靓耀回乡
禹 戈
 

    街艇从龙头堡高桥头解缆,往聚龙沙方向棹去,经过昆岗汛那排铸铁大炮,出得龙津海(珠江三角洲方言称江为海。另:本小说时有照录方言俗语,下文恕不一一注释,读者尽可意会。倘要深究,随便找位土生土长的老顺德一问便明),但见两岸密密麻麻尽是粮仓码头竹木杉排和蔬果鱼栏,大小船只穿梭江面。3艘高大的戏班专用红船泊在炮台脚下。当头那艘矗起一面彩幡,"薄云天大戏班"6个大字迎风招展,两侧一副对联,金钱绣的是"靓丽花容肖月桂,耀辉剑影盖云虹",上首还用金箔圈着"永和堂"3个醒目的红字。
    街艇靠近,艇家扶着一个高佬上了红船,又继续起桨,棹到得如茶居的后栏泊定,走出了3位衣着光鲜的客人。
    那三人的打扮着实惹眼:长衫马褂的两位一青一蓝,西装革履的那位一身洁白,鼻梁上还架着副金丝眼镜,看他们那矜贵的样子,决不像一般生意人。
    "单收九号台多谢斗零两个!""六号台双毫收齐、存酒支头远来三蒸一樽!"企堂伙记的唱单声中,三人穿过茶居的大堂。此时晏茶已近尾声,一个肩扛戏牌手摇铜铃在茶居派发戏单的戏班告白正准备离开,两位卖唱的盲妹也正收拾弦索。白西装迎面细看那戏牌,正是红船上那面大彩幡的缩小版,转身对两位长衫长者说:"好联!"原来那对联上的14个字,全与薄云天的大老倌有关:上联指的是正旦赛丽花、青衣扎脚容和刀马旦肖月桂,下联指的是小生新辉剑、男丑崩牙影和文武生盖云虹。而此联用的是"鹤顶格",上下联首分别嵌上了薄云天坐舱兼驰名省港的武生泰斗靓耀的大名。
    当下三人登上临江的楼上雅座。楼下已听得茶客们窃窃私语:"龙头堡的绅襟来龙津请靓耀啦。"两位盲妹却与茶居伙记们纠缠:"求求几位大哥别赶我们走,我们决不打扰客人,只求让我们匿在一边听听靓耀的声音。"
    这几天由靓耀领衔的薄云天正在得如茶居斜对面的同庆大戏院演出。那靓耀是龙头堡碧溪乡人,本姓苏,学戏以来从未回过碧溪,更别说在碧溪登台了,即使几次在邻近乡镇献艺,也是三过其门而不入,苦得龙头堡各乡乡亲只能到外地去见识这位同乡大老倌的绝艺和风采。趁这趟薄云天再次到了龙津镇,碧溪苏赵两大姓又派出口齿伶俐的巡城马铁嘴阿六过江到龙津请戏,殊不知仍被红船柜台的接戏先生婉言推却。这已是几年来的第三次碰钉啦,阿六扭尽六壬拉了接戏先生上岸饮茶方探出个明白:"八和会馆的大老倌越是出名越不肯回自己的家乡演戏。因为优伶属下九流,回乡现眼有辱祖宗,像靓老板这等文武双全的梨园泰斗,又怎能轻易带头破了行规。"至于这不成文的规矩定于何年何月,接戏先生就说不上了。
    阿六回去复命。苏赵两家大祠堂的值事们一合议,决定二姓各派出一名父老专程去约请靓耀。适逢苏家那边的西医文回乡度假,这位省城里的名医毛遂自荐:"小时候我就和耀哥有同窗之缘,后来在省港等地也有过交往,不妨让我跟着去请他。"
    三人吃过午饭,由阿六跟着,雇了街艇直往龙津,经过红船时阿六先自上去跟靓耀打招呼。
一位戏子,居然要劳驾堡里最有德望的父老和曾留学外洋的名医屈尊敦请,靓耀的功夫再了得,能有三头六臂吗?趁几位请戏使者在楼上恭候靓耀,我们不妨先看看这粤剧大老倌的来历。


    讲到我们广东的粤剧,真可谓源远流长。单说梨园中所出的英烈人物和故事,就贯穿着有清近300年。
    顺治过江,清将李成栋在广东围剿南海陈子壮、顺德陈邦彦、东莞张家玉等义军,用"岭南三忠"和千万南明将士的生命换了个广东提督的官位,后来这李提督却受了一位姓张女人的诱导,在广东戏剧的感化下毅然倒戈,一刀宰了顶头上司佟养甲,带着部下归顺了永历帝,重新着上明朝的服装。
    康熙年间,因反清复明而被清兵追杀的北京名伶摊手五落难逃到广东,见广府地区的同行和观众多的是朋友义气,少的是门户相轻,连"外江班"也能相安共存;又见广东的戏班以红船代步,长年游弋江河城乡,大有海阔天空的快感。这位全能的京戏艺人于是以张师父为名,把京剧和昆曲传授给广东的红船弟子,牵头在佛山创立了琼花会馆。从此,反清的火种就一直在粤剧界代代相传下去。
    太平天国金田起义,粤剧名伶李文茂在广东率领红船英烈揭杆响应,头裹红巾在两广攻城掠地,自立为平靖王,闹得清廷惶惶不可终日,直到咸丰十一年,才把李文茂的义军扑灭。腐败的清廷将全国各地兵荒马乱带来的麻烦迁怒于广东梨园,下诏解散粤班,禁演粤剧,一把火烧了琼花会馆,把粤剧艺人赶上绝路。那年头南海县有位举人叫刘华东,此人善于扭计,精刀笔,通晓戏曲,偏又极力支持粤剧艺术,因此得罪了权贵而被革去举人公的头衔。这刘华东不思悔改,干脆?quot;奉革举人"自诩,变本加厉为粤剧界的生存出谋划策。他见京剧粤剧同出昆曲,当时粤剧唱念仍用"官话",一般人实难分别出京剧和粤剧,便使了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妙计,让各粤班假借京班名号,发出京剧戏单,实际上仍演出深受岭南观众欢迎的粤剧,方使粤剧保存了一线生机,还磨炼出邝殿卿、勾鼻彰等一代粤伶。
    同治七年,两广总督瑞麟为母亲贺寿,遍邀各名班台柱合演《太白和番》。锣鼓响处,诸名伶声色艺并茂,由武生邝殿卿饰李白、小生师爷伦饰唐明皇、男丑鬼马六饰高力士,每个演员都是顶班人马,也演的是首本绝招,满座贵宾喝彩不已,总督母亲大悦,奖赏有加。到了饰杨贵妃的名旦勾鼻彰登台,更是腔调婉丽,仪态万千,直令观众如痴如醉。怎知那总督母亲眼定定注视良久,忽然双眉紧锁,继而涕泪交流,终于忍不住起身归房。总督忙令停演,顿时舞台上下一遍惊惶。正当场内贵宾愕然群伶无措之际,老太婆从里面传来口谕,着勾鼻彰晋见。这勾鼻彰虽为花旦,实际是个男子汉,怎能随便进入老太君的内室?传令得紧,总督大人急了眼?quot;叫你进去就进去,还规避什么!"惊出勾鼻彰一额冷汗,粉脸变成花脸。到底是江湖中人,转过神来自忖无罪,也来不及卸装,穿戴着杨贵妃的凤冠霞帔就去见老太太。不一刻,老太婆又传出口谕,让家人送走宾客和戏班,独独留下勾鼻彰一人。邝殿卿等从来未碰过这等场面,惴惴过了一夜,一帮名伶约?quot;奉革举人"来到总督邸探问。想不到勾鼻彰已换上时髦闺服,哭笑难辩地迎了出来。总督大人客气地向诸伶道明原由:皆因勾鼻彰的贵妃扮相酷似总督大人那早丧的妹妹,老太君昨天见了忆及女儿,决定收勾鼻彰为义子,让他日常穿了女装以慰老怀。奉革举人刘华东听了,竟然连声道贺,却又趁众人不在意,拉过勾鼻彰耳语一番,勾鼻彰频频点头,脸上露出真正的微笑。不久,勾鼻彰扶着老太太向总督求情,请他为粤剧解禁。瑞麟母子本都是戏剧爱好者,总督便真个向清廷奏准,于是各粤班得以正式复业,在刘华东、邝殿卿等人的努力下,粤剧界同人又择地广州城西设立了八和会馆。
    诸位莫怪离题扯远了,靓耀可与这些故事有关哩。
    俗语"碧溪苏、沙澳何,有仔不愁没老婆。"说的是碧溪苏姓与沙澳何姓都是诗礼传家的望族,虽然分属顺德番禺两县,但只一江之隔,门当户对,两地也就成了历史悠久的"亲家村"。沙澳早已是广东音乐和戏曲之乡,靓耀幼时常到沙澳舅父家,受舅父的影响迷上了音乐戏曲。
天有不测之风云,靓耀10岁那年,一次意外夺去了父母的性命,姐姐早已远嫁,可怜耀仔孤苦伶仃,舅父便把他接往沙澳。
    耀仔在沙澳又读了两年书塾,学业有了长进,每日帮舅母做完家务,常跑到几个私伙局去玩上几把,不觉意显出了编、奏、唱、演的功夫。"到戏班里拜师,既可学艺又能谋生"这念头开始在耀仔心中萌发,舅父拗不过学艺心切的小外甥,思量科举早已废除,又见耀仔确实是块戏台上难得的好材料,加上这孩子生性懂事令人放心,就领了耀仔渡江到姐夫姐姐坟前叩了三个响头,然后把耀仔托付给正在沙澳的齐天乐戏班。
    齐天乐到省城演出,一位鼻子生得小巧丰满形如猪胆的绅士来探访班主。见了眉精目企的耀仔正在抄写剧本,看那字,也如人一样漂亮潇洒,禁不住拍了一下这后生仔的肩膀?quot;好字!"耀仔已练过几年功夫,经这一拍,本能地双腿一扎,猪胆鼻又一声喝彩:"好马步!"
猪胆鼻问过班主,知这徒弟是沙澳何柳池家的外甥,便让班主叫过孩子问道:"细佬,你是碧溪姓苏的吗?你妈是不是二姑?"耀仔反问:"先生怎么知道的?"猪胆鼻一把拉过耀仔:"快叫声表哥!"
    原来猪胆鼻正是当年为总督母亲扮作女儿的勾鼻彰,老太太闭眼前,给了他一笔银两,勾鼻彰离开总督邸,恢复了男装,在省城状元坊开了家戏服铺。八和会馆同人深念勾鼻彰当年为行业复兴而忍辱息演的大功,把彰记戏服铺视作八和会馆以外的又一梨园聚脚点,一些会馆里解决不了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到了这里总能够扳平。勾鼻彰原籍沙澳,本姓何,排起辈份,正是何柳池的同房侄子,也就是耀仔的表兄了。
    听过耀仔叙述身世,何彰唏嘘一番,想让耀仔留在省城上学堂。岂料耀仔从艺之心甚决,末了,何彰向班主要了耀仔,让老友邝殿卿收作关门弟子,又为耀仔起了个艺名--靓耀。
    师父邝殿卿德高望重,早被业内公推为八和会馆首领。他以演武生名世,又是著名的剧作家,所编粤剧打破了书生必落难,小姐必多情的陈腐老套,皇帝未必昏庸,贵妃未必奸险,让戏迷觉得更有味道,出自他笔下的《苏武牧羊》、《太白和番》、《李密陈情》等粤剧,在广东城乡家喻户晓。凭着出色的演技,邝师父又在《苏武牧羊》中首创?quot;恋檀"的新唱法,从编、演、唱中开了近代粤剧革新的先河。靓耀有此名师指点,自是努力倍加,师父得爱徒苦学,更是悉心教导。凭着天资、勤奋和扎实的基础,两年后靓耀把末、净、生、旦、丑诸角以及编剧功夫学到手,等到邝师父把自己的看家绝招武生秘笈传授给他时,年轻的靓耀在八和会馆的永和堂中名声鹊起。
    这一年靓耀才16岁出头,见师父虽已上了年纪,但宝刀未老,心想不好与师父争戏。找到表兄何彰说了,那何彰也意识到这一点,便趁北上游历的机会,带上靓耀远赴北京。
由表兄引领,拜访了大良罗瘿庵、北滘辛仿苏、佛山戴宫保等寓京的乡亲,这几位京官名流与京剧界很稔熟,再由他们作介,靓耀结识了多位戏楼戏园的老板和京剧名伶,整日泡在宣武门外顺德邑馆、南海会馆和附近的戏台下细心观摩。
    一日,名武生三麻子在庆兴楼上演《十面埋伏》,铿锵的锣钹鼓噪着三麻子独个儿在台上踢腿冲拳翻腾顿跃,那身段台步长短分明,每招每式干脆利落,不发一字一腔,把个楚霸王虎入平阳四面楚歌的心境表现得淋漓尽致。要让寻常武生跳扎了这么长的一段戏,恐怕已气喘吁吁连隔夜风炉也能吹着,岂料观众一阵喝彩,胡琴响处,那三麻子已平空跃起,全身似一道板桥架在两条板凳间,头脚枕着板凳,身体笔直地凌空躺着唱道:
    "今日里,围困在江心道,九里山前一字儿摆下阵图……"
    那腔调抑扬顿错,或高于裂帛,或沉若洪钟,旋转着飘向天外,又寻那听众的耳朵里钻。靓耀目瞪口呆,只恨爹娘生少了眼睛和耳朵。
    三麻子的武打和唱功,实在教靓耀大开眼界,回到茶食胡同海北寺街的顺德邑馆,彻夜琢磨,终于悟出京粤戏剧之别:粤剧武打套用南拳,讲究四平大马,扎实而内敛,唱、打不够连贯。而北派功夫,身形台步以速度和腾跃见长,配合独特的唱功,在舞台上更令人赏心悦目。
    第二天,靓耀央求罗瘿庵出面,拜了三麻子为师。
    在京又学了两年艺,返粤后,他带着融汇了南北精华的新功夫在省城的戏台上一亮相,引得全城轰动。那舒展优美的武打和打唱一气呵成的绝招,成了茶居街头的得意话题。自此直到21世纪的今天,广东老戏迷仍把粤剧中的武打动作称为"北派"。
    师父邝殿卿见爱徒已秉承了最为难得的创新意识,又料自己年事已高,还须集中精力打理八和会馆,便把戏班交给靓耀。靓耀凭着一出自编的《夜出昭关》,把个伍子胥演绝了,一炮便红透省港城乡。后来班中几位师兄各自发展,靓耀也就带着肖月桂盖云虹等几个得意门徒组成薄云天大戏班,闯荡江湖之间,晃眼就是十几廿年。

    "耀哥,耀哥。"
    得如茶居大堂传上一阵热情的招呼声。
    一把清爽的男声盖过噪杂:"就让两位姑娘上去吧!"
    雅座里的几位闻声起身,迎面阿六已领着一位身材修长硬朗、面皮白白净净、双目炯炯有神的中年男子和一个跟班后生上来,尾随着还有那两位卖唱的盲妹和手提白铜水壶的伙记。
    阿六一一介绍:"这位是耀哥,这位是二叔公,这位是赵家那边的值事,我们叫他表叔……"靓耀一一鞠躬致礼,轮到白西装,早与靓耀握起手来,靓耀笑着对阿六说:"这位文兄,我们小时候在乡下的亦渔遗塾同窗,早相熟啦。"
    彼此客气地让过座,靓耀坚持坐在末位。刚坐下,靓耀说:"请几位尊长稍等片刻,"转过头来对盲妹道:"同是天涯江湖客,你们就随便来一段吧。"一盲妹道:"怎敢在耀哥面前班门弄斧,我们能亲耳听到耀哥的声音已是最大福气了。"那靓耀开怀大笑:"好呵!还识得班门弄斧这成语哩,听你的嗓音很细润,就唱一段吧。"盲妹又道:"那就多谢耀哥靓老板你提点啦!"另一位盲妹早把二弦拉响。
    "初更才报月生低,怕听林间个只杜鹃啼……"
    靓耀一听,是嘉庆年间顺德才子何惠群撰写的南音《叹五更》,不禁击节细听起来。直唱到"清衫湿透怜司马,有乜闲心共你再弄琵琶"时,跟班后生拉了拉靓耀的衣袖:"师父,还有3更没唱哩,世叔伯们要倾谈正事呀!"靓耀这才止住盲妹。那边阿六已摸出一枚毫银塞给盲妹要打发她们。唱曲的接过,鞠了一躬,摸索着又把毫银放回桌上。靓耀忙朝阿六洒洒手,对盲妹道:"唱得不错,但还有可改进之处。"边说边取过二弦,自拉自唱,示范了两句,又对拉琴的盲妹说:"回去把琴弓放松些,多试几遍,就能拉出凄婉的味道来。是了,今晚戏里有肖月桂唱的几段南音,你二人到台后好好听听。"转过头来吩咐跟班后生:"阿福,我们这里还有事,你先送她们退下,记得约个时间地点,今晚带她们去后台?quot;两个盲妹闪眨着的白眼渗出了泪水,千恩万谢告退,欢欢喜喜互相搀扶着下楼去了。这边靓耀向阿六解悉:"她们再困苦,也决不会只为了银子才跟上来,硬要给钱,只会伤了她们的自尊。"
    雅座清静下来,从龙头堡近日的繁荣扯到江湖上的趣闻,倾谈十分融洽。靓耀一一问过故乡旧友,两位父老便转入正题。
    赵表叔先说:"我们碧溪出了贤侄这样的大老倌,是梓里乡亲的荣耀。乡亲们谁不想见识见识贤侄的技艺,要是贤侄到了龙津也不拉箱回乡下演上几场,难道还要让我们这些老骨头老远出外去开眼界吗?"表叔说到这里拱拱手:"我这就代赵家的父老们恭请贤侄了?quot;
    靓耀慌忙起身还礼:"岂敢,岂敢。"
    二叔公紧接道:"听阿六回去说,贤侄顾虑的是回乡演戏会有愧祖宗。其实,叔伯兄弟们多想在家欣赏到贤侄的戏呵。何况祖宗留下的族例里根本没有不让子孙演戏的条款,谁说我们的祖宗瞧不起戏子?依我说,贤侄到了这里还不回去露露脸,不仅兄弟子侄们会说你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就连父老和祖宗之灵也会责怪贤侄忘了家乡,这才真的是不肖子孙呵!"
    靓耀答道:"能在这里拜见几位尊长,小侄真是又喜又悲。喜的是能面聆家乡长辈的教诲,悲的是不便回去拜祭祠堂祖宗,与父老乡亲兄弟子侄们欢聚。二叔公所言句句是实,但说到忘记梓里乡亲,就错怪小侄啦。红船每次经过四方磨,无论晴阴昼夜,小侄都禁不住走出船舱,看看西岸那些镬耳大屋、参天红棉以至都宁岗的山影,恨不得变成一只燕子飞遍千家万户的屋檐下。每年清明或重阳前后,小侄都要到白云山月溪祠前遥拜一番,又怎能忘了梓里乡亲和祖宗呵?奈何人在江湖,不得不时刻检点自己,小侄也是梨园中的人,虽然我们祖宗没有说不准子孙从艺,只怕由我靓耀一下子破了行内规矩,难保不会在梨园中掀起波浪的,还望尊长见谅?quot;
一直在旁听着的西医文整了整领带,他开腔了:"耀哥啊,戊戌维新、辛亥革命,都民国几年了?想不到你行走江湖出入省港,还在念着这老通胜。粤剧本来就是一门改革创新意识很强的艺术,就这一陋习改变不了?其实瞧不起优伶、禁止优伶参加科举的制度是满清入关后才定出来的,连我们的族例也没有列入这一条。粤剧界供奉的张师傅摊手五,就是反清的英雄,可笑满清只识得文字狱,却漏掉了戏剧,让戏剧仍穿着明朝的服装大演特演,摊手五正是利用清朝这一疏忽,潜移默化地在广东戏剧界中播下反清的火种,才出了李文茂等英烈。如今满清已经逊位,辨子早已剪掉,难道就剩下艺人不回乡演戏?quot;规矩"破不了?况且,邝师傅和耀哥你早以革新出名,把北派功夫移进粤剧、用意大利的梵铃(小提琴)来担头架,就受到大众喜爱,这不是你耀哥敢于创新的功劳吗?quot;
    靓耀听得出神,心想这西化了的同学何以比自己更了解古老的粤剧史?于是笑道:文兄,我真服了你,你学的是打针开刀,写的是鸡肠文字,那里知道这么多粤剧的陈年旧事?连我也不知道张师父艺名叫摊手五哩,车大炮的吧?"
    西医文用手指托了托金丝眼镜,正色道:"这广东艺术界的历史,能随便乱编吗?我虽然是西医,好歹也是省城里几位大老倌和编剧的顾问医生,而且我对戏班师傅们的跌打奇方很感兴趣,日常请教,也涉及到好些梨园历史。说了这么多,耀兄你的脑筋再转不过来,就真的要动手术啦!"
    靓耀思量片刻,对三位道:"这样吧,要么不回乡,回去就得演出个真功夫。请两位尊长先在乡里找个旷阔的地方搭戏棚,祠堂再大再多,小侄仍觉得不便进去演戏,搭戏棚的事,待小侄吩咐船上的总务部跟着照应。这几天我走不开,拜托文兄你跑一趟省城,以你的面子向大辉煌戏院多借十盏八盏大光灯,再拿了我这名帖到状元坊彰记戏服铺把我新订的戏服取过来。戏单由乡亲们自己挑,至于酬金,小侄不好自个在这里拍板,阿六你去跟船上的管数商量一下,待戏演完后我自有分数。"
    拱手揖别,二叔公、赵表叔、西医文不辱众托,高高兴兴回龙头堡筹办去了。

    "靓耀返乡演戏啰!"
    没有张贴街招,也不见摇铃派戏单,薄云天大戏班要来龙头堡演出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碧溪、泮浦、岗尾、坝头诸村乡。
    西医文并不用自己跑广州。因为乡中机器南新开张的铺里就有现成的大光灯出租,取戏服的事,交带阿六就可办妥,于是专心留在碧溪张罗择地搭台的事。
    几百年来,龙头堡各乡各姓要演戏,随便找间祠堂就可搞掂。苏家人丁最旺财气最粗,请的多是大型班,那苏家始祖大祠堂种德堂,面阔七间进深五座,宽阔的前庭和两侧柱廊,摆上桌子也能坐上二三千人。如果是阖堡请戏,只消在种德堂太史牌坊前的镜湖上临时搭起竹杉铺上木板,三亩方塘加上周边的石路,你说能容纳多少观众?可这回靓耀声明不便在祠堂演出,何况种德堂是供奉始祖的家庙,必得重新找个去处。
    其时苏家已把明朝嘉靖年间建造的燕翼楼辟作学校--种德小学。这燕翼楼面阔五间,重檐斗拱,朝南正对一堵大照壁,中间本有一方池塘,学校把池塘填平变了大操场,建校时,远在东南亚经商的昭伯荣任校董,特地从南洋运回一批尤加利树,种在操场东西两侧,如今已长成照壁一般高的几重绿墙。
    西医文和戏班总务一看这场地,喜不自胜。打量着靠南边照壁搭台,借那照壁把声音反射到巍峨的燕翼楼再折射下来,声音效果那里去找?只消多派几个团勇看着,别让小孩爬上树,这地方演戏看戏比戏园和祠堂都要理想。
    龙头堡三面环江,多的是竹木栏和棚厂,一道宽阔的河涌直通到照壁后,又绕至操场东侧流过,运输极之方便。竹木运到,又着人去丰盛酒庄搬来10多只大陶瓮放置好,再在陶瓮上面搭戏台。你道这大瓮有何用场?原来那年代,扩音机尚未普及到戏班,借了陶瓮的共鸣,舞台本身就成了一个大音箱。
    两天工夫,熟练的棚工们就把戏棚连同前排贵宾的座位搭好,又在入村路口搭了个牌楼,楼额上写着"阖堡迎迓靓耀荣归梓里。"第三天晚上,机器南搬来20多盏大光灯,这大光灯是时髦的来路货,灌上火水打足气,用火酒点着,由机器南调校几下,嘶嘶嘶喷着气便发出强大的亮光,四柱大厅里挂上一盏,就被照得如同白昼。机器南说,这20多盏大光灯同时在戏台上亮起,盲公也会感到刺眼。戏班派来的师傅把光调好,又到台上拉开嗓子试音,西医文跑前跑后,直登上燕翼楼仍听得清楚看得真切,便把台前几行竹搭的排凳和燕翼楼上定为贵宾座,一切打点企理,就等靓耀和红船翌日到步。
    靓耀原打算乘轿子返乡,好沿途看看家乡的变化。知道龙头堡乡亲在路口搭了牌楼迎接自己,便改变了主意,随大伙一起乘红船前往。在大路口欢迎靓耀的绅襟父老和看热闹的乡亲候了半天,方知靓耀改了道,即刻折回学校迎接。好在红船入涌后转弯抹角驶得慢,众人赶到学校时,红船尚末靠岸,却早有候在这里的人燃响爆竹。
    红船泊定,身穿漆黑香云纱唐装、足登粉底黑绒面鞋、头戴礼服,手持折扇的靓耀,潇洒地走出船舱,先摘下礼帽放在胸前,向埗头上列队欢迎的父老们深深鞠了一躬,又向周围乡亲拱手致意。"靓耀、耀哥……""好派头……"人群欢呼。
    靓耀矫健地踏上跳板,一点也不似年近50的人。上了埗头,他一一向父老们敬礼,由西医文带着,先去察看演戏的场地。
    靓耀对场地布置频频点头,见到那20多盏崭新的大光灯,说:"呵,还是山打牌的,船上的就不用拿上来了。"西医文指着旁边的机器南道:"还记得南仔吗?他出埠学了机器,如今回来新开了一间铺,这大光灯就是他的,大辉煌戏院的也比不上哩。"
    靓耀忽然有所发现,对总务和西医文说:"还缺一样东西。"总务忙问:"差什么了?"靓耀道:"木屐。"西医文和周围几位父老听了大笑起来:"耀哥真会讲笑。"靓耀正色道:"难得回乡演一趟戏,我更要接受叔伯兄弟们的监督。如果这里没有木屐,总务,你到船上去取!"众人听了肃然起敬。
    原来那时候演戏如同吟诗填词必须讲究声韵格律,一腔一调一甩袖一举足,条条框框很多,演员在台上稍有差错,台下观众就会起哄甚至踹台。龙头堡的戏迷既内行又觉得起哄有失斯文,戏班开戏第一场,必在台前备有一筐破木屐,倘若看出台上的扮相、唱腔、台步等走了样,那破木屐就会朝出错的演员抛过去。靓耀从小就知道这习俗,而且知道这习俗一直保留到现在。
众乡绅早在留霞茶居订好位,请靓耀去斟酌戏单。靓耀见场地已准备得差不多,便交待了掌班打点戏箱幕景等事,跟着一干人走向德云桥边的留霞居。
    泡上一壶寿眉,西医文说乡亲们想看足五晚出头戏。
    何谓"出头戏"呢?原来那年头粤剧分日戏和夜戏两类,日戏?quot;正本",夜戏称"出头。"各有演出的程序、戏目等成规。
    西医文说:"第一晚开台例戏是决不可少的,'戏肉'希望能由耀哥打出你那著名的《夜出昭关》。接下来两晚,大家已在'大排场十八本'中点了武生首本戏《四郎探母》和小武花旦首本《仁贵回窑》,第四晚再来一场'包天光',让戏迷过足瘾,最后一晚还请耀哥你自己定。"靓耀道:"没问题,最后一晚就演新编的《刘锡放子》吧,我想先让乡亲们评点指教。"众人一致赞成。
    靓耀打开怀表一看,起身要告辞。众人说已在茶居订了晚宴为他接风,一定要靓耀赏面。靓耀说:"大戏今晚就要开台,班里还有很多事情张罗,演戏的事马虎不得,待改天再叙吧,倒应该先由小侄孝敬诸位哩!"大家见靓耀如此执着,也就由他去了。
    来到学校操场,东面尤加利树下已摆满了各式摊档。当头一档艇仔粥把平日卖粥的小艇停在涌边,在岸上支起葵蓬,"波记"招牌下,一大锅白粥沸起腾腾白汽,案面上花生、炸鬼、煎鱼饼、卤猪肚、姜丝葱花一应鲜明,色香味直教人垂涎。旁边一位汉子嘀嘀搭搭已敲响清脆的竹梆子,面前一担造工精细的酸枝木厨架平放在那里,正是靓耀小时候常尾随着跑的榕记云吞面。哦,还有吹唢呐卖咸榄的白榄九、在树下拉制糖果的姜糖公……都是几十年前的音容架步。人们一见靓耀,纷纷停下手中生意,热情招呼。靓耀上前一一搭腔,方知这些老板全是波记榕记白榄九的第二代传人,也是自己小时候一起捉雀摸虾的哥们, 误会引起的笑声,更觉得无比亲切。
    碧溪这地方从来讲究食不厌精,尤其注重粗料精做,经营者要靠祖传秘方或创新独到的功夫,方显出价廉物美别具特色的生存本事,别说开茶居饭馆,即使摆个小摊或上街叫卖,也得练就几手绝招。你看那边卖水果的麻脸豆皮安两把果刀一左一右握在手中,顾客拣了只沙梨抛过去,豆皮安左刀一扬,果刀插住梨子的果蒂,把梨子靠向右刀刀刃,只见左刀飞速旋动,右刀纹丝不动,薄如纱纸的梨皮,在两手中间一气垂下,似一条长长的丝带。那梨子削到一半,又见他用右刀插住梨笃,抽出左刀,两刀换了手,这回是左刀纹丝不动,右刀上下舞动,片片梨皮如鹅毛飘落,说时迟那时快,飕飕飕一颗赤色的沙梨变成晶莹的雪球,递到买梨顾客的手里。双手运刀的当儿,豆皮安口中讨价还价又招呼了几位客人。
    言归正传,靓耀检查了台前幕后,见布景已安排妥当,戏台两侧早支好帐蓬围栏,里边戏箱和刀枪剑戟井然有序,白虎已经祭过,连那筐破木屐亦已放好在台前。他吩咐掌班写出戏单,正要返上红船,怎逃得过尤加利树下摊档主人们的拦截。档主们争着要靓耀尝尝自己的手艺,一碗云吞面吃了一半,艇仔粥又捧了上来……把个靓耀忙坏了,便道:"多谢各位啦,我食滞了不能演戏的,改天小弟自会再来帮衬。"吹唢呐的白榄九眼看轮到自己,如何肯放过,硬是塞上一包甘草榄,嘴里说:"谁让耀哥你帮衬,这秘制甘草榄润喉,你就给我拿去。"
    不知是肚里撑的还是心里热的,靓耀几乎流出眼泪,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结识的名人阔客也不少,什么山珍海味特色小食未尝过?就比不得家乡这云吞面甘草榄滋味。他干脆坐在豆皮安递过的竹椅上,对跟班阿福说:"告诉伙头,我不上船吃饭了,有什么事情可来这里禀报。"便与众多乡亲天南地北闲聊起来。
    不觉红日西沉,乡亲们开始扛着板凳提着椅子进场,挑那中间空位放好,又拥聚到靓耀周围。看看天色已晚,靓耀道:"阿耀还得回去化妆,这里先告辞啦。"波记和榕记马上分开众人,让过一条路给靓耀。
    夜幕徐徐降下,观众扶老携幼鱼贯进场,前排和燕翼楼上的贵宾座,也见那些耆英翁妪和签钱赞助这台大戏的一一到位,偌大的一个操场,已里三层外三层攘满了人群。
    按那时的演戏例规,凡戏班到了一个地方,第一晚开台例戏得先演《六国大封相》。此剧本乃八和会馆成立之时,刘华东根据昆曲《金印记》改编,取代了从前的开台例戏《八仙贺寿》。此戏要求全班人马大会串,演战国时候六国合纵拒秦,拜苏秦为相,衣锦荣归的故事,让观众检阅戏班的阵容。由于戏文隐含团结抗清之意,虽然剧情简短,但深受观众欢迎,自同治年间上演以来一直保留到民国。
    演过《六国大封相》后,接下来由配角连演3出昆曲折子戏,然后是名角登场,也是3出短戏,演的是粤剧文戏,俗称"三出头"。"三出头"后,进入当晚的最高潮:全班台柱登台合作,配合担纲的武生演出一套武戏长剧,称为"全套"。戏迷们常挂在嘴边的"睇戏睇全套",就是指这场"戏肉"。从晚上八九点开演《六国大封相》到演罢"全套",大约已到次日凌晨1点。乡下演戏,观众来自四乡,往返不便?quot;全套"演完之后,还会有一些戏班学徒、三流演员继续上场演出些逗笑小剧,一直演到次日上午八九点钟,这就是"包天光"。从第二晚开始,省去《六国大封相》和三出昆曲折子戏,安排的"三出头"略长一些,加上"全套",也就演到12点左右散场。
却说这时戏台上的大光灯全部亮起,锣鼓响处,唢呐高鸣,观众喝采声中,那六国王侯一一出台。戏班师傅早已设了机关把灯光聚在戏台上,照得那珠光宝气的戏服熠熠生辉,演员脸上神采奕奕……
    今天的广大读者,也许和在下一样,没有这么多时间去享受或忍受那半天才唱出一段戏文的粤剧和粤曲,为尊重各位,这里就把演戏的细节带过去了。

    昨晚的戏演出十分成功,那筐破木屐一只也没用过。这天午饭,靓耀与几位大老倌以及总务、掌班、提场、头架同坐一桌,席间一一夸奖他们。各位拍挡回声说:"来到师父兼老板的家门口演戏,我们谁敢不认真?请师父放心,接下来的几场我们一定更卖力,您老尽可腾出时间应酬应酬乡亲,回来一趟不容易呵",靓耀又谢过各位。
    少小离家老大回,屈指一数,离开碧溪已近40年。靓耀昨天已亮过相,乡亲们不至于笑问客从何处来,倒是自己对故乡人事境物的巨大变化感到无比新鲜。他跟着西医文,真个如同一只燕子,飞翔在故乡的青山绿水间,呢喃在万家屋檐下。
    靓耀小时候在德云桥头听前辈讲古,知道碧溪从来就是块风水宝地。山势蜿蜒自番禺渡江而来,到碧溪群峰起伏,如群龙聚首,故此有了"龙头堡"的地名。更难得珠江的潮汐一支从广州经石壁水道自北而南,一支从下沙经番禺紫泥水道自南而北,来到碧溪四方磨交汇,转入龙津海上溯西江,潮汐到此分合,形成了省城往来西江、北江和珠江口的中途要港。这里三面环江,涌滘如网,山岗点聚,青乌家把这叫作"五兽当关、九龙入洞"的风水格局。
    南宋初年,官至太尉右丞的苏晴川因主战抗谕被主和派中伤,辞官到广东南雄,粤北兵乱,又举家南迁广州白云山。之后其子再迁碧溪,与原已在此定居的甘、丁、马、刘、仇五姓一起开始了碧溪的建设。南宋末年,六世祖苏由义任宋殿前指挥,父子一起与元兵恶战涯门,其子苏会孙于崖山牺牲,由义公夺港而出。涯门失玺后,由义公寻得宋皇室后人赵旦,率残部回到家乡,在村西的山岗安营扎寨以图再起,可惜势单力薄未成气候。靓耀还记得讲这古仔的七叔公绘声绘色,说那会孙叔祖年方17岁,臂力过人,一根80多斤重的混铁棍 ,使起来好似舞竹枝,阵中专扫那元兵的马脚,大汉奸张弘范最怕的就是他。无奈天意要亡宋,那年二月初七日,寒雨沏骨遍地泥泞,任你功夫如何了得也施展不出,会孙叔祖才阵亡于元兵的乱箭之下。讲到六世祖扶赵旦在都宁岗建都的故事,七叔公更是言之凿凿:"如今岗上还有当年的寨墙遗迹,六世祖为纪念保国捐躯的忠魂,在寨边建了座三忠庙。这庙后来屡加扩建,香火可够旺啦!"
进入元朝,苏族远离功名仕途。八世祖居晦公潜心精研堪舆,对碧溪苏氏家园作了重新规划,又因频繁的战乱多次毁于兵燹。明朝景泰三年顺德县建置,经济文化开始复兴,到了成化年间,苏家大兴土木构建白云山的晴川太公墓,在碧溪建造宅第园林和供奉各世祖先的祠堂。十一世祖苏彦铭又协助表弟赵草洲来到碧溪定居,成了碧溪赵氏的始祖,为碧溪建设注入生力军。此后四百多年,代代修建,留下了无数古建筑杰构。
    靓耀学艺时曾经查阅过《广东通志》和《顺德县志》,数出历代有17名进士和100多名举人出自碧溪。县志里还说:"俗以祠堂为重大,其宏丽者莫盛于碧溪",又说"龙头堡造纸通籴,夹水而肆百货所萃,弦诵在在有之。"故乡深厚的文化底蕴,更加深了几十年来游子的思乡情愫。那县志是咸丰二年所修,靓耀童年印象中的碧溪,已比县志所述更加兴旺,而今又过了差不多40年,改朝换代,沧海桑田,新鲜景物教他感慨万分。
    此时的碧溪尽显珠江水乡的繁荣。蛛网般的河涌间隔出星罗棋布的新老建筑、墟市园庭和农田作坊,一条大涌贯通村心南北,分开了东西两岸的麻石大街。那河涌向北流到燕翼楼照壁背后,拐向东面流出十来丈远,又分出一支继续北去,抱住了半个操场。大涌拐弯处矗立着明朝建筑的水闸门,这水闸门并非一般水利工程,它建在陆上,横跨大涌并骑住东西两岸大街,水磨青砖拱出三眼券顶门洞,中间一眼最高最宽,门额红石刻?quot;开源节流"四字,两侧对称的门洞略小,是从村北进入村心的门户,东街门额刻着"是门",西街门额刻着"是路",那字都是官拜大方伯、主持过庐山白鹿书院的乡贤苏葵的手笔。明朝时候这里是村口,水陆进村都要通过这水闸门,颇似苏州的盘门。从水闸门往南到德云桥,两岸聚居的全是大户人家。
    靓耀跟着西医文穿过水闸门沿西岸南行,边走边听着西医文指指点点。从这里到德云桥不足一里,仅是祠堂就可数出二三十所。这些祠堂的门口,都竖起高高的旗杆。七八尺高的石雕旗杆夹,刻满了×年×月第×名进士、×年×月举××科的字样,尽是该祠家族的功名记录。靓耀最记得那峭岩苏公祠,当年曾在这里听过许多峭岩公弃官从商的传奇故事。而眼前这所祠堂的大门外,已拆掉了古老的旗杆夹,左边建了个岗亭,一个身披横直皮带的团勇拄着汉阳造七九步枪在里面站岗,右边放了个供犯人受罚示众的木站笼,笼内空空如也。西医文说,民国成立后,前清的龙头堡四乡团练公约变成了四乡联防局--达德乡局,这达德局就设在峭岩祠里。
再往前走,经过龙衢高步和涵碧洞两条大巷,一所新祠堂正在施工,西医文说,这祠堂正是他家的私伙祠,为祀二十四世祖而建,于戊戌维新那年动工,到而今工程已进行了20多年,里面的木雕全由著名的佛山三友堂顶级师傅精雕细琢,隔了河涌和地塘,东面那堵砖雕大照壁与省城陈氏书院的砖雕同出于大师梁进兄弟刻刀下。祠堂的门匾,请了三原于右任先生题写。正因为精益求精,工程才拖了这么久。
    一路上,早已富甲一方的资政第、中书第和方伯第等大宅门,如今又变得更加新奇富丽,因前些年这些大户人家开始发展海外生意,子弟多出洋留学,在修葺宅第时,又加入了罗马柱、意大利批荡等西洋的风味。东街那边,最显眼的是中书第楼顶上的那架大风车,西医文说,这是应篁兄从德国留学回来搞的风力发电机。西医文又指着西街的方伯第介绍:"这里面还修了一座书斋叫问鹤楼,那木雕装修才够绝活。因为满贴金箔,左邻右里便把这书斋叫作金楼。"靓耀想起当年赴京学艺,曾在法务大臣戴宫保府上认识的佑祥叔就是方伯第的主人,便向西医文问及佑祥叔的近况。西医文道?quot;金楼正是佑祥叔在祖屋的基础上装修的。满清逊位后,寿祥叔当上了民国国会议员,如今已经作古,他的大公子润霖兄,就是戴家的乘龙快婿,夫妇二人就住在里边。"
    靓耀忆及曾见戴家大小姐常与一位在京读书的广东青年来往,想必这青年就是润霖兄了,便对西医文说:"想不到戴家大小姐成了我们的大嫂,当年我与这两口子在京有过一面之缘,拜访他们方便吗?"西医文说:"润霖兄与我是同房兄弟,就担心你不赏面到方伯第作客。"
    说话间,二人走到大夫祠前的水巷口。那道河涌似觉突然收窄,原来东西两岸的临河石街到此都变作合掌式的两列铺面,河沿成了一侧铺面的后栏,从铺后飘出的吊脚水棚,把宽阔的涌面夹成一道水巷。乾隆元年,荐举博学鸿词科的本乡人苏珥为水巷题了?quot;在水之湄"的石匾,200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因走前靠后远观近赏这横写的草书匾而跌落河涌。
    二人信步在东岸的德云街中,也实在够意思,看那回春堂药材铺正对着奇理氏西药房;用火钳卷发的新大陆美容店紧挨着用茶麸梳洗的剃头胜飞发铺;老字号蕴兰烟铺历来以自产自销生切和熟烟丝驰名远近,此时已兼营了三炮台和老刀牌洋烟卷……看样子老字号新招牌土产洋货都有自己的熟客,熙熙攘攘的行人也与靓耀和西医文一样:唐装西服各得其所。
    穿过繁华的德云街,来到德云桥头,河涌豁然开阔,恢复了一河两岸的气势。靓耀拾级登上白石拱桥,抚着望柱顶上的石狮子思绪起伏。原来碧溪苏氏历世都对东坡先生十分敬仰,因为这位文豪老宗有"前世德云今我是,依稀犹见妙高台"的诗句,碧溪苏氏建村时就在大涌中筑起了德云桥与妙高桥,嘉庆年间,又把德云桥重建为白石拱桥,矗立在碧溪三墟六市中最旺的德云墟旁,成了碧溪的标志建筑之一。白天,桥面上挤满趁墟的人流,桥洞下,出售木柴的山区浅底船和叫卖鱼露虾酱的下沙小艇往来穿梭。到了晚上,乡亲们在桥顶乘凉讲古,童年的靓耀就是一位忠实的听众。呵,桥还是这桥,涌还是这涌,如今靓耀却觉得涌窄了,桥小了……
游子回乡,感触万千,大街小巷里足足跑了一天,靓耀到晚上才发觉有点倦意,好在当晚他的戏不多,又见肖月桂盖云虹他们倾力演出,便提前回船歇息。次日一早,换了一身士林布长衫与约好的父老乡亲到留霞居饮过早茶,又由西医文带着,拜访了方伯第的润霖夫妇。
    故人相见,自是一番寒暄。夫妇二人领着靓耀来到问鹤楼。真叫靓耀吃了一惊,广作金木雕的精品他已见过不少,京师顺德邑馆里的戏楼、省城八和会馆里的大厅、佛山祖庙的万福台……这几个地方的金木雕也算得远近闻名了,想不到家乡这问鹤楼里的金木雕,更加是鬼斧神工构思奇特。楼下一列书橱,又使这繁蓐的金木天地充满了书卷味。正是花多眼乱,靓耀把那四壁上金灿灿生栩栩的花卉翎毛博古图案欣赏一遍,最终被书橱里的藏书吸引住,忽然眼睛一亮,书橱里竟放着一函明代曲本!
    "润霖兄,可赐一阅吗?"
    一旁戴大嫂笑了:"为什么都对这古老的曲本如此着迷?"见靓耀不解,又道:"楼上书房里还有几函哩,是我们那位外甥女捧上去看的。知道今天有客人来,她到后花园玩去了,请上楼上慢慢读吧。"说着,夫妇二人在前,靓耀在中,西医文跟在后边,通过那刻着"碧纱待月、红袖添?quot;的雕花木门上得楼梯。
    呵!通堂大楼上的金木雕比楼下的更为精彩,但靓耀早把心思放在曲本上,那里顾得欣赏这些稀世的木头玩儿,直走进雅淡得多的书房里,扑向放在紫檀书案上的几函古籍。
    润霖兄道:"问鹤楼的藏书,祖宗规定不准外借,耀兄尽可以在这里静静细读。"靓耀喜出望外,也不客气,在淡淡清香中翻阅着眼前的元明善本。直到润霖夫妇来请午饭,方知已在楼上呆了近两个时辰。
    席间还有一位女郎,云锦旗袍上散发出刚才古籍中的那种淡淡清香,戴大嫂介绍:"这是润霖的外甥女盈盈,在法国读戏剧,这次回来,也和耀哥你一样,见到那些陈年旧纸就上了瘾?quot;那盈盈小姐很大方,对靓耀道:"这两晚我都去欣赏你的戏。我们的粤剧真伟大,耀哥的演艺也实属一流。" 靓耀不甚在意,客气地说:"过奖了。"润霖对盈盈说:"耀哥是你叫的吗?"盈盈把头一偏,"为什么不许叫,耀哥耀哥耀哥……"引得一阵笑声,靓耀见甥舅二人争执,便说:"反正是一声招呼,叫什么都一样的。"吃过午饭又登楼读曲去了。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靓耀探身察听,巷口传来争吵。"叫靓老板出来,到碧溪做戏有不给保护费的吗?"几个后生仔大声夹恶,又听得二叔公的声音:"靓老板是你们的叔叔,难得回家一趟,你们就听二叔公一次吧。"
    靓耀听出是为了演戏的事,想下楼出去排解。被西医文拦住?quot;别理他们,二叔公会进来的。"
二叔公果然来到大厅,脸上被气得通红,见了靓耀,连声道:"失礼啊,失礼呵!"靓耀忙问原因,二叔公说:"又是那3头蛮牛撒赖,竟说要闹到戏台上去。我们劝也劝不住,吓也吓不止,他们只说戏班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我又说薄云天不是寻常的江湖班,耀叔是家里人。这3只蛮牛就是不理,嘈到方伯第门外了。"
    靓耀道:"二叔公你别劳气,这种事我见得多了,请稍候片刻,我这就去会会他们,总有办法应付他们的。"
    那靓耀来到巷口,见3个腰圆背厚的年轻人仍在嘈吵,一群小孩隔岸观火。靓耀一露面,三人收了声,对岸的孩子却欢呼起来。靓耀招招手道:"三位大佬,我就是班主靓耀,有什么事我明天上午九点半到贵堂口商量,请赏个脸,莫败了乡亲睇戏的兴致,更别在人家门口争吵。"好说歹说,那三人留下一句:"明天上午礼部祠不见面,会另有好戏的!"说完忽哨而去。
回到大厅。问过二叔公和润霖兄,靓耀方知那三人都是苏家的孤儿,自幼由祠堂公偿养大,都生就一身牛力,乡亲们叫他们大牛、二牛、细牛,因有疏管教,学得满脑袋臭计。他们一时在水闸门拦住艇家诈路费,一时到三圩六市中讨便宜,专做些腌尖腥闷的鼠魔勾当。三牛平日占了村东那空置的礼部祠,恃着力大,从纸厂搬来3个大石臼,把偷扼拐骗弄来的脏物,用石臼反扣着盖在里面,扬言这五六百斤重的石臼只有他们三牛合力方能翻得转,谁要来搜查,听随自便。虽说他们还不至于杀人放火作奸犯科,但祠堂父老的话不听,达德局的差人也不怕,全堡老少都避他们几分。有一次细牛偷窃被达德局人赃并获,把他关了站笼,谁知第二天一早,站笼被放平在地下,里面的细牛变成了站岗的团勇,团勇嘴里塞着一块肥肉,混身上下被烧酒淋透,空酒瓶就放在身边,那细牛却在一旁袖着双手跟着别人看热闹。这分明是大牛和二牛的恶作剧,等到局长上班,发火抓人,细牛却指着笼里的团勇当众说?quot;有王法没有?明摆着是他灌醉了放我出来,让出笼来他自己躺进去的。看清楚了吗?锁匙和鬼枪都在他身上,那个敢碰他。"
    靓耀听了,对二叔公说:"小侄在江湖上凡事只求和气解决,绝少过问当地的是非纠葛。但这里是我的家乡,三牛又是我们的子弟,看他们的样子,我实在放心不下,我这就听二叔公你吩咐,要不要由小侄出面调教调教他们?"
    二叔公道:"我们只是不敢惊动贤侄,既然贤侄先开口,真是家门大幸了,我们求之不得呀。不过这3头蛮牛实不好惹,贤侄还要慎之。"
    靓耀笑了笑:"小侄自有分寸。"
    这晚,靓耀演戏前,又到操场边的摊档里,与乡亲们闲扯了一阵。


    从方伯第门前过桥向东,经小蓬莱花园,横过泰兴大街,是从东面进入碧溪的路口泰宁门。碧溪苏氏的家园,正是从这边开始向北向西扩建而成的,早年在泰宁门外的住户,如今大都已迁往村心和村北,余下了一片空置的房屋和几所古老破旧的祠堂。礼部祠就座落在这边远的位置上,早已荒废多年。
    这日上午,靓耀穿了件对襟白布褂,绉纱带束着一条胶绸阔脚裤,足登一双便鞋,只带了阿福一人,向着村东走来。凭着童年的印象,不一会就来到礼部祠。
    前座大门敞开着,一边的抱鼓石已坍塌在地下,两翼塾台上不知何年何月积存下来的杂物,垫起几块从墙头跌落的灰塑和壁画。再看建筑主体,瓦顶上的龙船脊不知是雷击抑或是台风吹刮,齐切切蹦掉三分之一,缺口上长出的狗尾草在迎风摇曳,4根用整条鸭屎石凿成的六棱柱已剥蚀倾斜,但雕刻简结的铁力木梁架,依然顽固地承托着厚重的大屋顶,蛛网间倒挂着一串夜行昼伏的果蝠。
    礼部祠里空无一人,靓耀在大门前朝里鞠了一躬,带着阿福走过长满蒿草的前庭,一群斑鸠呼地惊飞起来,把阿福吓了一跳。拾级登上祠堂中殿,只见4根大木柱之间,稳稳倒扣着3只四尺多高的大石臼。斗拱上吊下一个砂袋,地面横七竖八放了些石锁棍棒之类练功夫的家伙。后檐墙的正中,用木炭涂了一团鬼画符般的线条,靓耀好容易辨出?quot;三牛堂"几个字。
    "有人吗?"靓耀大声喊,又是一群果蝠呼地飞起,却没人应答。阿福从墙角搬过一把圈椅,吹去灰尘放在堂中,请师父坐上,自己垂手站立一旁。靓耀留心察看周围,心中自忖,这三牛决不会勤力练武,不过还好,没有发现吹大烟的迹象。
    阿福等得不耐烦,说:"几个烂仔,值得师父在这鬼地方恭候吗?"靓耀把眼一瞪:"什么鬼地方?这是敬祖先的祠堂。什么烂仔?浪子也会回头呵,看,他们来了。"
    阿福抬头一望,3头蛮牛出现在大门外,远远跟了一帮看热闹的小孩。
    领头的大牛大步跨过门槛,见已有人端坐在大殿中央,一下止住脚步,与二牛和细牛说了几句什么,三人继续向前。靓耀又见得祠堂外龙眼树上和邻屋的镬耳背后,已有大胆的爬上去探出头来看热闹。
    靓耀此时只顾闭目养神,阿福突然一声惊叫:"师父小心!"原来那大牛还没走近大殿,蓦地抄起半块青砖劈头向靓耀掷去。
    靓耀似乎尚未反应过来,微睁双目,张开双臂打了个呵欠,好险!那砖头刚刚碰过他的指尖直向后墙飞去,不偏不倚插在那个牛字上。大牛看得真切,心想扔那砖头不过是来个下马威,怎知会转了个目标。碰巧也罢,自己又那来如此内功,能把砖头一扔就嵌进蚝壳墙内?二牛细牛还不知情,分成左右要扑上殿去,被大牛一把拉住。二牛嚷道:"好大胆,竟敢坐在我大哥的交椅上。"
     "哦,还骂人哩,约好了时间来商量,那有客人等主人的?"靓耀站了起来。
    二牛见靓耀手无寸铁,在腰间拨出从牛肉档偷来的柳叶尖刀,大牛见恶斗一触即发,便和细牛一齐,也亮出了同样的家伙。
    "可怒也!"靓耀喊了句戏台上的官话,一掌击在椅边那只石臼上,右手心已捏起一把碎石,厉声喝道:"无礼,有这样对待长辈的吗?"见那二牛真个带头扑上,靓耀右手一扬,当当当,3把柳叶牛刀同时被碎石击中弹出石阶外,三人手里一麻,继而冷汗直冒,木鸡般站在阶下,那阿福只在殿上拍手叫好,大门外传来一阵喝彩声。
    "让你们耀叔看看这里边装的是什么宝贝",靓耀说着,扎起马步双手一掰,那被掌击过的石臼分开两边,哗啦啦泻出一地银圆铜板。阶下三人见此神力奇功,掉头就跑。阿福看得分明,一个空翻腾起,稳稳站在三人面前:"正事还未商量哩,师父请三位回去。"吓得三人回过身来一齐跪倒,舂米般向着靓耀叩头,只顾乱喊:"靓老板饶命,靓老板饶命。"
    靓耀余威未尽,又是一声喝道:"什么老板,叔叔也不认啦?"
    三人抬起头来,改口道:"得罪阿叔了,得罪阿叔了。"
    靓耀缓声道:"看你三只蛮牛这个衰样,真个失尽苏家的礼,凭这本事和胆量,还称什么霸,上来,上来,跟你们耀叔聊聊。"说着坐回那把圈椅上。
    三人战战惊惊走上大殿,垂手站在靓耀面前。大牛说:"耀叔就别提那保护费啦,我们就听耀叔的!"
    靓耀又站起来,拍拍三人的肩膀说:"爹妈生了你们这副筋骨,叔伯养了你们这身厚肉,是让你们用来在乡中撩事逗非的吗?你们耀叔也一样从小没了爹妈,也一样打过砂包举过石锁舞过棍棒,如今回到乡下,虽然是个戏子也没有让乡亲看不起。耀叔凭的是什么?凭的是下苦功练好真功夫,时刻记住不要丢祖宗的脸,处世做事要多想想别人。你们自己看,这里有多少银圆铜钱是从籴米抓药的乡亲腰包里偷骗出来的?你们想过没有,这些钱银放到石臼里时,几多人已饿倒病危?又会因此造成几个流离失所的孤儿?
    大牛眨着眼睛说:"耀叔,我就是大牛,这石臼是我的,不关二牛和细牛的事,我这就交给耀叔你打发。"
    靓耀笑了:"还够义气哩。本来嘛,你们能练练功夫防身健体也没错,好在又没有染上大烟的毒瘾,听耀叔的话,还可以打磨出个人样来。"又问:"这石臼是一人一个的吗?"
    二牛和细牛一听,又跪下把头叩得山响,齐声哀求:"耀叔你打也好骂也好,就求你老不要当众打开这石臼了。"
    靓耀越觉奇怪越不肯饶,对二人道:"牙齿当金使,你们不是说过要搜查这石臼是听随自便的吗?何况这殿上又没别人,让我一人开开眼界,阿福,你来把石掀起给师父望一望。
     阿福一声答应,检起一块碎石,绕着石臼察看一周,找出下手的位置,把碎石放在石臼边,然后扎马运气,双手把定石臼,"嘿"的一声把石臼一侧扳离地面,又用脚尖一拨,将碎石锲了进去,那石臼口缘与地面间露出一道两寸多高的隙缝。"师父,过来看吧。"靓耀笑道:"你真让师父趴下来看吗?"阿福应道:"对不起,徒弟再来。"说着又扎起马步,气运丹田,弯腰把双手插入缝中,一声"师父看好了,"就把那石臼一侧掀起二尺多高。靓耀一瞥,里面全是匕首、铁尺、七节钢鞭等短兵器,还有两把德国军用小刀和一支锈蚀的左?quot;鬼枪",靓耀让阿福放下石臼,照样去掀第三个,细牛慌了手脚,拉住靓耀的裤脚恳求:"耀叔,这个就别动了,里面没什么好东西,就让师傅仔歇歇吧。"靓耀哪里肯依,阿福更是得意,再一使劲把最后一个石臼掀起。靓耀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道这石臼盖着的是什么?除了一把足金和朱义盛、翠玉和料器混在一起的首饰,竟全是女人贴身用物。靓耀把脸一沉:"放下,放下",又瞪眼望着红透脸的细牛大骂:"无耻,无耻,倒会脸红呵!"
    三人又一齐跪下,请耀叔发落。
    靓耀道:"你们放心,这三堆东西除了钱银,其他宝贝连阿福也看不见。但是,如果你们不痛改前非,我为你们保密倒害了你们。放着这些赃物,别说已犯了官非得企站笼坐监仓,即使放在乡中发落,最轻也可判个出族或逐出乡内。侄仔呵,你们可知有乡回不得的滋味吗?你们都大个仔了,看看门外那群小弟弟,他们要是学了你们,家乡还有宁日吗?都给我站起来,从此把腰挺直了重新做人。"
    3头蛮牛居然哭了。大牛哽咽着说:"就请耀叔你发话,我们三兄弟愿意跟着耀叔你做牛做马,不在乡中捣乱了。"
    靓耀说:"先回忆一下那些值钱的赃物,记得从哪里弄来的就送还到哪里去。如果你们要跟着我,一不要怕苦,二不能撤赖,三还得问问族中父老。起来吧,哭哭啼啼似个男人吗?正正经经到留霞饮杯酒,耀叔我买单?quot;回过头来吩咐阿福:"我和牛哥他们先去开位,你马上回去请二叔公和冠叔到留霞居来。"
    此时看热闹的已拥到阶前,靓耀对众人说:"这里没事了,诸位回去吃饭吧,今晚的《平贵回窑》才好看哩。"众人分出一条通道,人群里,靓耀无意中又碰上了几晚来都在戏台前闪灼着的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那时候,戏迷送礼给演员是一种时尚。每当老倌退到后台卸妆,拥趸们会涌入送上汤水夜宵以至金银珠宝。对这些热心的戏迷,靓耀总是客气地应答着,但都会附上一句:"多谢捧场,不必送礼。"婉拒戏迷赠送的物品,这作风影响到全班拍档,久而久之,"薄云天演戏--不必送礼"也就成了流传甚广的歇后语。
    几场戏演过后,龙头堡的戏迷实在忍不住了,一班超级发烧友找到西医文。西医文也是性情中人,便向靓耀说:"回到家乡,就让乡亲们表表心意吧。何况你自己已经带头开了戒,一碗艇仔粥一颗甘草榄也是礼物呵!"
    靓耀无言以对,答应了西医文,又回去与几位拍档说:"我破例回到家乡演戏,深感乡亲戏迷的热心,也应该让弟兄们在这里破例高兴一下。接下来的两晚戏,凡有观众乡亲送上物品,大家尽可欢欢喜喜地领谢。汤水夜宵,记得与台前幕后的伙记们分享,贵重物品,请向管数先生报个大约的价值,让我心中有个底?quot;众拍档素知老板为人,齐齐向靓耀道谢。
    这晚演的是"包天光",几位大老倌亮过相后,余下大部分时间安排给配角和学徒们上演。今晚靓耀的戏十分特别,由头架师傅用一把夹在下巴底拉奏的半边葫芦伴着,淡妆登台以平喉演唱出一段《季札挂剑》。这新鲜不过的唱腔和架生,让戏迷听出了耳油。皆因早年粤剧无固定戏台,又没有扩音设备,村乡旷野中搭棚演出,地阔风急,非有强烈的音乐和高亢的嗓音不可,所以锣鼓特大,弦索特粗,定弦甚紧,伴着窄喉尖腔演唱,方能造成声遏行云的效果。自有戏院和扩音器以来,粤剧又来了一次重大改革,靓耀与金山炳等名伶率先试唱平喉,又引进了那半边葫芦--西洋弦乐器"梵铃"(小提琴),配合起来越发显得明畅流美,别饶韵味。
    当下数千观众屏息聆听,曲终要换场,人们才从陶醉中猛醒过来,那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硬迫得靓耀加唱了一段小曲。
    靓耀回到后台卸妆,掌班递上一个精细的信封说:"一位姑娘送上的。"
    靓耀打开信封,一阵似曾相识的清香扑鼻而来,里面是张西式信笺 ,自来水笔写着娟秀的字体:
    德艺撼崔嵬,
    梨园独占魁。
    欲聆君赐教,
    我羡两盲妹!。敬备夜宵恭候,伏乞赐教。
    靓耀换好衣服,出来一看,正是连日来几次碰到的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今晚她穿上一袭云锦旗袍,教靓耀恍然大悟。那天在方伯第同进午餐的法国留学生、也在借读问鹤楼藏书的盈盈小姐,原来一直在关注着自己。
    时间尚早,靓耀叫上阿福,随着盈盈向方伯第走去。路上,这女郎的谈吐已令靓耀刮目相看,到了方伯第,戴大嫂说:"盈盈要以粤剧为题写博士论文,想请耀哥你教教她。"靓耀自是谦让一番。吃过糖水,盈盈又邀靓耀走到后花园的荷风八面亭中,里面已准备好水果和茶具。
    先以刚才的小提琴伴唱为题,盈盈说?quot;想不到那小提琴来到广东变得如此出神入化。在法国,音乐老师十分强调音乐的颗粒鲜明,刚才戏班头架师傅这样拉法,他们会写骂你拖泥带水的,怎知配着耀哥你的戏曲,那种缠绵悱恻,感慨跌宕的味道,真个摄人心魂。"边说边摆动着旗袍里的细腰模仿着拉琴的姿势。
    靓耀道:"我们中国的戏曲和音乐,也讲究音乐颗粒,白居易的《琵琶行》里,不是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名句吗?何与年先生早年作曲的《午夜遥闻铁马声》就是脆粒粒的广东音乐。我见这梵铃妙就妙在有四根弦,比二弦音域广,木质的酥音更比蛇皮造的二弦音质柔和,只可惜音量太小,总不及我们的二弦和京胡凌厉,不太适宜在空旷的场地使用。"
    盈盈频频点头,又说:"我这次回国,想搜集多些粤剧资料,还带着很多问题望耀哥赐教。"
    靓耀暗想,这年纪轻轻的女留学生什么不好研究,竟研究起粤剧来,这就比西医方更奇了,于是说:"时下年轻人都以洋货为时尚,小姐你能出国留学,却怎么研究起这连国人也看不上眼的下九流来了?"
    盈盈道:"艺术是不分国界的,正如西方人对待爱情不把年纪差异放在心里一样,"靓耀听到这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好在盈盈全然不知觉,继续说:"其实我们中国戏剧,完全能在世界上占一席这地。你看那京戏,小小一个戏台,简单的几件道具,靠着演员那丰富的身体语言,就能把历史大事人生百态表露无遗。据我研究,粤剧和京戏都源于昆曲,可粤剧更以兼容性见长。我曾对照过,粤剧腔调中,'禾虫滚花'原来仿自秦腔的'滚板','花鼓调'就是安徽的'凤阳花鼓歌',如今常用的'反线二王'源于汉剧,还有'罗汉架',明显是从川剧'醉打山门'中移植过来的……几百年间粤剧这种善于吸呐改进的优良传统,即如耀哥你从京戏中吸收了北派打法,如今又用小提琴为平喉伴奏,使得粤剧比京剧发展得更丰富多彩。世界上恐怕没有那一个古老的剧种能这样善变了。
靓耀瞠目结舌。这时髦的靓女讲得头头是道,许多大名鼎鼎的老倌编剧都说不出这些典故和道理来。他越发觉得新奇,又问:"小姐,恕我再请问,你研究这些又有什么用?"
盈盈剥开一颗桔子,递给靓耀,浅浅一笑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艺术是没有国界的。我们的粤剧《金叶菊》和《附荐何文秀》,早在光绪二十五年就由英国的史旦登先生译成英文,流行于欧美。民国二年,《打金枝》又被译成法文。我在欧洲读过这些译本,总觉得番鬼佬很难把粤剧的精华表达出来,心中感到不服气,就放弃了原来的绘画专业,转攻戏剧,为的是把我们的粤剧精髓介绍给那些洋人。"
    靓耀此时已是肃然起敬,反而向盈盈请教起来:"留声机和影画戏也传到中国了,依小姐高见,粤剧还能生存下去吗?"
    盈盈道:"何止生存,戏迷还会增加的。我曾思考过,粤剧的生命力就在其善于应变,不过,粤剧的危险可能也在于滥变。最近我在省港等地的戏院看过几场新潮的粤剧,变得实在矫枉过正了,电灯布景但求迫真,奇装异服只追华丽,把中国戏剧小中见大,简里见繁的美学精华全然抛开。棚面上,不问乐理把西洋的小号、结他、爵士鼓统统搬上去,花花弗弗以摩登作为号召,恐怕如此下去,粤剧特色将化为乌有,即使保留了粤剧这个字号,又有什么生存的意义呢?哎哟,你看我,只顾自发谬论,忘了请教问题啦?quot;
    盈盈又给靓耀斟了杯茶,说:"我很想知道粤剧里靠言传身教的那些绝艺,还有跟班学艺的规矩、学艺的程序等,望不吝赐教。"
    靓耀沉思了一下,说道:"实不相瞒,梨园里跟班学艺,除了拜师仪式,其他规矩大都不见得有利于教和学,绝大多数徒弟长年在班里干杂役,要学艺,得靠偷师加上苦练和自悟。我有幸拜在诲人不倦的邝师父门下,邝师父的戏德和戏外功夫,比他的演艺绝招更难学,也正因为邝师傅这种艺无止境的追求和深厚的文学素养,时刻督促我永记'三人行必有我师'的古训,听了刚才一番新鲜见解,小姐你已成为我的老师啦!"
    盈盈听了,笑得前俯后仰,那肆无忌惮直出肺腑的笑声,惊动了荷池中的一对鸳鸯。
    好容易笑罢,盈盈说:"别扯了,快露几手标准的招式扮相教教我。"
    靓耀站起身来,腰背弯弓,双手过膝,一声:"老奴听候吩咐"然后说:"这是演老仆人的末角。"忽然间一甩手,款扭蛮腰,轻移玉步,用戏班官话娇声念白:"正旦来也……"又解释道:"花旦角色有正旦、青衣旦、老旦、刀马旦之分,正旦演千金小姐,刀马旦演侠义女流,身段台步念唱都不一样。"转过身来,靓耀鹅行鸭步,探头缩脑办了个鬼脸。那盈盈小姐一直跟着学那动作,居然形神俱似,见了靓耀这个扮相,引不住捧腹大笑,好容易顺下气来,对靓耀说:"不用讲解啦,这叫丑角!"
    听得笑声再起,那边等候了近一个时辰的阿福喊道:"师父,时候不早啦。"盈盈小姐抢答在先:"就来了。"又对靓耀道:"还有最拿手的武生功夫呢?"
    不知为什么,靓耀也不愿就此告辞,对亭外的阿福说:"再等等,小姐还有话要问。"复转向这边道:"武生只是生角的一种,此外还有须生、正生等,粤剧中的小生、小武和文武生则属于小角,千万别混为一谈。武生历来是戏班的台柱,全套戏就是围绕武生这个核心来演的。"说罢,一个马步蹲牢,把个脑袋团团转打起圈来,越转越快,忽儿猛地一顿,飞身腾跃,好个翻身上马的夸张动作,然后扬鞭曼舞,再翻身下马作拴马挂鞭之势。盈盈小姐只顾跟在后面专心模仿,此时靓耀蓦然转身,双腿劈叉脸颊朝上,恰好正对着盈盈一个亮相,那明眸英姿让盈盈看得呆了,情不自禁俯身在靓耀那宽阔的前额上印了一个轻吻,飘散着清香的秀发轻拂到靓耀的脸上。这突于其来的举动,击得靓耀一阵晕眩,把唱到口边的一句曲词吞咽回去,好一会才转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这是《夜出昭关》中武生演五员的一段,夜深了,我们得回去啦!"逃出亭子,又转身道:"待我们送小姐回去,明晚演出的《刘锡放子》是我新编的武生戏,请光临指教"那口气极之客气。盈盈见靓耀如此惊惶,先是不解,及见靓耀回头相送,又大笑起来,落落大方地说:"3头蛮牛也镇得住,就怕了我这弱质女子?都什么年代了,在西方,你还该挽着我的手肩送我回去哩。"
    靓耀行走江湖,俊美的仪表和出色的演艺,令多少女戏迷心仪。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向他投来过无数秋波,他都一一以诚化解了。想不到已近知命之年,回到家乡却被这小他一截的妹仔摄了一下心魂。回到红船,靓耀对着长伴江湖的那张全家福相片,心中不断默念:"阿耀,阿耀,你千万别走火入魔呵,"但那澄沏无忌的目光,中西贯通的才学,淡淡的清香,娟秀的字迹,更要命的是那首小诗和那?quot;不把年纪差异放在心里!"-直绕在靓耀的耳畔和眼前,令他毫无睡意,他干脆回到戏台,又为看通宵的戏迷加演了一段。


    昨晚,碧光影相馆的老板亲自扛了那架影相机来到戏台前,支好木制三脚架,一头钻进红布里拍下了靓耀回乡的剧照;西医文又从省城请来新闻记者,采访了这场首演的大戏。一套由靓耀新编兼主演的《刘锡放子》,作为压轴好戏为靓耀回乡演出划上句号。
    所谓棚尾拉箱,食晏前所有戏箱杂架已一应搬上了红船。接戏先生刚接回省城的生意,戏班正好趁此回八和会馆休整一下。这边推却不了乡亲的盛情,靓耀决定让戏班在碧溪休息一天,全班上下在燕翼楼上接受了乡亲戏迷们的轮番宴请。
    西医文得知戏班的安排,对靓耀说:"回城后又不用赶着演出,难得回家一趟,不如留下多住几天吧。"靓耀想来也是,5天来始终放不下演戏的事,其间几位热心的乡亲带了孩子来拜师,虽已一一推却,却没时间细细解释,便应承待红船起锚后,自己留下两三天。
    靓耀把大牛、二牛和细牛叫到跟前。
    几天前这三头蛮牛在留霞居出来,好像被牧人穿上了鼻圈。那日下午,白榄九他们远远望着三牛向大操场走去,以为又要寻事,见靓耀跟在后边,方才放下心来。又看着三牛在靓耀的指派下,把戏班的粗重工夫揽下一大半,却不见他们跟戏班的人以及观众们粗过脖子红过脸,真个服了靓耀。
    "耀叔有什么吩咐?"大牛问。
    靓耀道:"戏班就要离开了,耀叔再问你们一次,真的愿意跟着戏班挨苦吗?"
    三人齐声回答:"再辛苦也跟着耀叔!"
    靓耀点点头,又问那3个石臼里的东西处理好没有,大牛回答说,能找到原主的都送回去了。靓耀又说:"还没找到原主的值钱物品,除了细牛那堆见不得人的东西,全部给我送到达德局去张榜招领。办完之后,梳理干净去向二叔公他们辞行。"指指身旁的总务先生接着说:"这几天你们就听这位叔父的,到了省城先别乱跑惹事,待我回船后再安排你们?quot;
    靓耀又到柜台上问管数先生戏金收了没有,管数答道:"打了个八折,应收大洋800元,但二叔公和赵表叔一定要给打赏,外加了300元,一共是1100元大洋。"靓耀又问:"老倌们收受的礼品有没有数?"管数答:"合计差不多200元。"
    靓耀吩咐管数:"麻烦你在我自己的存银里开一张1000大洋的银票过来,再从戏班帐目中提取300元按惯例全数打赏给船上众弟兄。"管数照办去了。
    望着红船出涌慢慢远去,靓耀舒了一口气。复由西医文润霖兄他们陪着,把个家乡细细读遍。盈盈小姐倒像成了靓耀的经纪人,约好了堡中的几档私伙局,让靓耀各去客串几段。那润霖又指责外甥女没大没小多管闲事,盈盈道:"我听文舅父说,耀哥连卖唱的盲妹也悉心指导,乡亲们的私伙局,他能不关心吗?"看着盈盈在私伙局里的倩影,靓耀不由得想起自己在沙澳的童年经历,便对私伙局里的叮板锣鼓弦索腔调一一认真指点,大受发烧友们的欢迎,每晚都玩至打更的松叔敲响四鼓。西医文和盈盈由头跟到尾,粤曲方面的知识,就数他俩获益最多。本来,润霖舅甥二人一定要靓耀去方伯第歇息,但靓耀说西医文的大宅老屋更像他小时候的老家,坚持要在西医文处留宿。
    眨眼又过了两个昼夜,这日下午,西医文要去种德堂列席一个值事会议。盈盈恳请靓耀再去问鹤楼,说要请教元明曲本上的几个问题。靓耀推却不过,拉上润霖兄作陪,润霖也正有事与靓耀商量,三人便一齐登上金楼。
    这第二次登上问鹤楼,靓耀才细细品味了楼上的精华。原来这二楼被设计成一艘珠江上特有的画舫--紫洞艇:整层楼面用精美绝仑的金木雕分出5个空间,前厅略浅,朝南一口大窗迎进习习清风,天顶饰以券棚天花,极象前舱临江的船蓬;隔了那由《麒麟献玉书》巨幅浮雕与通镂缠枝葡萄组成的落地金莲罩,是宽敞明亮的中厅,东西两边一列博古图案镶嵌玻璃的落地屏,金灿灿的藻井下,只在北壁上挂了1副亲家戴宫保书赠的对联,4对坐椅、1张画案和1架琴几全部黑乎乎的,也不配套,与八面生辉的金木雕装修相形见拙,但都是祖宗留下或老远从北京、苏州运回的明工紫檀家俱,这大厅正好成了画舫的大舱;大厅北壁,透过对联夹住的一个金木雕八角景窗,里面简洁雅致的书房恰如其分成了尾舱;走过东西两旁落地屏外的回廊,靓耀仿佛已置身在画舫的两舷。
    再细看那木雕图案,炉瓶钟鼎、花卉翎毛,清一色中国传统吉祥物,几根立柱的造型被设计成层层叠起的中国花瓶,而柱身的风格和纹饰却明显透出西洋雕刻的味道。最令靓耀叹为观止的是傍着柱边的那几幢立式书橱,"浓墨宰相"刘罗锅、"淡墨探花"王文治等大书家的墨宝,在这里只能被刻到木板上,成了书橱的门扇。
    盈盈早已翻开古籍,好容易等靓耀鉴赏完木头,才就那些古曲与时下粤剧的关系与他切磋讨论。润霖自个取出一册《离骚经帖》拓本在旁欣赏,这册字帖是苏珥的手笔,早年由种德堂刻成法帖供子孙临习,后面还附有20多家名人题跋。那边靓耀解答了几个问题,一眼望见润霖兄手中的拓本,惊喜地叫了一声。原来,这《离骚经帖》极少流出苏家,外人偶然得到都十分珍惜,靓耀曾在省城一位书法家朋友那里欣赏过此帖,见朋友对他那册残本视如拱壁,深悔幼年在亦渔遗塾里临习这先祖的杰作时尚不识宝,所以一直在江湖上留心寻访,早就希望自己也能收藏一本。润霖兄见靓耀如此着紧,不等靓耀开口,说道?quot;你知道这里的藏书是不许外借的,不过--"润霖卖了个关子又说:"不过这册字帖是例外,因为是家刻本,不能借,但可送,这一册是你的啦!"靓耀高兴得跳起来,把楼板踩得咚咚响。
    三人走出书房,来到前厅,书僮已泡上3盅陈年普洱。
    润霖说:"这几天上下传来消息,不少乡亲都希望耀兄你留在家乡。先别提几个私伙局的热情,有几位父老说,仅凭驯服了三牛,耀兄你就够资格荣任大祠堂的值事。不过我觉得还是校长厚兄说在点子上,他说把耀兄的才华用到学校里去,才真正是乡中子弟的福分。厚兄也是我在京时的同学,回乡创办了种德小学,如今正要再办一间中学。他还说,以耀兄你的德艺,别说在艺术、体育方面能在教育事业上大展身手,国学上的修养,也足可以胜任中学的国文科主任。今天文兄被请去大祠堂,十有八九是为商议此事?quot;
    盈盈在旁听了,拍手叫好:"我也赞成,我也赞成!"
    靓耀口里只顾说:"不敢当,不敢当。"心里却已象痒痒处触上了"不求人"。
    西医文下午去大祠堂商议的正是润霖估计的内容。傍晚时分,西医文拉着靓耀找了个清静的去处,二人细细斟酌起来。
    听过西医文转达值事会的意思,靓耀道:"这次回乡,看到乡下随着时势在进步,又喜乡亲父老对我这个演戏的毫不见外,从心底撩起我对家乡的眷恋之情,真想从此安安定定落叶归根。但不容易呵,我在江湖上滚打了几十年,一下子要回来为家乡办点实事,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反而辜负了乡亲的厚爱。况且戏班几十号弟兄,他们下边还有多少张嘴等着吃饭?我一个倦鸟思还抛下他们,实在于心不忍。左右为难呀,文兄你说呢?quot;
    "依我看,戏班的事还好办,你的几位高足完全能够撑起来。不过,如果你真的要留下,大祠堂值事这位置可千万别坐。你看这钟表已经普及但更鼓仍然照响的地方,老封建和新思想那会不冲突?值事名额是有限的,你上去就有一位要下来,必会惹来难看的眼色,我们凭本事吃饭的人,何必厕身其间。值得考虑的还是学校。厚兄是个求贤若渴推崇'有教无类'的君子,种德小学创办了几年,早已有口皆碑,如今要办中学,又四处招贤纳士,他是真正看上耀哥你的。"
    性情爽快的靓耀踌躇起来,二人又对饮了几杯。西医文说:"值事会也不急着要你答复,他们决定过两天在大祠堂设宴款待,以示诚心。"
    这晚靓耀没去私伙局,在房中细想了一夜,鸡啼二遍方朦胧入睡。起床时已过晌午,西医文留下话,说已在留霞居等候。
    靓耀一人往留霞居走去,路过碧光照相馆,一群人正在看热闹,见靓耀走近,静下来纷纷散去。步入茶居,往日热情招呼的茶客神情有点异样。
    雅座那边,西医文已在等着。见了靓耀小声说:"这里不好讲话,我们回去再说。"要了几款点心匆匆吃过,二人又回到西医文的大宅。
    靓耀好生奇怪,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西医文道:"我也觉得有点怪。你记得那天晚上影相馆在戏台前拍照吗?洗出来的照片有一张花了。本来嘛,你在台上翻筋斗打北派,影相师傅在下边抓快门,曝光的刹那你已转了几个圈,拍出来的照片当然会身影重重。奇就奇在这道理我们都知道,照相馆那有不明白的?今天上午,影相馆的伙计拿出这张照片,让趁墟的人传开了,都说靓耀果真有三头六臂,不是常人,相片上影得清清楚楚。到了中午,我又听到有人私语,把你和盈盈扯到一起了。那些人闲得发慌,什么话都能编派出来,人言可畏呀,看来得出面澄清一下了?quot;
    靓耀略一思索,对西医文说:"事情绝不可能那么简单,要澄清这些流言,只会越搅越浊,我倒不怕什么,盈盈可是位姑娘家呵!"
    "耀哥你认为事出有因吗?"
    "明摆着这两码事都有人在支使。你不是分析过值事不好当的问题吗?真准,我还没决定留下,就有人想我走了。"
    "那干脆留在学校,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一个盈盈到私伙局里当众要我教了几招都惹来闲话,对着几百学生,他们能让你安生吗?quot;靓耀摇摇头,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这倒安乐,反正我想了一晚还是放不下红船上的弟兄,我命中注定是江湖客,只可惜有负了文兄厚兄你们的期望。"
    听靓耀这般说,西医文慌了手脚,忙道:"这也未必。只要你真的想留下来,于你于乡亲都有好处,耀哥你大人有大量,又何必因此小事赌气。"
    靓耀道:"我哪里是赌气。这也算不得小事,若为我返乡而继续造出些是非之事,于乡梓于亲朋又有何益处?倒不如回戏班调教好大牛他们,也算得为乡亲为苏家尽了点义务。"说毕,拿出那张1000元的银票,取过纸笔写了委托书,委托西医文和盈盈用这笔款为筹建中的种德中学购置图书。抬头又对西医文说:"这事拜托文兄你代向值事会和校董会说一声。购书时,有劳你和盈盈小姐花点精神,多选些声光化电的新书,至于大祠堂的宴请,阿耀领情了。"
    靓耀再挑了一张小笺,嚓嚓写道:
    此去几时回?
    江湖浊浪摧。
    望乡祈后辈,
    负笈识崔嵬 。 戏和小诗寄盈盈贤甥女。耀。
    用信封装上交给西医文:"请代转盈盈小姐。"
    直到夜幕降临,任那西医文一味恳留讲得唇干舌燥牙根发麻,靓耀就是没半点通融。
    "不如回亦渔遗塾走走吧!"靓耀建议。
    一对老同学来到小时候共读过的地方,掌起灯来,打开两瓶乡中名酿远来酒庄?quot;伏龙春",就着半边潭记烧鹅和一盒昌隆饼家的塞上酥,古今中外人情物理聊了一个通宵。
    拂晓,有雾。刚刚收更的打更松依稀觉得两个人影在镜湖边晃动。擦眼细看,只见其中一人站着,另一人正隔了池圹望那种德堂前的太史牌坊三跪九叩,打更松欲上前探个究竟,那二人已动身朝街艇码头走去,浓雾中分明听得出靓耀的声音:
    "这雾碍不了街艇的,文兄,请留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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