寞。
    段立永远忙,忙着谈生意、见客户,要是有天能够呆在家,肯定是坐在电脑前玩《古墓丽影》,偶尔他会偏过头向她轻轻一笑。段立是一个单纯而精明的人,不温不火,就像一个空心人一样没有性子,虽然他也上过大学,但是他的知识层次却很薄弱,在感情方面也是粗糙的幼稚的,不过,他却又具有非凡的生意头脑,赚钱是他唯一的乐趣。这让Rose觉得和他有距离,她把他看得何等清楚,他却无法同样走进她的内心,她满怀的柔情就找不到依托。
    Rose躺在大百合花里,凝望他的侧影,他头上短短的寸发充满动感,他挺直的鼻梁无比坚毅,这张很有性格的脸却有一颗没脾气的心,Rose承认这是一个好男人,可是她就是无法爱上他,他不懂她,走不进她的世界,爱一个不懂自己的人是困难的。这么想的时候,寂寞就像无边的寒潮漫天向她包围过来,面对现实吧,Rose第N次对自己说。梦破了,就像潮汐退去后的沙滩,平复得真干净。Rose将自己裹得更紧更紧。

    

     Rose所在的文学杂志社最近正改版为时尚杂志,接到的第一份采访任务就是回老家A市采访一个服装节。
    长途客车上,Rose对那些时尚记者们是陌生的,这些著名媒体的记者们打打闹闹,毫无顾忌地说着带色的段子,安静的Rose忽然感到有一点点孤独,一上车就她挑最后一排的座位,然后打开MP3,把眼光投向窗外听着昆曲。
    有一个人在她身边坐下来。后来那人传给她一份活动行程,Rose才看了他一眼,他长相平凡,然而眼神却是深深的,带着一种梁朝伟式的忧郁味道,这样的眼神对沉迷在爱情幻梦里的女人肯定有不可估量的杀伤力。
    交换一下卡片吧。他递给她一张卡片:K,著名时尚杂志《非常女人》主编。K这个名字很熟,后来她想起,K就是以"下半身写作"而轰动一时的另类诗人。Rose笑了一下说,我读过你的诗。
    你读过我哪个时期的诗?
    都读过。
    Rose当然读过,写流行小说之前Rose就是写诗的,Rose知道K现在的风格又突变了,冲在前沿弄了一回潮之后,K玩起了黑色深沉,遣词用句也中规中矩,只有骨子里的另类不变,仿佛给依然骚动的下半身裹上一条厚厚的絮棉裤子。
    她其实还知道另类诗人来粤之后,是以做时尚杂志出名的。然而,对话没进行下去,前面一个染着一头青铜色短发的摩登女人回过头来缠着他说个不停。
    春日午后的阳光多么好呵!Rose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闭上眼让自己沉入昆曲悲凄的意境。
    七点半开始有个接风舞会,Rose八点才进场,一出电梯门就听到一对男女在唱《花样年华》,这部电影已经老掉牙了,然而主题曲无论何时听来都令人有感觉。Rose瞧一眼演唱者,正是下午挨着她坐的另类诗人K和那个摩登女人。
    "渴望一个笑容,期待一阵春风,你就刚刚好经过;突然眼神交错……"K的声线沙沙的,带着点慵慵懒懒的感伤,他的眼光不经意地向Rose这里飘来,眼神交会的刹那,Rose的心微微地有一点慌乱。
    人稀稀疏疏的,Rose在靠窗的一桌坐下来。
    "我像是着了魔,你欣然承受,别奢望闪躲,"Rose喝了一口可乐,眼光转向舞台,又遇到K 的眼睛,那是故意要让她知道他跟着她的一种眼神,Rose心里突地一颤。旋转的彩灯,迷离的眼神,暧昧的空气,似是有无边的魔力在不动声色地紧紧攫住她。
    她呆呆地沉浸在莫名其妙的伤感里,这种伤感非关他人,是来自夜晚的挑逗与音乐的感染。
    音乐不知何时已换了《泪的小雨》,缠绵幽怨,柔媚缓慢,是与情人跳慢舞的曲子,一忽儿便有两对舞伴上去跳慢四,很快另类诗人也向Rose这边走来,他伸出右手邀请她。
    听说你是本地人?他问,陌生的男人气息漫天包围过来,很奇妙舒服的一种感觉。
    在这生活了二十几年。
    这么漂亮的小姐,这里的男孩子怎舍得让你出去?
    她笑而不语。他紧紧地拥着她,让她几乎透不过气,冰凉的右手被他宽厚的大手掌握着,柔软的腰肢被他所操纵,就像一只没有方向的船,任他牵引着在舞池中进退旋转。又仿佛是一只柔软的羔羊,浑身乏力,那种颤动那种心慌,那种狂乱哎!她觉得自己快晕倒了,可是迟了,现在的她是没有力量承受这种刺激的,也没有资格再去触摸这种美丽。
    Rose叫自己平静下来。
    结束这支慢四,她便退了出来,想去外面走走。刚走出酒店他的电话就来了。
    不尽尽地主之谊,带我出去逛一逛吗?K的语气柔软却带着咄咄逼人的热情,Rose想了想,有个伴也好。
    Rose打车带K绕市区转了一圈,还带他去吃特色小吃,又和他从小吃街沿着寂静的环城河走回来。
    月明如水,河岸边一张一张的石椅上无一例外地紧紧贴着两个漆黑的脑袋,还弄出窸窸窣窣的声响,K往黑暗里睃了一眼,立刻明白是买欢的老头与外地的流莺,这个商贸小城的风景真是风情万种。
    K偷笑着小声说,L市蛮浪漫的嘛!说着就要去牵她的手,她轻快地闪开了。
    他笑着问,怕被妈妈知道了骂你,是吗?
    你看我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吗?
    回到酒店已过了午夜十二点,他住十三楼,她在十二楼,她要踏出电梯门时,冷不防他猛地从后面捉住了她的左手,迅速环住她的腰,她立刻就在他怀里了,接着一张弓形的嘴就要向她俯身凑来,被她冰凉的右手及时截住了,Rose右手无名指上的钻石婚戒在春夜温暖的电梯里闪着冷冷的光,他瞟了戒指一眼,很自信地坏笑着说,晚安。
    回到酒店Rose的心就一直乱乱的,K和段立的身影在眼前挥之不去,一会儿是段立含笑的眼眸,一会儿是K深深的眼神,截然不同的两个男人也有截然不同的怀抱,Rose不能自已地回味被他紧紧拥着跳舞的感觉,其实被一个男人拥着跳舞的感觉真好,假如这个人是恋爱对象的话。
    Rose睡不着了,小城的夜不吵不闹,如此静谧,她烦躁的心却难以平复,而她是不适合玩游戏的。

    三
    下了班请你吃饭,六点钟我去接你。K的电话毫不迟疑就打来了。
    有一种人,与他相遇了,就注定要发生故事。他像一个魔鬼,有办法叫你无处可逃。
    银色帕萨特的车灯像两只无比雪亮的大眼睛,从Rose踏出杂志社门口就一闪一闪的,51010的车牌号码仿佛告诉她,我要你要你,你逃不掉的!车子七拐八弯就把她带到二沙岛的向日葵西餐厅。
    她叫了一客羊排,他也叫羊排。
    我们的口味蛮相似的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Rose在心里微笑,不知这样的眼睛杀倒了多少个女人,然而她已经不是自由人了,她自信能够自持。
    谢谢你的晚餐。Rose客客气气的。
    以后还要经常请你吃饭。
    餐厅音乐柔柔的,烛光幽幽,都是很造作的情调,却能叫人想入非非。桌上的红玫瑰羞答答,处子一般,就像Rose低眉敛眼的样子,Rose是传统、规矩的女子,她美丽的眼睛清澈而宁静,像是一个平静的湖,有风吹过,却纹丝不动。
    他告诉她,《非常女人》杂志现正由他全面投资经营,其中人文版块的小说专栏需要更换新鲜血液,他让她下期开始给他的杂志写稿。
    我们杂志就需要你这种小资感觉的文字,像你那个叫《悬崖菊》的短篇,风格最适合,K说。
    Rose一听吃惊不小,《悬崖菊》写的是一个女人的外遇,两年前发在一本不太出名的杂志,他肯定费了一些心血去搜索过她的名字她的作品,本来她就是一个低调不太出名的作者,他居然有心机去了解她,发现她很久以前一个不被注意的作品。她抬头看他一眼,他的眼睛又深深地直逼过来,他刻意提这篇女人婚外恋的小说,让她忽然不安起来,仿佛有天大的秘密被他窥破了似的。

    四
    Rose终于知道自己惹上大麻烦了。
    K动不动就给她的邮箱发来一首首大胆炽热的情诗,看得她胆颤心惊;他有办法每个星期都让花店给她送不同的花,他说,每周都有新的开始,生命才不至于很快枯萎。她扔了不是,带回家也不是,勉强摆在办公桌上。
    K就像幽灵一样,银色的帕萨特常等在她下班路上的转弯处,每次看到51010的车牌号码都让她胆颤心惊,但她不能不坐上去,万一同事见了说闲话可不好玩,幸好段立永远比她晚回家,她少了许多解释的麻烦。
    这是一件危险的事,她却难以摆脱这种攻势,她甚至不知他的情况,K有没女人?结没结婚?她竟然开始揣想K的情况了,这说明无论如何他都在她心中存在过。她为她的猜测而恼恨。
    吃过午饭,Rose如约给K的邮箱发去一个短篇《渴望燃烧的火鸟》,同时她看到邮箱里躺着一封K发来的伊妹儿,问她今天的花送来了吗?有没有让她感染火辣辣的激情?Rose瞄了一眼花店刚送来的花,今天是一把红玫瑰。
    那样一捧新鲜的花搁在灰色的大办公室里就是最撩人的春色。可惜春已逝,盛夏已来临了,她夜里也不再缩在浅绿嫩黄的大百合花一样的被窝里听昆曲了,有了他的稿约,她这阵子倒是灵感闪现,整天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创作的欲望仿佛被他一下子激发了出来。
    Rose的办公桌就在门对面的窗下,这捧花如此抢眼,也是令她尴尬的事,谁见到都没有理由不引发联想的。可是她该如何处置这些花呢?这时Cat不知什么时候也吃了饭回来了。
    好俗气的红玫瑰哟!Rose,看来你真不对劲了。
    难道把它丢垃圾桶?Rose笑着问,她跟Cat是很亲密的朋友。
    现在的男人花招多的是。每周不同的花样,看你都心神不宁了,千万别受不住诱惑哟!Cat这么说,仿佛Rose就要出轨的样子。
    三十二岁的Cat有张二十三岁的娃娃脸,可说是久经情场,阅男无数了,却每次都伤痕累累,所以她早就劝Rose别太对男人抱幻想了。单身的Cat身边从不缺男人,她崇尚的是一夜情。
    Rose承认自己的心乱七八糟的,结婚不到一年,她骨子里的叛逆从决定嫁给段立开始就渐渐温顺了,有一张豪华的长期饭票,有一份轻松的工作,她可以静下心来编织她的童话,不能实现的梦可以从文字上得以实现,这比从真实生活里去寻觅简单多了,也不容易受伤。
    Rose的心从没热过,还要让它渐渐冷下去,在这个时候的确是一件辛苦的事,除非K自动消失,不然,Rose不敢肯定自己会固守多久。

    五
    为了开拓外省的市场,段立决定去江浙一带考察半个月。段立让Rose请假陪他一起去。Rose好想去苏杭走走,她一直想去那里的音像市场买昆曲的光碟,在广州很少卖昆曲的音像的,可惜Rose所在杂志新版本第一期正在紧张的编排中,这时请假是件困难的事。
    段立自己去了,送走段立从机场出来,Rose接到K的电话,新一期《非常女人》杂志出来了。
    翻开散发着油墨淡香的新杂志,Rose眼前一亮,版式新鲜华丽,内容时尚紧贴潮流,又透出高雅大气的风格,甚至K的卷首语都写得很细腻很漂亮,让她读来很舒服,Rose不得不佩服K,他怎么做什么都像模像样?连女性杂志都把握得如此准确?他应该是一个非常懂得女人需要的男人。
    Rose再看看封面,K把《渴望燃烧的火鸟》标题放在封面,"燃烧"两个字打得很显眼。
    谢谢你。
    谢我就干了这杯,今晚无醉不归。
    Rose很爽快地把剩余的半杯红酒喝干。
    你很会穿衣服,你穿旗袍真好看。他盯着Rose,Rose今天穿着一件粉蓝底子、宝蓝花朵的丝质旗袍,样子清纯而娴淑。
    You're so cute and unique。K又举起杯,你的眼睛很美,清澈、纯净、透明,像两只褐色的猫眼。
    Rose静静地微笑着看他。
    你的神态无比圣洁,又美得惊心动魄;很少女人能让人惊艳,又让人觉得圣洁不可侵犯!
    K越喝话越多,酒吧很吵,一个穿着性感小背心的歌手正在唱着一支《The girl with April in her eyes》,Rose粉色丝绸面料的短旗袍在黑暗里闪着光,更衬出她湖水一样的安静。
    夜渐渐深了,酒吧却越来越热闹。K不知喝了多少酒,还在不断地往杯里加,Rose也有些微醉,Rose说再喝就醉了,回去吧。
    这么点酒,算什么。K坚持自己开车。车的开动让Rose一阵晕昡,从酒吧到她家起码还要开二十多分钟。Rose闭上眼。
    去我家坐一下。Rose张开眼时,K已把车泊到他家地下停车场。
    深夜到一个对自己虎视眈眈的男人家,她还能逃得掉吗?可是Rose头很沉,没精力拒绝了,Rose只想着快点找张床躺下去。

    六
    被一阵鼾声吵醒过来时,Rose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外面客厅透进来的灯光明亮而刺眼,她看见K和衣睡在沙发上,她下意识地摸一下自己胸前,幸好旗袍的蜻蜓盘扣还扣得密密实实的。这时她才感到浑身不舒服,昨夜没洗澡,这在夏天是不能忍受的事。
    半夜两点,Rose轻轻打开K的衣橱,里面有女人的衣服,Rose随便拿了一件K的睡衣。
    穿着K的睡衣从冲凉房出来,Rose感觉舒服多了,K宽宽大大的睡衣罩在她身上说不出的古怪,Rose走去客厅倒水,不料K醒过来了。看见她的样子,K笑了,说,你穿我的衣服真滑稽。
    笑得Rose有点不好意思,只低头喝着冷开水。
    K也去冲了凉出来,光着上身,宽阔结实的胸膛还在滴着水,像时尚杂志上的情色广告画,无比性感,Rose不得不在心里赞叹,他的身材好健美!K只穿着短裤,Rose一下子就看到是CK的牌子。想到自己知道他的内裤牌子,Rose不禁一阵脸红。
    K倒了杯水,就在Rose身边的沙发上坐下,然后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Rose的心不由得砰砰乱跳,某种欲望在她心底开始蠢蠢欲动,她必须逃走了,她对他说,好困,我去睡了。Rose站起来就要走,K用力一拉,她马上就扑倒在他怀里了。
    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其实你也想的,你要正视自己的需要。他柔声说。
    Rose静静地看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K不说话,Rose也不说话,连心也不再砰砰跳了,从没有过的平静,黑夜本来就是诡异的,容易让人迷失的。Rose知道,他是懂她的,她还有什么理由闪躲?她还能躲得过吗?至少,她可以坦然地告诉自己,她是努力躲过的,但是躲不过不是她的错。如果是孽缘,也是前世注好了的,逃避不了的。
    他开始吻她,狂热而深情,那样一种吻是她从没体验过的,他牵引着她,让她不得不跟着他的方式回应他。她开始勾住他的脖子,贪婪地抚摸他宽厚的胸膛。她闻到茉莉花沐浴露的淡香,她不知是从他身上还是她自己散发出来的,茉莉花香让她彻底地柔软、湿润,她发现,原来她竟然是可以如此疯狂、热烈、不顾一切。
    而这些,都是段立没给过她的。
    一切来得意想不到的自然。她害怕她会成为他的俘虏。可是,在这个时刻,没有她犹豫的余地……

    七
    K就像个魔鬼,披着一件浪漫的外衣向Rose扑过来了。浑身充满无边的魔力,她无法抗拒他的诱惑,就像无法拒绝春天的来临。他唤醒了她沉睡着的激情,他引导她奔向悬崖深谷,下坠飞翔!而最糟糕的是,Rose发现,有了第一次之后,她想要他就比他想要她还更强烈了。而且,这样的关系始终不是长远之计。
    你说,我们要怎么办?Rose枕着他结实的手臂,打一下他宽厚的胸膛,无比委屈地问。
    先别考虑这个问题好吗?他蜻蜓点水似地吻一下她粉红的面颊。
    每一次Rose一问他有何打算,都被他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半个月的日子是那么的短暂,他们几乎是分秒必争,一下了班马上粘在一起,仿佛一生的快乐都要在半个月里挥霍而尽。
    欲望像紧紧含苞着的花蕾,一旦打开第一片花瓣,它就会无法抑制地开放,开放,开放!而他有着许多浪漫的花招,他有办法在不同场景以不同的方式带领她到达快乐的彼岸。
    可是,段立要回来了,电话里说给她带来几块很漂亮的旗袍料子。这时她才恍然醒悟,她是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男人的。
    段立一进门,来不及喝一口水就说有好东西给她看,她装着很开心的样子,一块块欣赏着那些丝绸衣料,她的手在丝绸里摸索,忽然她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打开包装,她看到一袋子碟片,CD、DVD、VCD,全是昆曲。有她一直想买的《牡丹亭》、《长生殿》,还有许多名伶的唱腔选段。
    段立,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眼睛一阵潮湿,低低地说。
    怎么啦?老夫老妻了还用得着感动到哭?
    听他这么说,她没来由地感到委屈,好委屈。
    她放下碟片,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是不是很想我?
    Rose没有回答,大滴的泪珠一颗颗滚下来,胸中充满了负罪感。
    段立转过身子环住她,给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便顾自洗澡去了。
    Rose呆坐在那里,发着愣,失望至极,她希望段立能有所表示,半个多月没见,至少他该疯狂地吻她,虽然他的吻从来没让她有感觉有激情,可是他希望他能深深地吻她,但他没有,为什么会有K那样可怕的人,又为什么会有段立这样不解风情的人,一直以来对他的歉意又仿佛在瞬间慢慢消失了。
    此刻她的心是无限的矛盾,她呆坐在地板上,忽然觉得日子真没意思。段立是个世俗的好男人,可是,浪漫的K无疑是她一生要等的那种爱情!

    八
    Rose这个月的例假过两天了还没来,不会是怀孕了吧?她偷偷去药店买了验孕纸一试,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打掉他!我陪你去一家很安全的医院。K不假思索地说,他那种利索的反应让她觉得难过极了,仿佛让她去割掉一块多余的赘肉,坚决得让Rose心寒,他根本是一点都不心痛这个刚萌芽的生命的。
    你一点都不难受吗?他是我们的骨肉呀!不,我要把他生下来。Rose哭着说。
    听话!Rose,我也心痛,可是,生下他麻烦就大了。
    什么麻烦大?为了小孩,怎么说都要离婚。
    你想离婚?K睁大眼睛,不相信似地看着她。他的样子奇怪极了,Rose凝视他的眼睛,说,是的,我要离了婚来和你结婚。
    可是Rose,我还没想过要结婚啊!K认真地说。
    打掉他就是打掉一条生命啊,他是我们的血,是我们爱情的结晶啊!Rose抓住他的手臂摇晃着伤心地大哭起来,我已经三十二岁了,第一胎流产了以后不孕可就完了。
    Rose,以后怎样我不知道,但是目前我只想过无拘无束的轻松日子。
    这样吧,K说,你想生下来也行,但你用不着离婚,只要小孩有个父亲就好,有空我就会来看看他的,我们只恋爱不结婚,不是很好吗?
    Rose一下子呆了,他躲躲闪闪地,原来从没想过要对她一生负责的!他怎么是这样自私、不可理喻的人,难道他可以看着自己的孩子叫别的男人爸爸?难道他安心让段立把别人的儿子当成自己的骨肉?
    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情人玩玩而已,是吗?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是吗?Rose悲哀地问。
    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我爱你你也爱我,我有事业,你也有家庭,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方式。K慢慢说,好像这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Rose只觉得心一点点地寒。

    九
    Rose自己去堕胎了,她没让段立知道,只说自己身体不好。
    K很识趣地暂时没有露面,但每星期一束的鲜花依旧准时摆在她办公桌上。Cat来看Rose,顺便把那束花拎来,这个星期是一束名贵的天堂鸟。
    你可不会是为了那个送花人生病吧?Cat把天堂鸟插在一个水晶花瓶里,一朵朵花就像一只只跃跃欲飞的火鸟一样张开渴望的翅膀。
    Rose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假如真的遇上了非爱不可的人,现在我鼓励你,大胆地纵容自己去追求,不要退缩。
    Cat的话让Rose十分惊讶,Rose说,女人跟男人不一样,无法嫁一个,爱一个。
    这又何妨!不然,就嫁一个,离一个咯。Cat快乐地旋了一下身子,一把及腰长发漂亮地飞扬,她笑着说,Rose,我想我又恋爱了!
    不会是来真的吧?Rose打趣说。
    这一次是真的,你不知道那个人有多帅,我在酒吧里第一眼看到他那双忧郁眼神,就不能不为他痴迷不能不为他疯狂!我原想和他玩玩一夜情的,没想到……哎,爱真的是一种毒药!
    他是做什么的?他也爱你吗?
    哦,认识两个星期了,倒都没问对方职业,Cat说着自己倒笑了,又说,这种事彼此有感觉就行了,他有多爱我我不知道,但我爱他爱得发狂。
    你不是说爱情是濒临绝灭的稀世动物么?怎么竟然又被你逮到了?再不怕受伤了。
    爱情总是让人糊涂的,现在呀,我愿意每天在他的床上醒来。Cat认真地说,眼底是掩不住的光彩。

    十
    Rose独自坐在名典咖啡馆里听着MP3等段立,今天是他们相识的纪念日,和他约好下班在这等。
     这个日子一点也没有让她心中涌动一丝柔情,她一边啜着咖啡,一边融入昆曲里,"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幽怨阴郁的曲子让Rose的思绪又飘回初遇K的那个春日。K后来又打了无数个电话,Rose对他说,暂时不要见面了。既然他爱的是自由的话,她想她只能还他想过的日子。
    可是Rose错了,每当段立毫无创意的手滑过她的肌肤,她就会想他,疯狂地想他,一闭上眼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K所带来的快乐,这是段立永远不能给她的,K像一个恶魔在她心中挥之不去,纠缠在这样的恶梦中,Rose一日日地憔悴。
    她恍然明白,爱上一个男人还不是最痛苦的,爱上一具肉体才是痛苦的事。
    有几次她甚至忍不住就要打电话给他了,可是,她不知道他是不爱她,还是拿着自由作藉口。
    咖啡凉了,Rose的心空空的。
    手机这时响了起来,熟悉的号码让Rose脑子有几秒钟的空白,泪不自禁地又马上掉下来。
    你好吗?K的声音低低的,令Rose一阵酸楚。
    很想你,不能没有你,K接着说。
    Rose不说话,眼泪一颗颗滚下来。
    K又说,需要你,每天夜里都疯狂地想你……
    Rose依然沉默着。
    你说话好不好?你在哪?我去接你。
    Rose瞥见段立站在咖啡馆门口张望,她迅速擦去眼泪,急急地说,我现在不方便,明天给你电话。
    段立丝毫没发觉Rose的异样,吃完饭,他提议开车去一趟白云山。

    秋夜的白云山顶雾气湿重,白天蓊郁的林木现在鬼影一样黑乎乎的。
    踏着往日的足迹,段立那句话犹在耳边轻轻回响,春天来了,该结婚了。
    如果不是那天和他来爬白云山,如果他没有说这句话,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Rose不堪回首,她说回去吧。
    到山下时段立提议沿麓湖路兜一圈, Rose没有说话,心里纠缠着的是和K在一起的情形,她要怎么办?这段才开始几个月的婚姻显然味同嚼蜡,但如果她抛弃段立,K能给她什么呢?Rose心潮无法平复地翻来翻去。段立说要停车下去走走,Rose推说人不舒服,让他自己下去,段立善解人意地掉转车头。
    宁静寂寞的湖畔树林里停泊着一辆辆车,突然段立把车速放到最慢,小声说,Rose你快看,那个女人是不是Cat?
    探头往段立方向望去,只见一辆银色车身上正倚着一对紧紧拥抱着的男女,留着一头及腰长发的女人一看就知是Cat,Cat正狂热扭动腰身拥吻着身后的男人,那是一辆帕萨特,Rose下意识去看车牌号,心砰砰地狂跳起来,一阵阵的痉挛--51010,我要你我要你!Rose让段立把车停住,她睁大眼睛,她终于看清了,和Cat一起的就是那个下午刚刚告诉她,疯狂地想她的男人。
    世界一下子颠覆了,原来,让Cat坠入爱河不能自拔地就是K。
    看够了吧?段立回过头来望着她傻笑。
    Rose表情木然,她慢慢地把身子向段立凑过来,搬过他的脸,漫不经心地第一次主动吻他,泪水在秋夜的月色下不动声色地纵横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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