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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道口(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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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 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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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晚上吴天福要走一段长达五六公里的路,回到他在城郊的便宜出租屋。那是当地农民的房屋,新建的与老旧的建筑混杂一块,当然是新的楼房不断取代旧的平房,但是缺乏规划,没有整体的计划和行动,一切都显得混乱。小巷过道曲里拐弯,毫无规则。现在,这个以前是农村的地方改为城市的一部分了,街道有了命名,房屋有了门牌号,但是,某一街上找到了50号,再找60号,或62号,往往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因为原来两栋房屋之间留有几十米的空地,在确定门牌号码之后,中间又建设了一些房屋,而且布局并不整齐,于是,原来的顺序便打破了。有一段路没有灯光,走过的时候心跳常常加快。当然吴天福不怕,他是男人,身上不多带钱。选择这地方居住,是因为便宜,也十分自由,你一天带一个女人回来也没有谁干预,没有谁议论。女人是男人对抗寂寞与苦闷的好办法。不过,对于吴天福来说,这样的念头只是想想而已,哪有精力来去做呢?
通向那里的车辆其实很多,主干线又宽又直,出租小汽车、城巴、搭客摩托川流不息,交通十分方便,但他没有乘车,而是步行。一来可以省钱,另外是工作不顺心,走走路,让运动和疲劳来打压一下精神烦恼,也想利用这样的时间思考问题。现在的生活同以前不一样,要自己考虑的事情非常多。几个月以前,他辞去国有企业的工作,到珠三角这经济发达的城市闯世界。原来带着梦想,雄心勃勃,但事情毕竟是实事,与想象还是有很大的差距。这里的人们似乎很自豪,说他们这里发达,经济比内地要超前二十年。这种说法有一定根据,但人还是分三六九等,富裕的有开着宝马奔驰,别墅里的浴缸价值万元,穷的农民同内地的农民也没太多的差别,更不要说还有满街走的外来打工者。这地方机会的确不少,市场很大,但别人早就做开,竞争也就非常激烈。大学的专业是计算机,吴天福想在电脑平面设计上发展,把多年的积蓄和东借西借的钱,一共几万元,全都投入进去,在街上租间小铺,招上一个会打字的小姐,就开了门面。事情倒不是那么顺心,生意接不到。有时半天才来一两个复印的,A4纸一张四角钱,复印一个身份证三角钱。一天下来才十几二十元的营业额,房租水电人工的开支却少不了。这时候,吴天福才感到原来的国有企业稳定的工作与生活是那样的温馨和舒服。说起来都怪那些个厂头头,只顾自己的利益,把工厂的生意都弄给自己亲戚朋友做,一个原本好端端的老企业给搞得不死不活,二十多年工龄的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六七百,像吴天福这样的工程师,月收入不到一千元。有个年轻漂亮的合同制女工在当地星级宾馆为日本游客提供性服务,被公安抓住送回厂里,那些干部教训她,要她注意国格。那女工说:男人都是一样的,我才不管他是哪个国家的。当然西方鬼佬我不干,他们做爱时间太长,我受不了。人家日本人一夜给我一两千元,我在工厂干满一个月才得到四百块钱。前几个月病休半个月,工资就只有二百,连基本的伙食费都不够。工厂食堂的一个年轻服务员,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还来干活,休过产假后,想回来干活都没有机会了。人家干了五六年,连个合同都没签订。厂里人听到,无言以对,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她,只在心里叹息。后来,工厂破产,资产拍卖出去。许多人就如同树倒猢狲散。拿上自己的补贴,各寻找出路。也还有一些下岗者在耐心等待,但能等到什么?谁的心中都没有数。上头的官说过,如今是到了又唱《国际歌》的时候,只有自己救自己。吴天福大学毕业后在工厂里一干就十多年,等于上了一堂深刻的人生哲学课
,恍然大悟,明白当今社会的一些道理。好在自己的条件还不算差,三十多岁,年富力强。老婆原来是工厂里的质量检查员,前几年见厂里越来越不景气,便挤出时间学习会计,如今到一家酒店当上财务人员,女儿在小学的成绩也还不错。住的是一套80年代初建成的两房一厅70多平方米的房子,福利分房时,搭上两口子工龄的补贴再加一万多元买下来。看来,过去已经要告一段落,未来要从头开始。于是,吴天福离开妻女,一个人南下。
万事开头难。何况这是做生意,赢和输都是正常的。这点吴天福想得开。只是这些日子的失意,使得心里蒙上一团阴影,总抹不掉。打字小姐也是从外地来这地方打工的,她技工学校毕业后就过来了,几个同伴合租一个套房。她原来就在一家电脑打印部干了两三年,生意也不太好,钱没挣下几个,眼睛却有了毛病,配戴一副眼镜。水灵灵的青春跑去不少,过早地增添几分憔悴。本来,她想回家,在家乡的小城开一个电脑打印部,慢慢挣钱,也顺便考虑嫁人的大事。吴天福招工正巧遇上她,谈得投缘。吴天福又将以后的发展神侃了一番,竟然把她笼络住。但以后可以顺利给人家开工资吗?
吴天福觉得,这又是压在心头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这几天眼镜小姐情绪不太好,干活老走神。下午生意不多,吴天福就同她聊了起来,原来,她同屋的一个四川女孩最近搬出去了,她傍上一个男人,那男人为她租了一间套房,每个月给她一千五百元,有空他就过来同她做做那种事情。四川女孩原来在外资工厂流水线干活,每天工作几乎达到十个小时,星期日常常加班,一个工资还不到一千。跟上那男人后,她离开了工厂,给别人看服装铺位,一天干五六个小时,每月也能挣几百。对于这样的生活,四川女孩还是满意的,她说:"经济上比以前好许多了,可以寄上更多的钱回家。只是希望那男人少点过来,不过他不来,又得不到钱。"眼镜女孩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对吴天福说:"要是自己有这样的机会,每个月少五百块钱也干。因为那比起现在的又乏又单调的生活应该是好一些,现在都是什么时代了,再也没有太多的顾虑。"吴天福听了,笑笑说:"我就是能包你,也没有这个心情。"
眼镜女孩说:"我知道你,你不是那种人。" 吴天福说:"我首先要为铺租、税收打工,然后为你打工,最后才是为自己打工。你说我这样的还能说是老板吗?quot;眼镜女孩看看他,点了点头。又说,还有一个同租一屋的女孩,最近也很烦。那女孩的表妹死了。死者原来在一家空调企业干活,大热天加班。因为天气热,空调好卖,所以加班。制造空调的车间没有装配空调,只有风扇,而且不够用。加班的女工特多,结果这表妹和另一个女工中暑,没有抢救过来,两人都死了。后来发现,表妹肚子里怀有一个孩子。不知道是谁的。没有男人认帐。原来这表妹白天在企业干活,晚上到街上交了男朋友,这种男朋友不在乎认识不认识,做爱后,男的要付钱。听到这个故事,眼镜女孩心事重重,乐不起来。吴天福解决不了这样的问题,只好作罢。他知道,现在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所以他愿意多走路,边走边想。
路上车水马龙。开自家车辆富裕的人很多,开摩托车搭客的也不是少,好几个将摩托开到吴天福身边,问:"老板搭摩托吗?"
任何坐他们摩托的,都管叫老板,价钱也很便宜,真不知他们如何做这生意。也有许多骑自行车的人,一半是中学生,一半是打工仔。这社会,各有各的活法。路边的欧陆风情建筑,缀满彩灯,一片光亮,华光四射。那里有好几间海鲜店。在这夜晚降临的时候,门外铺开草绿色的长条形地毯,摆开餐桌和火锅。有好几桌食客,席上热气腾腾,浓浓香味飘散开来。穿着开叉旗袍、露出雪白大腿的咨客小姐,站在路边,亭亭玉立,满脸春风,努力用笑容和声音吸引行人,兜揽生意。
吴天福与咨客小姐的含笑的眼睛相遇了,或者说是人家的目光将他的眼睛紧紧抓住。
立刻,他有一种难以拒绝的感觉。秀色可餐。小姐的热情是男人的天敌。但他实在没有接受咨客小姐情意的想法。他只得转过脸去,没有勇气再看她。
往前走,到了杂道口。停着几辆脚踏三轮车,那是贩卖桔子、甘蔗和香蕉。还有卖茶叶鸡蛋的。做生意的是外地农民,前来光顾的大多数也是外来民工。这属于乱摆乱卖,白天查得严格,夜里执法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产生这么一个乱哄哄的临时市场。如果执法者突然来干预,这里的人们就会惊慌失措,一哄而散,狼狈不堪。
卖东西的向他吆喝,吴天福看也不看,大步前行。
前面路边,一带树丛。
又见到了一个女子。
那是撑着一副拐杖的女子。黑裙子,红色上装,敞开衣襟,里面是雪白的毛线衣。一头浓密的黑发,明眸皓齿,肤色红润,容貌秀丽端庄。胸前高高隆起,乳房一定十分健美。
可惜只有一条腿。
她站在这杂道口。吴天福不是第一次看见她,这几天经过此地,都见她这样伫立。以前,吴天福只是暗暗看看她,留意的是她的健美的乳峰和漂亮的脸蛋,也曾暗暗为她叹息过。但匆匆而行,没有关注太多。现在忽然一想,她这是干什么来着?她是在干那种事情吗?
这段路,是有那样的东西的。
站在路边树下,浓妆艳抹;或略略打扮,左顾右盼,这种女子十有八九就是做那些生意的。有男人路过,她们盯着,如果那男人也投来专注的目光,女子就要开口接头了。
吴天福知道这些。每天路过,都可以遇到。各有各的活法,人家也不容易。他不会觉得惊奇,也觉得没有权力鄙视那些女子。
什么样的女子都有,但还见到拄着拐杖的。他的眼睛在这个女子身上停住。而这时,她也看到了他,立即给向他投来特别的眼光。
吴天福加快几步,从她身边走过,没有理会。他心里想,这时她一定会很失望,说不定会暗暗骂他一下。但有什么办法呢,他也确实不想搞这些呵。
但走开几步。吴天福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转过身,再看她一眼。他实在有点好奇。
显然,她就是没有放弃在他身上的希望。冲他一笑,踏踏踏,拄着拐杖,只一条腿的她。三步并两步,一阵风似的,就来到了他面前。看着他,一脸笑容。
"你……"这时吴天福不知说什么。
"要玩吗?我的波很好。"那女子说,她十分自然与热情。
吴天福一阵脸热。他咬咬嘴唇,摇摇头。
"潇洒一点嘛。我很便宜。"女子又说。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她的腿,但只一眼又转了开去,不敢多看。
她依然微笑。一股清新的香水味散发出来。她的气质是健康的。
吴天福觉得自己走不开,似乎是点了点头。
女子笑了,说:"来吧。"转身就走。
吴天福有点紧张了,但还是不能拒绝。隔着几步,跟在后面。她走进路边小街,那里大都是低矮平房,是当地农民出租给外来工住的。这一段路才十几米,吴天福却觉得十分漫长,如芒刺背。
他跟着她进入一间小屋,女子转身将门关好。吴天福还在打量这种有点神秘的环境,感受一下这女子的真实生活的一面。
这当儿,女子却坐到床上,将衣服脱下,露出了一双雪白健美的乳房,露出了健康优美的上身。果然,她是有魅力的。吴天福脑子闪过这样的念头。她还要往下脱……
"别别,我给你钱,给你钱。"吴天福慌忙止住她。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她身边。
女子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轻声说:"好多男人都这样呵,又不是你一个人。"
吴天福在一张小木凳上坐下,点着烟,说:"用不着那些了。把衣服穿上吧。我只是有点烦,想同你聊聊。"
"你不是写文章的记者吧。" 女子说。
吴天福摇摇头。
"不是警察吧。"女子整理好自己的衣装,笑笑说。
"你我都一样,出门打工。"吴天福说,"大家都是为了钱。像你们这样的也是,现在不少人能理解,只是社会还不能容忍。注意好安全与卫生的问题,其实也没什么的。但你挺特别。"
女子知道他说什么,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吴天福顿时也有点不自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尊严呵,包括她。
屋里一时沉默。
"抽烟吗?"吴天福掏出一根烟,想消除这尴尬。
"我不会。你喝点水吗?"女子说。
吴天福摇摇头。
"真的什么都不要吗?"女子看着他。
"不要。我得走了。"吴天福说。
"再坐一会吧。"女子说。
吴天福吸口烟,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呢?"这是一句毫无特色、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问询话语。
女子笑笑,说:"我原来在家乡花厂干活,很少钱。几个女工下来打工。先是在工厂,非常辛苦,一个月不到一千元。后来做了这个。很危险,提心吊胆的,也怕家里人知道,但钱来的快一些。家乡的花厂关闭后,无所事事,开始怎么也没有想到做这个。我身体这问题会把人吓跑。后来有朋友对我说,什么时尚都有。有的女子戴上眼镜,装成书呆子模样,在路边一站,很快就被带走了。有的男人就是喜欢残缺美,他们玩腻了,要换换口味……我也就出来了。"
"你的胆子还真大。"吴天福说。
"人到这地步,不大着胆子,厚着脸皮,还能怎样。"女子说,"本来我的命运应该不会这样。天有不测风云,出了车祸,捡回来的命,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不过我不想依靠别人,想自食其力。"
她淡淡地说着,神态十分轻松。
床头有几本书,吴天福的目光停在那里。
女子笑笑说:"平时没事我就看看书。"
"喜欢看什么书?" 吴天福问。
"随便看看,也没有特别的爱好。只是一本冰心的散文,我读了很多遍,就算是百看不厌吧。小时候就喜欢的了,特别是那写海的作品,蔚蓝的大海无边无际,朵朵白云,轻轻飘浮,海浪一阵一阵……我看这些散文,就好像离开了这里,走到了海边。我还没有看过海,很想去看看。"
吴天福摇摇头,想说点什么,欲言又止。
他没有再呆下去,匆匆走开。
又到杂道口,又到大路边。这城市主干道,两边排列着一盏盏不见尽头的桔黄色路灯,不断的车流人流,显示出现代社会的节奏和风采。
吴天福出神地看看这景象,自言自语地说:"人,还有那样活着的。人家不更艰难吗?"
说着,他迈开大步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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