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过广东的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清晖园,喜爱园林建筑的人,也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清晖园。清晖园,顺德襟上的一颗祖母绿。它之所以名贵,之所以让世人流连,除却它的灵巧精致、它的秀雅端庄,还源于它曾有一位集孝子慈父、忠臣义士于一身的主人。
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浊浪滚滚的北江上,一艘装饰清雅的官船正在疾速行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葛巾灰袍,在船头迎风而立。从船驶离乐昌,他一直站在那里,浓眉深锁,面色凝重,脑海里一直回响着刚才乐昌县令吴世贤的话。
"简直是岂有此理!"中年人突然手拍船舷,怒喝一声。言罢,疾步转身回舱,呼来侍儿铺纸研墨,奋笔疾书。
他就是去年刚高中了进士,授翰林院编修的顺德人龙廷槐。
三十八岁才金榜题名、跻身仕途,对于这位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便聪颖好学、能文善诗的龙家少爷来说多少有些无奈。但他毕竟是进士的儿子(其父龙应时为乾隆辛未科进士),打懂事起就承接着老父望子成龙的殷殷训导,承接着宗族乡里们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切切目光,所以他只有等闲了醉心的春花秋月,等闲了金樽美酒、红袖佳人,去走那条"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阳关大道。
"母亲,身体可好些了?"船刚抵岸,龙廷槐便弃舟登轿,进了家门就直奔母亲的居室。
这位出身江南名门的龙氏老夫人六十开外的年纪,举止端庄,眉宇间隐约透着书卷气。龙氏老夫人素知儿子一片孝心,纵使远在京城为官,一闻母亲身体欠佳,便立即告假归省。此刻见儿子神情依然有些怔忡,便又开导?quot;我身体已无大碍,槐儿不必过于忧虑。"
在知书达理的母亲面前,龙廷槐吐露了满腹忧思:"孩儿在归途中听说盐库亏空百余万,而制府孙士毅却上奏改埠归纲,派捐盐本。分明是在文过饰非!"
"有这等事!我儿打算怎么办呢?"龙老夫人大吃一惊,儿子初涉官场就遇上这样的暗礁急流,做母亲的难免暗暗担心。
"儿已于舟中拟好《调剂盐政改革议》,回去后立即上奏朝廷。另外,儿意欲明天便会同温碧池、陈学滋等人一起商议一下,力求合理公平办妥此事,并尽可能减轻我地乡民之负担。"
"好!直言上谏,为民做主----这才是为官之道!"老夫人终于长吁一口气,望着儿子风尘仆仆的脸欣慰地笑了。
正说话间,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怀抱一个婴儿走进来。龙老夫人忙道:
"快去看看你的宝贝女儿去罢,都不知她是否还认识你这个父亲,不经不觉的快一年了吧?"
龙廷槐忙接过婴儿,女儿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象一对黑宝石,正一眨眨地望着他,他忍不住在女儿粉嫩的小脸蛋儿上亲了一口,女儿立即把眼睛弯成新月一般,盈满了笑意。龙廷槐的心不禁百感交集。
也许正是出于对父母的那份孝义,尽管看透了朝廷的昏君当道,他依然在风雨飘摇的仕途上跋涉了近二十年,并且始终洁身自好,忠正耿直,历官左春坊赞善,监察御史。同时也正是出于对父母子女的深爱,为官近二十年后,他借父亲病逝回乡服孝之机,辞官归隐了。
嘉庆十年(1805),龙廷槐将其父生前买下的明末状元黄士俊的故园废址中心部分进行改建。在园中为母亲筑"碧溪草堂",堂门左右刻有百寿图,堂前一长方形荷塘,春垂碧柳夏飘荷香。并按母亲的喜好,全园中除种植了大量的具有象征意义龙眼树外,还遍植素色花木。
而为心爱的女儿,他则专门请来江南的能工巧匠,融合江南古园林中的旱船"不系舟"景致和珠江上紫洞艇的造型,在碧溪草堂池塘的东边筑成一座船楼,号称"小姐楼"。此外,便是"惜阴书屋"、"真砚斋"、"笔生花馆"、"归寄庐"、"小蓬瀛",这些散落园中的书屋,无一不刻印着龙廷槐游心世典的晚年生活。
园子筑好后,龙廷槐请同榜进士、大书法家李兆洛题写"清晖"二字,意取"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以昭报答父母亲恩之心。清晖园由此得名。
龙廷槐侍奉着年迈的母亲,旦夕读书清晖园中。兴致好时更是广邀文人雅士聚于园中吟风咏月,飞盏流觴,留下众多诗联。而园中风光最旖旎的去处,当?quot;小姐楼"。龙廷槐特地在"船头"右边栽了一株沙柳,沙柳旁植了一棵紫藤。沙柳象是稳住船头的一根竹竿,紫藤则象是缚在竹竿上的一条缆绳。"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芳草美人"在中国文学史上历来就是知识分子们带有浓厚心理色彩的自我托借。园主要缚住要挽留的,除了爱女的青春韶华,更多的,恐怕还是人生短暂的顾影自怜。
母亲病逝后,龙廷槐一度出任广州越华书院主讲,但不久即又辞归,长年居住园中,直至道光七年(1827)辞世。
龙廷槐是个诗人,著有《敬学轩集》,评论诗艺颇有见地,他对岭南历代诗作的点评,至今仍为学界所重视。然而,他也并非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学究,虽诗意地栖居在清晖园里,但对乡邑公益事业一直非常热心。
县志称其"遇乡里利病,则与当事委曲商行"。《顺德历史人物》中记载:"他曾四处奔走,为大良筹集了上百万白银作公益金,对济贫、救灾、养士起了很大作用。嘉庆十四年,"海盗"张保仔洗劫内河乡镇,顺德也大受骚扰,龙廷槐一力出头主持民间联防事务,亲赴各乡组织发动,并倡捐银两招募团勇,购买武器,修筑炮台,加强防守,为保一方安宁不余遗力。后来能尽快地平息那场战乱,龙廷槐从中起了不可低估的作用。事平后,痛定思痛,鉴于本县在香山境内的农田常受土匪侵扰,龙廷槐又积极倡设容桂公约,计亩抽银,以作保护经费,成立了护沙团,并报省备案。当时所订的制度和办法,后人一直沿用至清末。"
可见龙廷槐晚年的避世,并不完全是中国古文人式的隐居,其"遭难能解纷"的任侠之举又带了几分墨家风范。
龙廷槐辞世后,清晖园在龙廷槐子孙几代的精心经营下,逐渐形成了格局完整的岭南园林风貌,成为与东莞可园、佛山梁园、番禺余荫山房并名的岭南四大名园之一。
抗日战争期间,龙廷槐曾孙龙渚惠死后,庭园再度荒废。九十年代末,政府拨款对清晖园进行大规模修复、扩建,在保持原有建筑的基础上,面积由原来的6600多平方米扩大到9795平方米。进入九十年代,市政府为了进一步开发顺德的旅游资源,再度对清晖园进行扩建,面积一下增至22000平方米,名园从而得以再次风姿绰约于世人面前。
如今,清晖园内的景区大致可为新旧两部分。旧景区的主要景点有:船厅、碧溪草堂、澄漪亭、惜荫书屋、竹苑、归寄庐、笔生花馆、斗洞;新景区的主要景点有:红渠书屋、凤来峰、读云轩、沐英涧、留芳阁等。建筑物的数量繁多,品种上几乎荟萃了中国古典园林的各种建筑形式:亭、榭、厅、堂、轩、馆、楼、阁、廊、舫,都具有鲜明的水乡特色。大量采用落地式屏门,同时使用大量彩色玻璃镶嵌棂格,美观大方,通透玲珑。而众多水景的运用,岭南佳果的图案装饰,使清晖园的设计独见匠心,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船厅,摹仿珠江河上特有的"紫洞艇",通过精致内外结构,凝固了清代的南国风情。块块手工磨制的象牙色地砖,苔衣斑驳,古色古香。
清晖园,集明清文化、岭南古园林建筑、江南园林艺术、珠江三角洲水乡特色地一体,是岭南园林的杰出代表。园内水木清华,妙联佳句、艺术精品比比皆是俯仰可得。绝非一个美字了得。
清晖园的清雅,除了体现在名字上,更多的是见于那一色的青砖灰瓦、绿树白花。清晖园内古木嘉花随处植,但唯一与别处不同的是,它们几乎全是清一色的开白色花朵。这自然与当年的龙老夫人的脾性有关,这位出身江南望族、饱读诗书的女子,生性温婉娴静,素喜白色,其子龙廷槐竭尽孝义,园中所植龙眼、银杏、白茶、素馨、木棉、九里香、玉堂春……无不莹洁剔透,穿过凛凛花香,另一个时空里,那个清丽绝尘的女子,毫端蕴秀临窗写的身姿依稀可见。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样的女子,在花香中、在诗人的眼中,永不会老去。
清晖园的风雅,则透过一群名士才子的轻吟浅唱,拔弄着无数游人的心弦。
据说乾隆十一王子、大书法家成亲王深喜花na亭一带花木葱茏的景色,特为小姐楼题匾"绿云深处"。一次,号称岭南四大诗家的黎简应园主龙廷槐之邀来园里小酌。时值仲夏,荷池芙蓉吐艳,亭阁玲珑风清,诗人触景生情,立即泼墨挥毫:白菡萏开含露重,红蜻蜓去带香飞,因其取陆游"白菡萏香初过雨,红蜻蜓弱不禁风"诗意而出于其右,赢得满堂喝彩。
而风流倜傥的探花郎李文田,在京为官官时就已与龙家交往密切,后来,并将其掌上明珠许配给了龙廷槐的曾孙龙渚惠,清晖园几乎成为他的另一个家,花前柳畔,幽径回廊,无不充溢其笔趣诗情,今日所见归寄庐的匾额,便是其笔墨余香。而其它的佳作及探花郎遗存在园中的几千册藏书和大量珍贵的拓本,皆于战乱中毁失殆尽,令人扼腕。
大诗人郭沫若1965年南来视察,游至清晖园,为岭南风物所迷醉,诗兴勃发,立即笔走龙蛇:"弹指经过廿五年,人来重到凤凰园。蔷薇馥郁红逾火,芒果茏葱碧入天。千倾鱼塘千倾蔗,万家桑土万家弦。缘何篁竹犹垂泪?为喜乾坤已转旋"。诗作一出,很快便赢得四方赞誉。"千倾鱼塘千倾蔗,万家灯火万家弦"一联因为生动传神地描述了水乡风光特色,一时为人们争相传诵。
清浑园中最浪漫的传说则隐匿于绿云深处的竹叶雕花窗棂间。船厅,因为曾经居住过龙家那位才华馥比仙、气质美如兰的龙吟芗小姐,掠过堂前的风,也多了几许旖旎。船厅也因此有了一个温婉的名字--小姐楼。"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曾经装饰了多少风流才子的鸳鸯美梦呢?也许只有倾听船头年年如期盛放的紫藤,在月光如泻的春夜,与那株百年沙柳相依相偎的呢喃低语了。
参考书目:
《佛山文物》上篇(佛山文物管理委员会编 1992年12月第1版)
《岭南掌故》邓端本等著 广东旅游出版社 1997年2月第1版
《岭南名园数清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