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梦回

刘凤阳
 

    风来了,
    雨来了,
    王八背着鼓来


    唐志高从师专毕业分配到凉溪镇时,才二十出头,是个年轻精壮的小伙子;一晃十年过去了,如今他已胡子拉杂,娶了个老婆在外地,离这儿有几百里路程。他老婆是纺织厂的挡纱女工,有胃病,一次也没来看过他。
    唐志高一个人住在学校的老房子里。学校是由一座土地庙改建的,灰色的砖墙上刻有许多象形文字般的符号和图像。黄昏时分,唐志高怀揣一支手电筒,沿着小凉溪慢慢地度着步子。这时候,镇子上的人家炊烟缭绕,远远近近的灯火温暖而朦胧地散布着;泛着白光的溪水发出低沉微弱的喧哗,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东西似的。偶尔有人从石板桥上走过,四外里就传遍了咚、咚、咚的回声,持久、空旷、悠远……
    从对岸的一户人家里跑出一个瘦高的青年,他赤着脚,径自趟过河水,走进黑暗的野地里。一个女人在后面喊着:"顺心哎,儿子哎,你要往哪儿跑哟!"
    唐志高认出这是他班上的学生家长胡大翠。她一路喊着,追过来,在唐志高面前站住了。"是唐老师啊,到屋里坐坐,喝碗茶?"
    "不了,不了,"唐志高忙说。
    "那是我不成器的儿子,杨大宝他哥。叫老师您见笑了!"她朝野地里指一指,不再追了。
    "你不去追他了?我这儿有手电筒,借给你用吧?"
    "莫理他,莫理他!"胡大翠干笑一下,"这孩子被魔鬼惑住了!夜里不睡觉,白天不干活。早上喊他起床,每回都见他像个虾米似的缩在被窝里,掀开被头,汗汽儿冒得像个蒸笼。他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哇……"
    "他是不是病了?"
    "没得,没得,他没得病!"胡大翠说着,摸出一只纸烟点上,吧嗒吧嗒抽几气,吐一口浓痰。"造孽哦,受穷哦!他满二十三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子,脾气就坏了。"
    这当儿,一只肥大的狸猫从他们身边窜过去,蹲在石板桥上,竖着耳朵,眼睛放出绿光,远远地望着他们,仿佛在监听这场谈话。夜色浓了,野地上悬浮着一层轻烟,静静地,不露一丝痕迹地向远处游移;四周的山失去了轮廓,和夜色溶成了一体。
    "你女儿杨大宝经常迟到,这样会影响她的学习,你们当家长的要督促她。"
    "知道,知道,让老师您费心了。"胡大翠说。她突然凑近唐志高,"唐老师,您要是有了脏衣服、脏被单,就拿到我这儿来洗吧!我只收您半价。"


    冬天,苍白、稀薄的太阳光照着小凉溪,溪水变得清亮、细弱。岸边的沙土地在早晨落了一层白霜,这会儿开始慢慢地融化了。
    吴奶奶穿一件玉色大襟衫,打开了鸡笼。"喔唏!喔唏!"她吆喝着,"都到河边去,给我走的远远的!对,对,找食儿去,把嗉子吃得饱饱的回来!花花,小三……"
    她抡起拐杖在空中挥舞着,把惊慌失措的鸡们一个个赶走。然后她搬来一只小板凳,靠墙坐下来,晒太阳。拐杖也靠在墙上,地上并排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一个是她的,另一个是拐杖的。
    谁也说不清吴奶奶到底有多大年纪。镇上的大人小孩无论辈份一律叫她"吴奶奶"。她的穿着也是几十年如一日:一件玉色的大襟衫,在溪水里反复漂洗过,又拿米汤上了浆,硬硬挺挺地穿在身上;头发已经花白了,却一丝不苟地抹了蓖麻油,挽的髻子尤其令人叹为观止:光而且圆,是年画里的老奶奶们爱挽的那种。有半大不小的姑娘小伙从她门前走过,她便以手加额,打老远就开始端详人家,等到了近前,就喊人家的奶名。"狗娃儿,那不是狗娃吗?"
    人家就只好站住,回答道:"吴奶奶,是我。"
    "哟,又长高了!我瞅了好半天,差点没认出来!去年你才这么高,"她比划着,想一想,把手势再往低降了几寸。"进屋来,我给你拿东西吃!"
    "不了,不了,吴奶奶,您老快歇着吧!"
    吴奶奶确认了自己的视力和记忆,也并不坚持。她拿铝壶座在炉子上,将前一天喝剩的开水灌进去重新煮上,又搬了被褥去晒。晒衣绳牵在两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榆树上,松松垮垮的,像一个懒惰的妇人用过的裤腰带。
    年轻时吴奶奶开着一爿杂货店,虽说只是卖些针头线脑啦,饼干果子之类的小本生意,却也红火着呢。铺子就开在自家房屋里,盛着各式杂货的大广口玻璃瓶挨着窗沿一溜儿排开,太阳照过来,样样东西都像镀上了一层金子。那个走乡串户、居无定所的"货郎子"就是在那时认识她的。他从她这儿买走一匝一匝的绣花线,又把从山里收购的黑木耳、干枣之类进给她,价钱都依她说了算。隔十天半月,他来一趟,他们便一起做顿饭吃。终于有一天,货郎子对她说:
    "我思谋着该歇歇脚、'换换季'了。"
    她有些儿紧张,问:"你要回老家种地了?"
    "那倒不是。我是想……想也开爿店。"
    她正咂摸着他的意思,见他突然张开那双大手,抱住她说:"咱俩合伙吧!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不行!不行!"她急忙推开了他。
    "咋不行?你是信不过我了?"
    "你容我想想看。十天后给你回话。"
    货郎子悻悻地收回了手,望了她一刻,便挑起担子走了。临出门,又说了句:"十天后我捎只野鸡来,咱们炖肉吃。"
    她一个人坐下来,擦着玻璃瓶,心里挺乱,便想起货郎子脖根子上那块疤。他说是小时候生疮落下的。那道疤红红地梗在那儿,泛着光,形状就像一条扭曲的肉虫。他身上好脏啊!每次到她这儿来,往凳子上一坐,他便脱下鞋,赤脚踩在地上。她说:"你把鞋穿上吧,多难看啊!"他说:"我脚底板发烧呐,贴着湿地,解乏。"--还说要捎什么野鸡肉,她才不沾那个土腥气呢!
    十天后,她早早地起床,换上一套新衣裤,又仔细梳理了发辫,封好货窗上的隔板,坐在屋里。近晌午,货郎子来了,在外面乒乒地敲着,喊:"吴大妹子!吴大妹子!"她动也不动地坐着,隔半天才丢出去一句话:"今儿我身子不舒服,你别来了。"外面说:"那我去给你抓剂药来?"她说:"不了,不了!你走吧。"外面静了一静,只听见一串脚步沓沓地响着,远了。她从门缝里望见货郎子背上耷着一只花花绿绿的死野鸡,仍是穿了那身脏粗布衣裤,就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有些着恼地想:他倒是省事!我倒是多余!既是不预备答应他,穿上这些做甚?
    那以后,货郎子就不再来了。她却突然觉得少了样什么,隔十天半月,逢到往常货郎子该来的日子,她便从早到晚站在窗口,望着那条尘土飞扬的大路。黄昏的时候,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长长的树影子铺在路面上,一点一点移动着、移动着,等移到沟坎上,就变得弯弯曲曲的,乱了条理。
    她关上门窗,闷闷地坐着,也不想烧火做饭。只一回打了折扣,就再也不照面了,可见那心不诚的很!就是鸡刨食儿也还要个耐性儿啊!就是买捆青菜也得还个价儿啊!
    可是货郎子一次也不来了。
    后来,国家实行"统购统销",她便将铺子上交了。镇上安排她在国营商店里作了几年的售货员,退休后便成了"五保户"。也曾有人给她提过媒,她总是说:"我一个人过惯了,爱干净。"
    三十岁那年,镇妇联的女干部亲自出马给她提媒,对方是肉店的书记,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受过伤,动不动就和人吵架,一吵架就顺手摘下自己的下巴骨,说:"老子拚死拚活保过江山,连国家也不敢对我说个'不'字呢!"--她没等女干部把话说完,气得差点昏厥过去。过后只要一见到那个女干部,她便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吓得女干部走路都要绕着道,再不敢和她照面。


    剃头匠杨九打了三十年光棍,三十一岁那年娶了镇上的洗衣妇胡大翠。胡大翠死了男人,嫁来时带了前夫的儿子,儿子就随杨九的姓,叫杨顺心。第二年胡大翠又生下一对双胞胎,取名大宝、二宝。眼下她们已上初中了。
    剃头铺按件计资,一共三个人,归镇"手工业联社"领导。每天来剃头的人没见多少,倒是有不少闲人看上了这间屋,来打扑克,走象棋。胡大翠成天便叼根烟,大模大样地混在那些男人堆里。碰上打扑克"三缺一",她便抹起袖子,自告奋勇参与进去。大多数时间她只是站在一旁跟着人家盲目地喝彩。杨九催她回去,她总是说:"不着急,不着急!"开头那些年,镇卫生院、旅店还有一些活儿送来,结果不是丢了枕巾、被单,就是耽误了日期,--她把衣物泡在那只椭圆形的大腰盆里,直沤出臭味来也不急着洗。到后来,送来的活计日渐地少了,她乐得清闲自在,每天能到剃头铺去寻热闹。
    到了镇上的人家都开始吃午饭了,胡大翠才跟着杨九一前一后往回走。任凭杨九怎么抱怨,她只是嘻嘻地笑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洗菜淘米,一边辩论:"就不兴咱娘们儿也热闹热闹?!"时间长了,杨九也习惯下来,只偶尔回味一下打光棍时有酒喝、有肉吃的好光景。一家几口全指望杨九挣的那点钱过日子,自然就穷。到粮店去买粮,别人都拿着布袋,胡大翠却只拎一只洗脸盆,永远给人上顿接不上下顿的印象,到了年底好去领一份救济粮。
    吃饭的时候,胡大翠吃着吃着,忽然一拍大腿站起来,从嘴里滤出一根头发捏在手上,说:"你们看看这是什么?真是'干一行吃一行',剃头的只好吃头发,一点不假!"
    一家人热闹起来,杨九说:"大惊小怪的,我还当你吃出金子了呢!"大宝也趁热打铁地喊:"妈,给我看看,给我看看!"胡大翠啪地打开她的手:"看啥子看?吃你的饭去!"只有顺心坐在一旁,闷声不响地埋头往嘴里扒饭。他虽说没有杨九的骨血,性子倒有些随他,一家人里他也只和杨九多说几句话。
    大宝说:"爸,赶明儿开了工资给我买块布,我的这件衣裳小了,箍在身上好难受!"
    杨九说:"买!买,给你买!什么时候你能挣钱养活老子,也让老子享几天福!"
    胡大翠说:"啥叫衣裳小了!又是跟学校那些丫头学的!比吃比穿不是你份儿上的事!"
    大宝撅起嘴:"我倒是想比,只怕给你脸上抹黑。"
    胡大翠一巴掌扇过去:"没学会爬倒学会走了,敢跟老子顶嘴!你翅膀还没硬呢!"
    大宝噙着眼泪,丢下饭碗想出门。"给老子稳稳地坐下吃饭!敢不把饭吃完腿给你打断!"胡大翠厉声道。
    "算了,算了,"杨九劝道。
    顺心也丢下饭碗,一声不响地出去了。胡大翠嗓子立刻软下来,喊着:"顺心,顺心,你不吃饭了?"
    "吃饱了。"顺心头也不回地说。
    杨大宝挨了她妈一巴掌,一下午在学校里少说了好多话。到了晚上就又云开雾散,像个小麻雀一样喳喳开了。她说:"妈,听说我们唐老师的爱人得了病,一定要他调回去呢。"她妈爱理不理地哼了一声。大宝又说:"他要是调走了,谁来当我们班主任呢?可别换了周老师,他那么老,我可不喜欢。"
    "咸吃萝卜淡操心!谁当还不都一样?!"她妈说,"去,把这件旧袄子给你哥拿去盖在脚头上,他那床被子怕是薄了。"大宝接了棉袄要走,她妈又递过一把刷锅用的刷子,"把这个也拿去。"大宝说:"要刷子干啥?"她妈说:"叫你拿去就拿去,哪儿来的这么多口舌?"
    第二天,杨大宝偷听到她妈和吴奶奶的悄悄话,终于解开了刷子的谜。上自习课时,她对同桌的同学说:"我哥今年满二十三岁了,还没娶上媳妇,脾气就变了。他夜里睡不着觉,早上去喊他起床,掀开被头,汗汽儿冒得像蒸笼,他躲在里面哭。吴奶奶教给我妈一个办法,让我哥睡觉时在大腿跟儿夹一把刷子,就能治好他的病。"
    同学噗哧一声笑了。这当儿,唐老师倒背着双手从后面走过来,正好听见了。他说?quot;杨大宝,不好好温习课文,乱说什么!"杨大宝缩下脑袋,连忙翻开了课本。


    放学的钟声响了起来。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撒开腿就跑,倒好像后面有人追他们似的。那口铜钟钉在院内的古柏树上,一根长长的麻绳从钟锤上吊下来,偶尔有风吹过,便自顾自地发出一片模糊不清的嗡嗡声。有个星期天的下午,唐志高一个人在校园里踱着步,忽然听见钟"当"地响了一声,只见一个男孩丢开钟绳,飞快地跑了。男孩敲了钟,过了瘾,便一个人坐在学校后面的土坎上,脸上洇着兴奋羞怯的红晕。见唐志高朝他走来,想是无路可逃了,只好硬着头皮一动不动地坐着。
    "你是哪个班的?"唐志高板着脸问。
    "初一班。"
    "学校里的钟是不能随便乱敲的,钟声是号令,谁都乱敲还不乱了套?!"
    "就敲这一次还不行?"
    "一次也不行,一次也是犯错误!你是个学生,要承认错误!"
    "好的,我承认错误。"男孩低下头,眼里闪着一丝天真的狡黠,拔腿想走。
    "站住,我还有话要问你,"唐志高说,"星期天干吗不在家里帮妈妈做事,跑出来乱逛什么?"
    男孩知道已过了"关",一下子活泼起来。"啊,我家不在这儿,我来上学,住在舅舅家里。"男孩看了唐志高一眼,"你家也不在这儿,你爱人在外地,她要你调走,对不对?"没等唐志高回答,男孩又说:"你还是别调走,那样,等我升到二年级,就可以上你的班了。"
    "是吗?你很想上我的班,为什么?"
    "不为什么。"男孩说,"谁知道呢!"他从地上扯下几根枯草,在手里撕扯着,揉搓着。远远的,小凉溪静静地流着,溪边的碎石子在太阳下闪着亮光;对面山坡上一丛丛低矮的橡树挂满了枯黄的树叶,在风中瑟瑟地抖动着,却迟迟不肯飘落。唐志高伸出手,在男孩的头发上轻轻捋了一下。
    "等你升到二年级,我来教你。"
    "好的。"
    男孩重又变得安静了。他坐在那儿,出神地望着远处。他的眼睛那么干净,那么清澈,就像清晨的溪水,还从来没有被什么东西干扰过呢。
    "等我长大了,也来当老师,上课、下课时都由我来敲钟,让全校的人都听着,那多神气!唐老师,你说我能当上吗?"
    "能,只要你想当就能当上。不过,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知道,当老师决不光是为了能敲钟。你还要做好多别的事情,吃好多苦才行。那时你或许就不想当了。"
    "不,我肯定想,我不怕吃好多苦!"男孩抬起头,看着那口圆圆的、像个老头帽子似的铜钟。"杨大宝说,她长大了要开一爿铺子,铺子里卖花布和饼干。等她老了,就像吴奶奶那样当上'五保户',有吃有穿,还要养一大群老母鸡,每天有鸡蛋吃。"
    "是啊,开一爿铺子,卖花布和饼干,每天有鸡蛋吃……"男孩想了想,又说。
    随后他们沉默下来。太阳已经偏西了,空气冷嗖嗖地围绕着脚后跟;从井台那儿传来女人们洗菜的泼溅声。房子啦,树啦,山坡啦,这时全都罩上了一层灰色的懒散气息;所有的门窗都黯淡下来,像微微眯缝起来的眼睛。
    "等哪天放了学,你到我屋里来,我给你找些书看。"唐志高站起来,轻轻拍掉身上的尘土和草棍。


    要过年了。从腊月起,家家户户就开始杀猪宰羊,办年货。到了年三十,街上忽然静下来,商店提前关了门,四外里看不到一个人影。近晌午,谁家的鞭炮率先响起来,立时,挨家挨户都像是被引爆了的炸药仓库,隔老远也能嗅到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儿。人们把一年到头没舍得吃的鸡鸭鱼肉一股脑地摆上席面,享受一次不加节制的纵食豪饮。等到初一早晨,就连四、五十岁的老汉,要是女人们不把新衣新鞋拿来,就赖在被窝里不肯下地。
    小孩子被破例允许也叼根纸烟,一边模仿大人们从鼻孔里喷气,一边拿烟头点燃鞭炮,嘴里唱着:
    二十三,炕灶干;
    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推豆腐;
    二十六,蒸馒头……
    小祥一个人坐在石桥上,脚下满是糖纸、烟头和鞭炮屑。桥那边围着一群人,一个瞎眼老头坐在地上咿咿呀呀地拉着板胡……
    妈捎信来说,今年寒假没空来接他,要他春节就在舅舅家过,要他听舅妈的话,手脚放勤快些。妈还给舅舅家捎来了一对猪腿和一袋花生米。
    放假的那天,别的同学都蹦蹦跳跳地往家走,他一个人落在最后面。学校陡然间变得冷冷清清的,所有的教室都锁上了门,窗子也用一些刚刚锯下来的窄木板歪七斜八地钉上了。只有一排排的桌椅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好像也会随时走出来,到一个什么好地方去。后来,小祥呆在舅舅家没事干,就一个人跑到学校来,遇到唐老师正提一桶水往屋里走。唐老师招呼他,要他进屋去玩。他刚走到门口,看见床上坐着一个黄瘦的女人,脸上露出不高兴的样子,好像正在和谁闹别扭似的。小祥想:这个女的好凶!怪不得要唐老师调走呢!便转身跑开了。
    小祥走过杨大宝家时,听到有人喊,一抬头,看见大宝站在那儿,使劲朝他招手。"来,快进来!我有好东西给你吃。"小祥走过去,看见大宝脸上抹了两块红红的颜色,倒好像谁打了她两巴掌似的。他说:"你脸上抹了胭脂呢!"大宝笑笑,用手在脸上胡乱擦一把,又看了看手掌,说,"管它的!"
    她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地上湿漉漉的,发出一股潮气和霉味儿。大宝拉着小祥来到床前,又说:"我有好东西给你吃。"
    床上堆着一个大瓦盆,拿棉被严严实实地捂着。大宝掀起一角被子,把手伸进去,抓出一团稀稀软软的东西,说:"啊,好热乎!我妈做的米酒,好吃得很!"
    她把手伸到小祥面前,小祥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觉得酸叽叽的,还有一股剩饭的馊味。大宝却吃得很香的样子。
    这当儿,大宝妈回来了。"好哇,又在偷嘴,打死你这个小败家子儿!"说着便劈头打过来,又恶狠狠地瞪了小祥一眼。
    等她刚一住手,大宝赶紧拉着小祥跑了出来。"跑!跑!等你回来老子再收拾你。"大宝一出来,立刻又眉开眼笑起来。
    小祥说:"你妈打你,你不害怕?"
    大宝说:"老子才不怕她。"
    小祥说:"咦,你敢对你妈称'老子'?"
    大宝说:"有啥不敢?她是个偏心眼子,就知道疼我哥,有了钱就拿去买酒喝、买烟抽。说不到儿媳妇,活该她倒霉!等我以后嫁了男人,一年也不回一趟家,也不给她捎东西,气死她!"
    不知怎的,小祥想起自己的妈。他呆呆地楞在那儿,有点想哭。他得等到夏天,放了暑假时才能回去。夏天,还远得很呢。
    大宝又问:"你妈打过你吗?"
    "打过呀!"
    "那你恨她不?"
    "不……不恨。"小祥想了想,说,"大人打你,是要你走正道,为你好。"
    "屁--哟!"大宝咯咯地笑了起来,"她们手痒得慌,才打人。我爸打我妈,我妈打我,我就去打二宝。"
    "你爸打过你妈?"
    "打过,打得可狠啦!有一回她喝了酒,把米泼了一地,我爸把她摁在床上打,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嘻嘻!"
    过了一会儿,大宝又说:"走吧,我们到吴奶奶那儿,她有好多吃的。"
    小祥迟迟疑疑地跟着她走。路上,一群母鸡在一堆花花绿绿的鞭炮屑里起劲地刨着,公鸡们则围在一旁喔喔地喝彩。
    "'教你走正道,为你好'!"大宝重复一遍,撇一下嘴,尖声笑了起来。
    吴奶奶扶着拐杖,正弯着腰在一只瓦盆里拌鸡食。"大宝呵,小祥呵,快来快来!"她老远就喊着,一边从屋里捧出一只小箩筐,大把大把地往大宝和小祥的衣兜里装炒黄豆啦,花生啦,糖果啦。"吃吧,吃吧,奶奶没有牙,一颗也咬不动啦。"
    大宝嘴里咯咯崩崩地嚼着,说:"吴奶奶,给您拜个年!"
    "好,好!"吴奶奶眉开眼笑,"恭喜你们又长了一岁!让奶奶看看妈给做的新衣裳,嗯,好看!"
    大宝指了指地上的瓦盆,说:"吴奶奶,你咋把干饭倒进鸡食盆里啦?"
    "是啊,是啊,"吴奶奶说,"鸡狗也有三天年呐!"说着便"咕咕咕"地唤起了鸡。
    "好白的干饭哟!"大宝看一眼瓦盆,小声说。
    那群母鸡挤挤嚓嚓地围住瓦盆,拿又尖又长的嘴在米粒中刨着,翻拣着,露出不屑的神情,仿佛并不满意似的。
    等大宝和小祥走了,吴奶奶便搬出一只瓦罐,把箩筐里的东西重又加满,摆在迎面的桌子上。她炒了好多黄豆哟!就是十个小孩吃也吃不完。她的门上贴起了大红的对联,家俱都擦拭一新,就连门槛也拿水洗过了。老远,还能听到她吆喝鸡的声音:
    "老三……花花…?quot;
    不明底细的人听了,还以为是谁家的女人在训斥自己的小孩子呢。


    叶丽珍一到凉溪镇就开始抱怨。她嫌这儿的厕所太脏、不拿水冲,一走近就得看着那个臭气熏天的、满满的大粪池子;她嫌住的房子太暗、太旧,墙上稀奇古怪的图案让人看了夜里做恶梦;吃的水也不干不净的,井台上,小溪边,这儿那儿到处都扔着一些烂白菜帮子。附近连个商店也没有,哪怕买个针尖那么小的东西,也得走上好半天路。
    "好烦人哟,真是烦死了!"她说,把身子往床上一仰,抓过一条枕巾看了看,又不胜厌倦地丢开了。"真不晓得你是怎样在这种鬼地方呆下来的!"
    "你累了,你得好好休息一下。"唐志高安慰她。
    学校的校工已经放假走了,食堂停了伙。唐志高用一只煤油炉做饭,油烟子窜了一屋。
    "你就不能把这鬼玩意儿搬到外面去做?"她咳嗽一声,眼泪熏出来了。
    "好吧,好吧,"唐志高说,一边把毛巾淋上开水,拧一把,递过去让她擦脸。
    外面有风,炉子上的火苗呼呼响着,一会儿飘过来,一会儿飘过去。她有胃病,只能吃软食,唐志高就煮了一锅面条端进屋。
    "起来,吃饭了!"他说。
    她坐起来,脑袋耷拉着,头发乱纷纷地披挂在脸上,活像一个煤气中毒的人。"我不想吃饭。"
    "那怎么行?等吃了饭,洗个热水脚,你得好好睡它一觉才行。"唐志高耐心地劝道,像对待一个新入校的学生。
    夜里,他们并排躺在床上,熄了灯。天冷,就连蚂蚁也躲进地洞里了。四外里静悄悄的,偶尔听到一枝枯死的树枝断裂下来,嗽嗽地落在地上。
    叶丽珍缩成一团躺在那儿,半天没动弹一下。她的身体那么瘦小,就像一只褪了毛的小鸡。她心里烦闷、憋屈,睡也睡不着,就捂着脸幽幽地哭了起来。
    "志高,想想办法吧!求求你想想办法!我们不能老这样下去。我一个人在家里,什么事都得操心,一脚不到也不行。碰到难处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就连写封信,也得等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收到。从打跟你结婚,我就没能过一天顺当日子!"
    "能有什么办法?请调报告早就交上去了,镇上不批,县文教局那一关也难通过。再说那边合适的接收单位也还没有着落啊!"
    "什么接收单位,只要能迁户口,回去当个临时工也比这里强!"
    唐志高不说话了。
    "怎么,你是舍不得你这穷教书匠的'身份'?又没权又没势,谁把你们看在眼里?要是换了别人,兴许早就有门路了!"
    "现在办事,难呐!"唐志高叹口气,不知怎地,他想起了镇上的那些人家,想起杨九一家和吴奶奶,还有那个寄宿在舅舅家、总是孤零零的小祥?quot;丽珍,我知道你吃了苦头,可凡事不能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叶丽珍生气了:"你就会说这些没用的话!你真是窝囊透了!明天我就去找你们校长,我倒要闹一闹,看他能把你吃了!"
    "不行的,不行的!"唐志高忙说,"校长是个好人,再说他也当不了家!"
    "那我就到镇上、到县上去!"
    唐志高也火了:"不兴你胡来!你这样闹上一气走了,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叫我往后怎么工作?"
    叶丽珍不吭声了。一会儿,从紧紧捂着的被窝里传出她的哭声。
    唐志高默默地躺在那儿,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渐渐的,墙上的神像一个个显现出来。他们望着他,露出狰狞而讥讽的表情,仿佛早已看透了他的生活……
    第二天,叶丽珍情绪好了些,就拆下被里、床单拿到小凉溪去洗。太阳出来,高高地挂在天上,河底的细沙闪着熠熠的金光。几只白色的鸭子停在水当中,偶尔有洗衣妇从翻洗的衣兜里抖出来一点碎布或一节草棍,它们便争抢着把头扎进水底去啄上一气。
    见叶丽珍走来,胡大翠连忙腾出一块洗衣石,招呼道:"来来来,来这儿洗。我们这儿是泉水,不'砭'骨头,一点也不凉!"
    叶丽珍朝她笑了笑,远远坐到另一处洗衣石旁。
    胡大翠一点也不在意她的冷淡,仍是一连声地说?quot;你是唐老师的爱人吧?我闺女就在他的班念书。唐老师有学问呢,教得好呢!"
    她伸长脑袋盯着叶丽珍看,明明看出来她眼泡有些红肿。"哎,也怪可怜哟,"她叹一口气,又说。"一家人过不圆一家人的日子,隔河渡水的,往后生了娃儿可就苦了!"
    叶丽珍明明有些着恼,便埋下头,不再搭理这个多嘴多舌的女人。她看见自己的面影浮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后来的几天里,他们夫妇二人相敬如宾,都闭口不提调动的事。偶尔,他们也相伴着到镇上去走走,看这儿的新年风俗。到第七天晚上,叶丽珍突然说?quot;明天我要回去了。"
    "明天走?假不是还没有完吗?"
    "明天就走。"她的口气冷冰冰的。"我跟你讲清楚,我大老远赶来,不是来和你沤气的。调动的事你看着办吧!我倒是次要的,你总不能丢下你的老妈不管吧!"
    唐志高也不再挽留。他得把她送到县城,送上火车。直到临走的时候,叶丽珍仍在赌着气,一个人远远地走在面前。等唐志高追上来,她却故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好像结了仇。
    吴奶奶门前的那棵老榆树上,不知什么时候架起了一个喜鹊窝。


七
    开春以后,杨顺心的病情越来越重。镇铁器社已经把他除了名。他就整天在大街上游荡,见到猫就打猫,见到狗就打狗,夜里回家,脸上笑嘻嘻的,两只手沾满了牲
畜的血。
    胡大翠说:"顺心哎,你要想打,就在家里打吧,老的也有,小的也有,莫要出门给我惹祸呀!"
    顺心收起笑容,一巴掌推了她个趔趄。"你这个老东西!你这个鸦片鬼子!"他嘀咕着。
    杨九站在一旁,好也不说,坏也不说。他明明从一开始就看不上这个过继来的儿子。
    胡大翠只好去找吴奶奶商量:"您教的那法子,不见效呢!" 
    吴奶奶说:"年轻人血性旺,就是见效也不是长法。这种毛病,娶了媳妇也就好了。你还是赶紧给他娶个媳妇吧!""
    "说得是哟!可谁家的闺女情愿嫁给我们这样的人家?托人提了几次媒,不是嫌我们穷,就是嫌顺心太野,名声传出去,越发难得办了!"
    "莫着急!莫着急!急性子吃不得热米汤,"吴奶奶宽慰道。"我倒有个主意,说出来只怕不合适。"
    胡大翠忙催促道:"吴奶奶只管说,又不是外人!顺心都是您老眼瞅着长大的,还不跟您的亲孙子一样?!"
    吴奶奶拿手抿一下头发,又搬着指头算一算,说:"大宝今年十几了?"
    "过了新年儿满十七、虚十八了。"
    "可不!我估摸着也差不多少。你不妨托人打听打听,对一门'换亲'。"
    胡大翠想了想,说:"这倒是个主意……也只有这法子啦。"
    吴奶奶说:"只怕大宝她不情愿。"
    "这丫头没心没肺的,书也念不进去,倒不如早些混个饭碗。"
    胡大翠便拿了这话回家和杨九商量。杨九一听就炸了窝:"不行,不行,闺女还在念书,年纪也小!"
    "念书、念书!你倒要指望她能念出个名堂来?一眨眼就快二十了,总不能要她守你一辈子?兴许她福份好,能找个好人家,也不比跟着你这个剃头匠爹差!"
    杨九不吭声了。家里大凡小事,一向也只由胡大翠作主张,他这个打了半辈子光棍儿的人,原本操不了这许多闲碎心。
    见他不说话,胡大翠的心软了。"你当我不心痛自己的闺女,只把她当一盆脏水泼出去?她还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只是担心我们儿子,再这样混下去,只怕会闯出犯王法、坐大牢的乱子来了!但凡我有一个法子,也不得这样做了!"
    "是啊,是啊,"杨九讥讽地笑一笑,抓到了把柄。"说到底,还是儿子亲!"
    "你这是什么意思?儿子是我带来的,这话不假。可从小跟着你长大,随你的姓,哪一点把你当后爹待了?这个家穷是穷,可没有我一手操持,到如今你还得睡你的剃头铺,钻你的冷被窝!"胡大翠说着,不觉掉下眼泪来。
    "好了好了,我又没说儿子不亲。要对'换亲',也依你,还不行?"
    胡大翠便四处张罗开了。她打听到一户外乡人,儿子自小耳朵有点背,其余样样都好,也有力气;女儿也勤快,不识字,但做得一手好针线,绣枕套、纳鞋底儿都不在话下。作父亲的是个庄稼汉,额外会得一门手艺,逢年过节街坊四邻要杀猪,必指定要他操刀,临走便提回一串猪下水,算作酬劳。一家人日子过得倒也周转。托人去说媒,那家来人看了一回,便答应了。
    大宝、顺心各自成亲的日子定在端午节。因为是"换亲",双方彩礼、嫁妆都免了,只添置几样日常家具,锅碗瓢盆之类,花不了多少钱。胡大翠许多日子没到剃头铺去,埋头干了些活,又东凑西凑借了点钱,办亲事也就差不了多少。
    杨大宝辍了学,每天帮着她妈洗衣服。她仿佛一夜之间成了大人,不再嘻嘻哈哈说笑,也不再偷吃家里的东西了。这天,她到吴奶奶门口,对她说:"吴奶奶,我要嫁人了。"
    吴奶奶装出吃惊的样子,说:"哟,我咋没听说呢?"
    大宝说:"端午节就要'过门'了。"
    "好,好!眨眼不见,咱大宝长成大闺女啦。喊你妈过来,就说奶奶要给你做身衣裳。"
    吴奶奶从箱子里翻出来一卷粉红底带碎花的布料,对胡大翠说:"给闺女裁件衣裳吧,这还是我开铺子那会儿剩下的呢!你摸摸看,好厚实、好绒和哟!花色也好,这些年了也没见褪。跟现在的东西就是不能比!"
    胡大翠摸一把,点头称赞道:"好布!好布!就是有钱,也买不到这样厚实的布了!"
    大宝说:"多谢吴奶奶!"
    吴奶奶因为能拿出这么好的布,脸上放出光,连声道:"谢啥?只要日后回娘家,莫忘了来看奶奶一眼就行了!"
    顺心也变了。回到家,看见水缸里没有水,就不声不响挑起桶把水缸灌满才歇下来。那家姑娘托人给他捎来一双绣花鞋垫儿,他拿来在脚底板反复地比试几回,却没舍得穿,整整齐齐压在枕头下面。
    这一天,小祥放学回来,在溪边看到了大宝。小祥喊道:"杨大宝,你咋不上学了?"
    大宝说:"不上了。不上了就是不上了呗!"
    小祥说:"我知道了,你要当新媳妇了!"
    大宝低下头,脸红了。
    小祥说:"哟,还害羞呢!新媳妇就是新媳妇嘛!"见大宝呆呆的,好像要哭的样子,便住了嘴。
    "学校里好吧?我有好长好长时间没去了。听说唐老师的爱人过年时来过了?"
    "来过,我看见了。"小祥说。
    "长的好吗?"
"谁知道呢!"小祥想了想,"大宝,你不是说长大要开铺子吗?"
    "不开了。"大宝说,"等我出嫁后,要养一大圈猪啦,羊啦,过年时杀了卖肉,赚好多好多钱。开铺子有什么好?吴奶奶开了铺子,到老了连个伴也没有,整天孤单单的,连夜里睡觉也吓得慌。"
    过了一会儿,大宝又说:"哪天你到我们家来,我给你看样好东西。吴奶奶给了我一块花布做衣裳,好看得很。"
    她的眼湿漉漉的,放着亮光,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又笑了。"听说,我婆家那地方都是平地,走路不用爬坡,庄稼长得好,吃的全是细米白面。"
    小祥说:"真的?"
    见小祥羡慕的样子,大宝安慰道:"你的脑壳灵,成绩好,好好地念书,将来坐机关,吃轻松饭,肯定比我强。"
    "不会的,不会的。"小祥说,"我只想当个老师。"
    "那也好啊!像唐老师那样,有学问,有知识,多好!只怕那时候,你眼光高了,认不得我了!"
    "那我碰到卖肉的,就挨个儿地问:'你这猪肉是不是杨大宝家养的猪啊?'他就说:'是啊!'我就把那些猪肉统统买回来。"
    他们哈哈地大笑一阵,想一想,觉得那种情形有趣的很。
    到端午节那天,那家来了几个人,送来了顺心的媳妇,又接走了大宝。
    直到临走的那一刻,大宝仿佛才明白过来她就要远远离开小凉溪,离开自小便熟悉的一切,去过一种完全陌生的生活了。她看一眼胡大翠,又看一眼那几个来接她的、操着半懂不懂的外地话的汉子,凄凄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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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丽珍从凉溪镇回去后两个多月,写来了一封信。信上说,唐志高的母亲身体不好,最近总是觉得心慌,脚脖子也虚肿起来,到了晚上肿得像一根柱子,拿手按一按,便陷进去一个坑,半天也退不下去。丽珍每天要倒班,也顾不上伺候她。
    信的末尾写道:"或者你调回来,或者我们打离婚,我再也受不了了!"
    唐志高读完信,心里乱得很,便一个人走出来。天黑了。小凉溪泛着冷冷的白光,溪边的柳树已经开始吐芽了,树丛里发出一股苦涩味儿。
    那时候,当他刚从师专毕业,第一次来到凉溪镇时,一切都是多么美好而新奇啊!天空永远是那么晴和,那么蓝;田梗上,觅食的小鸡点缀着一片广阔的闲适和繁忙。学校的那棵古柏树像一尊饱经沧桑的、威严的将士,君临着这一列漆黑的瓦屋顶;圆圆的、轮廓柔和的小山坡上,树木和青草连成一片汪洋的绿色,一条条小路从中间蜿蜒而过,石头啦、阔大的树叶啦,都在太阳下面远远地闪光。到了夏天,光着屁股的小孩从早到晚整个儿泡在溪水里,直到大人们拿一根长竹竿像赶鸭子似地找来,才惊叫着,嬉笑着,慌慌张张爬上岸往家跑,也不管丢在草丛中的小裤衩。
    那时,学校里有不少青年教师,到了晚上,他们提着手电筒,赤着脚,沿着小凉溪""照王八"。一丛丛水草浮在水边,拿手电筒照过去,蓝莹莹的,像是商店里出售的那种塑料制品。萤火虫在他们身边团团起舞,就像是谁朝烧着的火堆里捅了一把冒出来的火星子。从水底爬出来透气的王八被手电筒一照,晃了眼,就再也动弹不了啦。
    他们把王八拿到学校的伙房里,撒一把盐,顷刻间便煮得满屋子香雾缭绕。
    可是,突然之间,大家都约好了一般,纷纷结了婚,把他这个外地人孤孤单单地留在学校里。他这只孤鸟,也得垒个窝了……
    于是,那一年回家探亲,媒人便找上了门。他和叶丽珍在媒人家见了一面,一起吃了顿饭,便匆匆赶回了学校。不久,他收到丽珍的来信,信上说,虽说和他只一面之交,却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希望他能经常给她写信,帮助她提高文化水平,还说要他寄一张照片回去作个留念。
    他的心给一种美好、甜蜜的情绪洋溢着,在一个星期天,特地赶到县城去拍了一张彩色照片。照片是人工上彩,颜色上得不真实,太浓,他的嘴唇变得模糊一团,两个脸颊也红艳艳的,倒像是剧团里跑龙套的小戏子。他乐着,嘴里哼着曲子,把它连同一封长长的情书塞进了信封
    那正是万物蓬勃、群山葱茏的初春,林子里的鸟从早到晚闹个不休,小凉溪欢跳着,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活泼和不安分。山坡上的油桐树大片大片地盛开着白花,远远望去,好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被……
    他站在窗前,深深地感动着,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覆盖上了……他拿批改学生作业用的红水笔修改她的来信,把错别字,标点符号一一校正过来,连同回信一起寄给她。他为她抄录一首又一首海涅的长诗(那时候他是多么喜爱海涅啊!),并在诗句旁边密密麻麻地批上自己的注解,要她朗读、背诵;他用温暖的、抒情诗的调子向她描述小凉溪美丽的风光,描绘小镇上那些纯朴可爱的孩子们……可是后来他才发现,她根本没有读过那些诗,也没读经""批改"后的那些信。一些常见的错别字一次次重复出现在她的来信中,总是屡教不改。
    哦,那些没头没脑、洋洋洒洒、自作多情的长信哟!那些美丽的、动人的、虚假的诗篇哟!
    至今,他还记的其中这样的几句:
    "碧绿的、被太阳唤醒的春天
    照得我眼花缭乱,
    白花盛开的树木风吹作响,
    地上幼小的花朵望着我
    用色彩斑斓的、芬芳的眼睛,
    小鸟们在蔚蓝的天空歌唱……"
    那些诗曾给了他多少鼓励和安慰啊!在寒冷的冬夜,或是在不眠的春晓,他一字一句地读完丽珍的来信,写完回信,便一个人躺在床上读海涅。无论是那些诗句,还是插在书中的、凯绥·柯勒惠支作的铜板画,都让他感动得不得了,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最宝贵、最最值得珍视和信奉的东西。他泪流满面,一遍遍吟哦着,有时觉得自己就像海涅那样勇敢热烈,在大革命到来的时候,把自己铸炼""剑和火焰";有时又觉得自己和他一样忧伤,就像一只永远歌唱着玫瑰的、无望的夜莺--
    "冬天从这里夺走的,
    新春会交还给你。"
    多么浪漫而又自欺欺人的幻想哟!那随着冬天逝去的、青春的理想与热情;那无忧无虑,像山泉一样透明、像雪花一样纯洁的童心是再也不能重新回来了。有一天,小祥到他屋里时,从一堆旧书里翻出了那本发黄了的《海涅诗选》,他对小祥说:"拿去读吧,这是世界有名的大诗人。"
    或许,等小祥他们长大了,生活会变得美好而纯洁,人人都爱诗歌,爱大自然,爱一切使心灵高尚的事物,人人都过着健康而充实的日子,珍惜幸福,又懂得痛苦的价值,--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
    这些年里,他教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他们毕业后有人当上了生产队长,有的参军到部队提了干,在这里的人看来,不能不算是"出人头地"了。但是他却从来没有过一""得意门生"。他也说不清,希望自己的学生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唐志高抬起思绪纷乱的、疲倦的头,望着远处。镇子里静悄悄的,一切都沉睡在昏黑的夜色中。只有吴奶奶的灯不知为什么还亮着,像孤庙里的一盏长明灯。

    

    大宝出嫁后没多久,一天,吴奶奶晾衣服时跌了一跤,瘫坐在门前的老榆树下。几个过路人把她搀扶进屋,在床上躺了下来。
    这一躺就是半个多月。
    开头几天,镇上派了两个年轻人侍候她,吴奶奶嫌人家毛手毛脚,送来的饭菜也吃不顺口,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胡大翠过来,帮她把炉子升上火,做了一大锅面糊糊,又搅了几个鸡蛋进去,吴奶奶吃了几口就叫着吃不动了,剩下的就都归了胡大翠。
    吴奶奶半仰在床头,叹口气,说:"大翠啊,我估摸着,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快散架了!"
    胡大翠忙安慰她:"吴奶奶,快莫要说这些,谁家没个小病小灾?你静静心歇几天,就会好起来了。"
    吴奶奶摇摇头,也不争辩了。临走,她要胡大翠扶她出去晒晒太阳,透透气。
    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太阳直直地晒下来,空气中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小凉溪裸露出好多圆圆的大石头,人一下子简直弄不明白它们都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蜻蜓在水草丛中飞来飞去,劳碌得有点盲目。吴奶奶一个人坐在靠椅上,最后一次打量着镇口的那条大路。她知道,这辈子,她是再也见不到货郎子了。
    夜里,吴奶奶躺在床上,腰背又开始火辣辣地痛起来。她挣扎着撑起身子,从箱子底翻出一个裹了厚厚几层的小布包。那是她多年以前攒下的一点鸦片膏子。小时候听人说过这东西能治病,就连烧过的灰,肚子痛了吃一撮也顶用。她打开小包,把它们全都含在嘴里,慢慢吞了下去。
    天快亮时,吴奶奶睡着了。她睡得那样香甜、轻松,就好比睡在一大堆轻飘飘、暖融融的云彩上。那堆云彩托着她轻轻地飞呀,飞呀,飞过了山顶,停在了一个长满绿油油的荷叶的水塘边。她站起来,踩着一顶顶荷叶飞快地走着,身后拖着那条长长的辫子。她的辫子又黑又亮,沉甸甸的,沉得像一只秤砣,她的身子倒像一只细细的秤杆,支持不住它的份量了。
    ……锣鼓声远远地响起来,吴奶奶听见有个声音在水塘边唱着:
    "风来啦,
    雨来啦,
    王八背着鼓来了……"
    货郎子真的来了。货郎子穿一身崭新的衣裤,头上扎了条白毛巾,正朝她笑吟吟地走过来。那身衣裤是用上等白绸子做成的,在一阵阵轻风中柔软地飘拂着。他的步子好大好重啊,那片远远的鼓声原来就是从他脚底下发出来的。他朝她笑着,嘴里喘着热气,粗黑、结实的皮肤映着水光,把她的眼睛都照花了。
    她要迎上去,把头埋进他宽厚的胸膛里,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她要和他一起开一座大大的铺子,里面的货物堆得像小山那样高;他们的房子要用金子和银子砌成……她走啊走啊,货郎子始终和她隔着几步路,她定一定神,再一看,货郎子忽然不见了。那个声音却还在那儿一遍遍单调地重复着:
    "风来啦,
    雨来啦,
    王八背着鼓来啦……"
    她忽的一头坐起来,腰不痛了,腿不僵了。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做……一阵内急使她明白过来。她跳下床,拐杖也没拿,便急急地出了门。
    天亮时,一个赶早上山砍柴的汉子从镇口那座公共厕所走过,看见露天的大粪池子里漂着一团银白的头发。他心里犯了嘀咕,便拾起一旁的长柄粪勺子在池子里搅了一下。这一搅,吓得他立刻尖声叫了起来:
    "不得了啦--,有人栽进粪坑里淹死啦!"
    "快来人呀--,有人淹死在粪坑里啦!"
    他的喊声刺穿了清晨的薄雾,在镇子上空一圈一圈扩散开来。几只麻雀"呼"地一声窜出来,在树丛上空东奔西撞,好像被那声音给网住了。树叶上扑嗽嗽落下来一大片露水。
 
    
    

    夏天终天过去了,凉溪镇所有的人似乎都松了口气。这个夏天燠热、漫长,从一开头就带给人们一种不安和恐惧,接二连三的祸事都发生在这段时间里。先是吴奶奶的死,从县里来了法医和验尸宫,解剖了她的尸体;镇上还成立了临时专案组,清理吴奶奶遗物时查出她私自屯积多年的肥皂、火柴和红糖,这些都是要凭票供应的计划物资。她的丧事办得简陋、草率,令所有凉溪镇的老人们摇头叹气。
    吴奶奶死后不久的一个雷雨之夜,学校的一间教室忽然倒塌了。幸好是在半夜,没有人在场,只毁坏了一批课桌和教具。第二天,学校的古柏树上被人挂上了许多红布条。没有人知道这些布条是谁、是在什么时候挂上去的。镇武装部的江特派员搭上木梯亲自把布条扯下来,不料,第二天天亮后,树上的布条更多了。它们在风雨中飘飘摇摇,像招魂的经幡,令走过这儿的人们陡生敬畏与惊慌之情。上年纪的人们悄悄议论着:土地爷要发怒了……
    又过了些天,一名中学生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一条没有主人的野狗咬伤了。回到家里他不吃不喝,脸上放出红光,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不一会儿便口吐白沫,一头栽倒在地上。等送到医院抢救时已经断了气。这样的病例几天内在镇上漫延开来,学生们全躲在家里,不敢去上课,生怕自己会碰上那条气焰嚣张的野狗。这件事再一次惊动了上级,县政府发出紧急通告,号召人们捕杀野狗,严防狂犬病再一次发生。
    唐志高的老母亲在夏天里来到了凉溪镇。她随身携带着医院和当地政府开具的病情诊断书、身边无子女的证明信等一系列文件,每天一大早就坐进镇委会的办公室里,说,什么时候不放她儿子走她什么时候不离开凉溪镇,她要把老命搭上。
    唐志高知道母亲的这出"苦肉计"是丽珍使出的最后一个杀手锏。他觉得自己早已斯文扫地,就连在学生们面前也不敢抬头,讲课没有了底气,每天只好布置一些自习课。
    那正是天气最炎热的几天。他母亲连日奔走,中暑了,假戏真唱地住进了医院里。唐志高慌了手脚,每天守在那儿,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看见墙上裂开一道大缝,上面刻着的神像变成真人走下来,站在他面前。那个人盯着他,脸上笑嘻嘻的,鼻涕和涎水却长长地拖到胸口,正一步步朝他接近……他大叫一声醒了过来,浑身被冷汗湿透了。
    终于,他的申请批下来了。唐志高握了那一纸盖满公章的调令,呆呆地,也不说一句什么。
    他又一次看见了那个拖着长长的鼻涕的人朝他走来……
    母亲的病情立时有了好转。她躺在病床上哭着,笑着,老泪纵横地说:"我就是死了,也是值得的,只要你和丽珍能平平安安,和和睦睦地生活在一起。"
    那些日子,小凉溪变得混浊而暴躁。河水裹着泥沙和渣滓滚滚而下……临行时的一切都是那样匆忙、狼狈,就好像他是一名被揖拿回城的犯人。几个同事和学生为他送了行。等到装运行李的汽车快要驶出凉溪镇时,唐志高忽然发现在学校后面的土坡上坐着一个孩子。那是他第一次认识小祥并立下许诺的地方,此刻,小祥的身影那么小,那么模糊,就像一棵柔嫩的小树不经意投下的一团影子……
    学校的钟声远远地响了起来。
    唐志高觉得自己变得像一盘散沙,在钟声的振荡中一粒、一粒散落了。
    夏天里过得最平静的人家要数胡大翠一家。
    大宝出嫁后捎回了一封信。信里说,她在那儿一切都好,饭也吃得习惯,该做些什么做什么,公公婆婆对她也还满意。她写道:妈呀,我就是太想你们,想得慌。白天黑夜没个人能说话儿,男人耳朵背,跟他说十句才答一句,还要一遍遍大声地喊,像吵架一样喊。你们要是再不来人,我要熬煎死了……
    但是她又说:妈你可不能来,你来了没有人给爸做饭了。等地里的麦子割了,插完秧,我再跟婆婆商量让我回一趟娘家……
    胡大翠接了信,眼圈红了好几天,饭也不想吃,夜里一个人躺在黑暗中悄悄抹眼泪。杨九说:"看你愁的啥?闺女在那儿过得好就行,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这一劝,胡大翠"哇"地哭出了声:"闺女长这么大,还从没离开过娘家一步呢!谁晓得她在那边过得是好是赖?也没个三亲四戚在跟前,要是害了病,谁心疼她?"
    杨九叹口气,不作声了。
    "都怪我当初不该许下这门远房亲,叫闺女受罪哇!"
    杨九说:"你也莫要这样说,人家的闺女不也一样离开娘家到我们这儿吗?人家就不操心,不心疼啦?再说闺女也没说在那儿受了苦啊!"
    胡大翠想到"将心比心"的话,便也不再哭了。
    倒是顺心小两口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顺心自成了家,人也勤快了,杨九托了常来剃头铺走棋的熟人说情,给他在镇搬运队找了个活干。顺心力气大,也舍得花,挣的钱倒比杨九多出一大截。小两口从家里分出来,住在镇西一间草房里。媳妇手脚灵巧,一个人把家务科理停当,得空便到镇上找些零活干。逢到星期天,小两口穿得干干净净,提一捆青菜,或几筒挂面往家里一丢,坐一会儿,也不留下吃饭,便又回去了。
    等他们走远了,胡大翠对杨九说:"这些日子了,咋也没见媳妇有点反应,咱顺心怕是不中用?"
    杨九说:"我早料到了,我们老两口怕是莫指望抱孙子了!"胡大翠听了,眼泪不觉又淌了下来。
    镇上的人们不明底细,都夸赞顺心有福气,娶了个贤慧灵巧的媳妇,这辈子不吃亏了。
    秋天的到来使凉溪镇慢慢恢复了平静。学校那间倒塌的教室重又盖起来了。没有人再去扯掉树上的红布条,任凭它们挂在树枝上,随风飘拂着,久久也不褪色……
    小凉溪经过了夏天的洪水,河床变宽了,淤积的细沙加厚了。一阵秋风吹过,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树叶纷纷落下来,漂浮在水面上,像云集而来的水鸟,缓缓地、拥拥攘攘地向下游流去。四周的山坡褪净了色彩与神秘,就连那些虚虚实实的、飘渺的雾岚也随风消散了。一切如旧……天空、大地与河流,全都现出了统一的单纯和本色,对人世间的欢乐与忧愁毫不理会。    
    下午,太阳温暖地照耀在镇子上空,镇口那条大路重又变得人迹寥落。老榆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点点拉长,一点点移动。树上牵的晒衣绳仍旧松松垮垮的,仍旧像一个懒堕的妇人用过的裤腰带。绳子上却久久没有人晾晒被褥了。
    偶尔有人从镇上走过,就会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对着眼前那条空荡荡的大路,呆呆地望着。她的拐杖斜靠在身后,地上并排躺着两道长长的影子:一个是她的,一个是拐杖的。
    起初,路过的人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以为是死去的吴奶奶又还了魂。等走近了,才发觉坐在那儿的是剃头匠杨九的女人胡大翠。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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