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管 有 多 苦

何志毛
 

    女歌手那英唱过一首《不管有多苦》,其中有一段歌词让很多人感动:"不管与你的路有多苦,我只想要拥有最后的祝福。再多的伤害我都不在乎,愿你我挣脱一切的束缚。"每当默诵着这些词,我都要为一个远方的老同事默默祝福--不管她的故事有多苦。
    她叫余蕙,曾是一个中学英语老师。一直到现在,她仍住在那个给予了她巨大痛苦和屈辱的校园。她身体很胖,年届50,半数以上的头发花白,看上去她的身体整个已与美无关。至于她的身世,其实也很简单。概括来讲,仅与三个男人紧密相关。这其中她的丈夫陈永康自然算一个。她供职的学校校长区崇也算一个。还有一个是她大学时的恋人,虽然很遥远了,但是我们相信余蕙决不会轻易忘记。
    说到这,余蕙老师的故事似乎可以随便从哪儿开始。她性格内向,近几年来又格外地不爱说话--至少表面上,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的这些生活遭遇可以平铺直叙。就从那次她在街上碰见一个旧日的学生说起吧。
    一开始余蕙并没有理会那个时髦的姑娘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这样说也许有人会误会她为人傲气,实际上只因为苦难太多的日子,已经使地习惯于低头走路。她胖,却又象时刻急着往前赶路,分分钟都耽误不得,这便很容易给人错觉:似乎她的头急于摆脱她的双腿似的。这不,由于她的腿缺乏大脑上的眼睛的"照顾",她不幸踩着了一条狗腿。毛绒绒的,才踩下去,竟又把她弹起。吓了她一大跳。她看见一条漂亮的小狗在呻吟。她自然弄不消这条小狗有多名贵,但她知道它肯定是哪个富人家的宠物,而且的确漂亮。出于这种原因,她简直就像一个15岁小姑娘一样紧张。她闯祸了。她的腿有点哆嗦。她艰难地弯下腰,想用手去摸摸这个小动物。这时,一个易拉罐带着凌厉的飞翔的声音,落在她的肩胛骨上。她"唉呦"了一声。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近20年,这也许是她为数不多的负痛声。紧接着,一连串的叫骂声踢踏踏入耳。这些叫骂,当然不必介绍。余蕙老师只记得"矮冬瓜、矮冬瓜"的"即兴称呼"特别刺耳。无论怎样,她是一个女人,而且曾是人民教师,女人再丑,对美其实很在意;人民教师再穷,称谓中却包含着尊严。她觉得自己不能接受这种双重侮辱。她想,世道虽然有些偏离轨道,到底是有道理可讲的!你不可侮辱我!这时,她看到了那个用易拉罐砸她的人,一个戴墨镜的姑娘。姑娘的一身打扮,当然是很眩目的,冷金属感,露脐装,棕褐色头发,墨镜以外的脸部面积,全部气急败坏。余蕙老师忍着痛说,你为什么打我?那姑娘冷笑一声,打你?这算便宜你!伤了我的"雪雪",看你怎么赔!余蕙老师一时没弄明白"雪?quot;是谁。我爸花了3800块,才从深圳买回她,这个"千里黑雪"品种只她一条,你看看你怎么走路?笨猪样!奔丧也不用这么急啊!那姑娘骂着,带着哭腔。余蕙老师的脸迅速灰暗了下去,她低头看那要命的小狗,那狗却眼睛都懒得睁一下,老天!这不是存心来勾自己的命吗?
    也许因为心痛得流了泪,姑娘忽然摘下墨镜。也是命不该绝,这样反倒给了余蕙老师生存的转机,心情既惶恐又怜惜的她,瞥一眼梨花带雨的姑娘,就立刻半信半疑把她与记忆中的一个学生作了联系。事实上这个学生走出校门还不是很久,但这几年的非常折腾,已使余蕙对自己的记忆力失去很多自信,她轻轻地问?quot;你是沈波--同学吗?"姑娘惊诧地瞪着对面的胖女人。当然,她还是认出了这个教了自己两年英语的老师。她说:"你真是余蕙、余老师?"余蕙老师眼眶的泪忽然溢了出来。她后来告诉我说,这真好比是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3800元!我就感觉这人怎么就不如狗了!早听说沈波的爸爸做生意发了大财,一别几年,却一直没见着沈波。今天却在这样的机会,这样尴尬地碰上,还好,她还记得我是"余蕙、余老师"。
    "对不起,余老师,开始我真没认出你!你的变化好--好--"
    "好老了是吧?"余蕙老师很沉地叹了口气,她掏出手帕把眼泪擦了。
    "余老师,你这是从哪儿来?"
    "医院。"
    "看病?"
    "是的。"余蕙答得很迟疑。她这是去医院看护丈夫回来。为了省下2元钱中巴票,她走了6里路,感觉得自己身体快要垮了。这是命。她自己多次勉励或者安慰自己,她80岁的老母知道小女儿处境,也时常这么来开导她,这是命。眼下,老母肯定已经做好饭菜等着自己回去吃。她的泪又想掉下来。
    "余老师,砸痛你了吗?真对不起!过些日子,我再去看你吧!"沈波恢复了当年的学生模样,她没忘记余老师曾经怎样手把手地教导自己。"余老师,你一定保重叼!我先走了!"她抱起"雪雪",亲着它的脸,走了。
    就是这个沈波,后来一直让余蕙念念不忘。我问她:"沈波后来看你了吗?"余蕙摇摇头。她辩解说,她肯定跟她爸学做生意,哪里忙得过来?不过她有这份心就够了!看得出,沈波在"雪雪事件"中的最终表现让余蕙作为一个老师,感受到了某种满足心理。余蕙这人呢,一辈子都在想着教书,教好每一个孩子。
    但是,事实上从47岁起,余蕙就不再能经常出现在课堂上。她经常请假。她丈夫陈永康需要换肾。肾是人的命根。余蕙和陈永康都在这所学校工作了近20年。陈永康还曾经做过学校的教研室主任。他几乎算得上是这所学校的见证人,他是学校的第一届中学生。陈永康也很胖。那天下午,学校为了迎接教委的卫生大巡检,学生们全部停课,挥帚如笔,汗流如注。陈永康不是班主任,但是?quot;校长办"的通知,他也在指挥一个班级劳动。那些学生都跟他熟,几个比较油的男生还同他开玩笑。譬如问他我们卫生搞得好,教委是不是给你们发很多奖金之类。陈永康笑嘻嘻地应付着他们,一边催促他们快点行动,隔壁班的同学已经大功告成了。学生们果然一个个撅起半大不小的屁股生起猛来。这时,陈永康毫无迹象地滑倒往地。因为他的身体始终是摊软下去的,它们全部看地时,甚全有半分钟学生们都没察觉。第一个察觉的同学立即呆了,第二个才惊呼起来,很快,乱哄哄的人群包围了倒地的陈永康。医院诊断:败血症。
    很显然,陈永康这一病,把他一家人的生活节奏给全部打乱了。反应最灵敏的是大儿子陈栋的女朋友阿忻,探了一次病后,从此失踪。陈栋的心象是自此掉进了大肠,人总是打不起精神。余蕙骂他也不顶用。他们的女儿陈艺原在一家百货公司站柜台,公司不景气,做一天歇一天,一直闹着要闯广东。现在老爸病了,老妈也是一身毛病,强顶着,再倒下一个,这个家就会败了!陈艺便留下来,但是谁都知道她不很开心。到了谈恋爱的年龄,却也因为爸妈的遗传因子太多,谈了几个,谈不拢。余蕙曾试图在同事里找一个老实后生与女儿会会面,可是后生们的择偶标准都在心里横亘着呢,没成。余蕙告诉女儿要相信缘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她余蕙与陈永康的结识,还不是靠的缘份?当时姑娘们一心要找解放军,小伙子专挑大眼睛,都时髦,都执拗得很。他她差不多同时分配,不过那时是在城郊的一个中学。巧得很,他她对门。余蕙相了很多兵,有的她看不上,有的看不上她,有的彼此没感觉,工作两年余蕙还是未婚青年。陈永康相亲则比较隐蔽,历来这事男人主动,他上女方家去或者某某树荫下约会。但是至少,余蕙没有看见他成双成对。那时候,余蕙看陈永康,这胖小于教书有一套。陈永康看余蕙,这胖丫头做人还老成。直到有一次青年教师野炊,工会主席到陈永康那儿借了一把铲菜的铲,又到陈永康对门借到一口烧菜的锅。归还时,工会主席说,(你们)一个要等铲来铲,一个要等锅来端,合一处使不正好天生一对吗?听的这两人愣了片刻,眼睛一对,瞳孔起火。虽说工会主席不知有意无意,"一语点破梦中人",但实际上,他陈永康与她余蕙,不都是缘字到了么?你想啊,虽然他们各自有那么多折腾机会,但是人民政府盖了骑缝章的红纸上,只有他俩的名字一齐写上,才觉得特顺眼。20多年夫妻情,余蕙愣没与丈夫红过脸。这就是他们那一代人的特点!那象现在的这帮小年轻,初见面就没头脑,再见面就换了面孔!陈栋的那个阿忻,俩人多亲热!靠的住吗?余蕙有一大堆人生经验想要教给子女,遗憾她教得了很多学生,却教不了自家儿女。总算是各活各的命,管他呢。小儿子陈梁这一年读高二,本来在离家10多里的省重点中学读,寄宿,收费自然贵,但夫妻俩一心想培养出一个大学生,最好是进重点大学,也为老俩口挣挣面子。但如今,只能把他撤回这边学校。陈梁自己倒是表决心照样拿年级前三名,然而余蕙注意到,陈梁看书时,时有走神。提醒他他死不承认。余蕙只能暗自祈祷上苍不要太无情,毁掉他陈家最好的一个梦!
    打击最大的,当然是余蕙。首先是头发白了,一根、一撮、一半,李白有诗"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呵。然后是眼睛有点蒙,在医院熬夜太多,偷偷地哭泣也多。嘴唇常起泡,--这个不用医生瞧也知道是火气旺的缘故。余蕙找校长区崇,找副校长冯天景和周洲,找工会主席何光远。能找的她都找。她诉说丈夫的病,治病的钱,自家的不幸。这其中,校长区崇与她冲突、给她难堪最多。这里先且不提。余蕙另一个感觉是,腿动不动就发软。该死的腿,最需要用它们的时候却这么不争气!当然,余蕙终于好是好,歹是歹地扛过这些年来。她没倒。多数善良的人都不希望看到她倒,因为对人而言,能够救自己的只有自己,而要彻底毁掉自己的,往往还是因为自己。--不管你信不信。至于少数巴望她倒、甚至诅咒她倒的人,肯定没有想到,这反而帮了余蕙!她总结说:"你希望我倒,我偏要活多一口气!"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校长区崇是怎么"关照"余蕙的。说起来余蕙还曾经做过区崇夫妇的红娘,虽然后来他们俩口子经常闹离婚,但他们"闪电式"结婚也不是她余蕙逼上床的嘛。区崇是个工农兵大学生,教书是典型的半桶水,却教过政治,历史,地理,还有语文。他常常自我感觉良好。并且极力推荐教师的多专业教学法。譬如一个新分配来的历史系大学牛,给他安排的课程极有可能是《政治经济学》。别问区崇为什么,至少别问那么多为什么,堂堂本科生,教不好一门政治课吗?在这种事上,最好接受区崇的调度,你不接受你受气了是自作自受!活该!这当中,一些老师适应了,表现还可以,可是更多老师表现出对非专业的隔膜,教学出不了成果,压力很大,找区崇本人吵过,甚至有要动粗的。我不知道余蕙在这一方面同区崇是否冲突过。总之,她在彻底脱离讲坛前,教过一个学期的生理卫生和劳动课。
    那时候,我自然不再和她坐同一个办公室备课改作业了。她训学生真有一套,兔崽子们怕被她留校,?quot;不幸"被她叫唤到办公室时,毕恭毕敬的态度比黄埔军校的学生可能还要好。但是暗地里我也知道有学生对她不太服气,说她的语音或语调不准,拿电视讲座一对照就一清二楚。再后来,她也确实是抽不出更多时间来管学生。学生们当然知道她的不幸,但是若说他们会因此为她发奋攻读,考取好成绩,在年级排队时名列前茅,显然有点强人所难!因为他们说到底只是半大不大的孩子。余蕙老师所教的三个班,在年级里面,比别的老师似乎总是差一点点。实验班比实验班差,普通班比普通班差。看得出,余蕙常沤着气,鼓着气,但是效果不够明显。她常在办公室里向我们慨?quot;我老了",这句话的背后,是她真不愿就此服老哇!她的对手里,就有她过去的学生。"学生对手"同情她,但竞争就姓"残酷"!
    校长区崇则时不时在教师大会上不点名地批评成绩站队靠后的老师。考试考试,哪只是学生怕考啊!尤其是象余蕙这种老资历老师,在这种批评面前更加迷惑,更加诚惶诚恐,反而越教越不知道怎么教书了!尽管如此,余蕙是不愿意放弃英语教学的,她还要搏。更关键的是,她还没有评上高级职称啊!教委规定,本科毕业7年可评高级,专科毕业则是10年。余蕙老师读的是赫赫有名的"北京外国语学院",那时,是多么大的荣耀啊!但是那儿竟没让她毕业。不是她那学校,甚至也不怪那个可恶的初恋恋人刘星星,而是她成长的那个时代!说来是个多可笑的理由叼。余蕙当时辅导一个邻居的孩子学英语。那孩子给她一个句子"Weloveourgreatcountry(我们热爱伟大的祖国)",让她教他改成否定句,余蕙不假思索地说,这很简单啊,来,这么改: "Wedon't love ourgreatcountry",这不成了?她还读了一遍,眉头皱了皱,有点尴尬地看了同来的刘星星。刘星星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乘余蕙不注意,把纸张暗暗地藏了。然后学校政工处摧枯拉朽地给了余蕙一纸"开除出校"的处分。从乡村发愤,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的余蕙,就这样窝囊地泣别京城。一直到80年代初,她才讨回一张"北外"的结业证书。刘星星成了余蕙前半程人生道路的拦路虎。
    对这一点,少不得有人追问过余蕙,恨不恨那姓刘的小白脸。余蕙摇摇头说厂不恨了,时间冲淡一切嘛。再说他也随后就挨整了。政工处的逻辑是,她造反动句子,为什么偏偏只有你一个人看见?可见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区崇也要揪住余蕙这个文凭问题,不给她报高级。他对余蕙说,有得让你在这儿教下去就不错了,要高级--我们愿意,恐怕群众也不愿意咽!你下个学期改教手工劳动课。
    余蕙说,我教不了。天生手笨。
    区崇说,笨鸟还可以先飞呢!你不会教不了的!
    余蕙说,你是不是想封死我评高级的路?
    区崇说,先教着再说吧。
    文教系统评职称一般是五、六月份。四月底,区崇让人把莫名其妙的余蕙叫到办公室。区崇又改变主意了,他想让余蕙守传达室。他说那儿最轻松,白天有劳动班的学生帮你,你也可以抽个空去照顾陈老师。长期给他请看护人员,学校恐怕有困难,你要体谅。晚上你派你儿子值夜就是。
    余蕙麻木似的听着。区崇说,余老师,你有不同意见就说。
    余蕙说,那我真说了!
    区崇点头。
    "你们是不是巴望陈永康快死?"余蕙说得有点悲怆。
    区崇立即严肃地驳斥了她的观点:"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们对同志总是要负责到底的!"
    "哪你知道我现在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吗?"余蕙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个--唉,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嘛。病是天灾,可你知道财务室堆了多厚一叠医药报销单吗?成天有人在我背后要钱,你以为我这破校长就好当么!"
    "是呀,校长不好当。但是谁要愿意他来当个重病家属看看!"余蕙不客气地说。
    "你这种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我决不敢苟同!"显然,区崇有些生气了。
    "我怎么敢让你校长大人苟同呢!反正背着病人上8楼下8楼的不是你:一个星期两次守着病人做血透,随时可能脚踏鬼门关的也不是你;儿女工作单位效益糟糕,眼看着一家大小失去经济来源的也不是你;如今,专业没得教,却要改教手工劳动课,然后手工劳动课都没得教,却要守大门的对象--也永远轮不到你头上!你区校长怎么就这么不好当呢!我们一家是哪儿得罪了你呢!你说。"余蕙把话说完,人累得象要虚脱了,她不得不用手撑住区崇的办公桌。
    "我看你是真的需要治疗了。你有病!你可以选择退休!按中级职称退,少不了几个钱。你何必跟自己过意不去呢?"区崇一边讲,一边作着手势。
    "谢谢你的关心!但我用不着你的怜悯!你做你的校长,我守我的大门,既然老天不长眼,我就守守大门!"余蕙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
    余蕙守大门的故事,我看就可以到这儿结束吧。
    只是奇怪得很,因为守大门,她气色更好,人也显得轻快些了,让别人不再害怕对着她一张苦啦吧叽的脸,怕同她说话。--这种结局,似乎倒要感谢区崇,但我不知道余蕙会不会乐意。即使不久后余蕙的工作岗位又从校门口转到了校园深处的单车棚,那儿虽然少些阳光,但是余蕙脸上那种轻淡轻淡的笑意,却也丝毫不减。是叼,凭什么不笑呢?
    小儿子陈梁留了一级之后,终于考取了上海一所警官大学。
    女儿虽然闷闷不乐,但是照顾爸爸还是很用心的,这不仅给病重的爸爸带来了欣慰,而且让爸爸的病友也感慨不已。那病友是个局级干部,一出院就张罗着给陈艺介绍了一个老战友的孩子,结果朋友也找着了。陈艺的厚道和勤快让对方的父母满心眼里感到欢喜。
    连最让余蕙操心的大儿子陈栋也出息了。一身名牌。这小子不太顾家,他先是与人合伙开了家摩托车修理铺,后来又独资盘下,很有些把生意做大的狂劲,当然也肯用脑。弟弟一接到录取通知,他就向妈妈余蕙发话,陈梁读大学的全部费用,我全包了!他只管用!当着弟弟的面,则"警告"说,小于,我供你。你省着点!咱们家现在还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呢。
    固然,余蕙的笑与孩子们让她少了牵肠挂肚有关。但是也绝不能因此忽略了余蕙自己的变化。这种变化,显然跟容貌老了或是年轻了无关。而在于余蕙有了些秘密,它们是在她"受贬"看大门时生发的,守单车棚时得以光大发扬,几年过去,而这秘密居然仍是秘密。这太合余蕙心意了。余蕙庆幸自己曾是英语老师。她虽然一度被迫抛弃这个角色,但是生活的磨炼使她更善于"对敌斗争"。这样,我想要揭开她的谜底也多少无妨了。
    某个春天的傍晚(请读者允许春天常常赐给余蕙这样的人),余蕙木木地坐在传达室里的长椅上,手指百无聊赖地敲打着面前的铁门按扭。压一下,开;再压一下,关。这就是一个老知识分子24小时内的全部工作!余蕙常常仰天自问:"难道我必须被人赶到与白痴为伍的地步?"无论开关,这铁门滑行的迂缓和庞杂刺耳的声音太让余蕙难过,太容易让她联想起人生落幕的时刻。学生们大概这都走光下,她原来的同事们眼光复杂地经过她的身边,匆匆忙忙。说好来接班的陈栋却迟迟不见身影。她有点烦躁。
    这时,一个也许是才进初中的小男生哭丧着脸走过来。余蕙天性里的老师情结被这孩子唤起。她问,耐心地问。他答,后来又惊讶又痛快地答。当余蕙轻言细语地给小男生解说一遍难题,也许确实让她点中了灵犀,小男生忽然觉得学英语原来真?quot;该死的"简单!而就在刚才,那位凶巴巴的任课老师还在威胁着要见他的父母,要么就一直留到天黑不准回家。可怜的小男生只好哭鼻子了--尽管招致了任课老师更大的奚落。
    小男生仰起真诚的小脸,问余蕙,你也是教英语的老师吗?
    余蕙苦笑着摇摇头。 ,
    "你骗我,你一定是!"小男生开怀地大笑着,"我以后还是跟你学吧!"
    余蕙说,那不行,你要课堂里学好才行!说完,余蕙自己都不知道是鼓励他的想法,还是制止。
    "好,老师,我向你保证,我一定课堂学好!但我还想学更多,我跟你学,行吗?"小男生急切地表着态,话语里充满恳求。
    "嗯--好吧。只是--你千万不得告诉别人!"余蕙被那孩子的满脸稚气感染了回家吧!"
    "好咧!"孩子跑得风快。转眼却又出现在余蕙面前行了个队礼:"老师再见!"
    "同学--再见!"余蕙嘴里情不自禁地滑出这句久违了的问候语。"我这是怎么啦?"她一边掩饰性地用衣袖揩揩眼角,一边久久回味着小男生的清嫩的嗓音:"老师再见!"
    渐渐地,余蕙拥有10来个这样的"秘密学生"。从初一到高一,都有。教他们学习,余蕙没有任何压力,她不需要小心翼翼地与同事展开竞争,也不需要因为成绩逊色而向学生大发脾气。当然她仍然得避开区崇他们的耳目,她再不想同谁苦磨口舌,挣扎不休。
    不仅如此,在这一段日子里,她也常常反思着自己,教学方法,为人处世的方法,对待顺境和逆境,等等,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相信自己将做得更好,做人做得更充实、更有滋味。--有了这种感悟的余蕙,把这些"密室弟子"调教得更经心,成绩出奇地满意。自然,因为"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个基本道理,家长们也毫不吝啬地付给余蕙应有的报酬。这样,对心满意足的余蕙来说,刘星星也罢,区崇也罢,甚至身染沉疴的丈夫陈永康也罢,不幸的生活曾经顽固地封堵了她的门。但是,是几个也许在别人眼中愚顽不堪的学生,是一份唤起自己心底尊严和感动的信任,世界又给她的生活开启了一道美丽的窗口。在这道窗口,阳光和清风结伴,啁啾鸟声和姹紫嫣红的花颜同来,月亮弯弯的笑声伸出触角,都一次次叩窗而来。
    当然,陈永康的病仍将拖下去,给家庭拖出一道永远急需填补的缺口或者伤口。但余蕙用轮椅推着他,慢慢地在校园游走,偶尔听丈夫含糊不清地讲出一两句话,感觉到丈夫迷朦眼瞳所挡不住的对自己的感激和爱意,余蕙就会满心喜悦。有这,还不足够吗?孩子们回家时,也总是习惯性地先到爸爸的床边,给他拍拍衣衫上的微尘和毛发,帮他揉揉坐僵硬的脊背,逗他象孩子般地发?quot;a、o、e、I、u",始终让他感觉到他活着,就很重要。
    女儿的婚礼还没举行,尽管准女婿一再表示不要余蕙操心,但是余蕙能不操心吗?
    陈栋的修理铺生意也渐渐淡了。整个城市的摩托车市场都不景气,怪不了谁。甚至,东南亚金融风暴使整个世界商情没落,要赚钱,也要忍得,要沉得住气。
    陈梁还差一年毕业。谁都知道,大学生毕业分配也许比高考上线更紧要,有不有可以用得着的关系呢?余蕙一天比一天着急。陈梁想留上海,他多次向母亲余蕙描绘上海的繁华和现代气息,他开玩笑说,我只怕你到时候去了就不想回来了。余蕙心里高兴得很,嘴上却淡然?quot;未必。"既然上海真那么好,竞争肯定激烈,傻孩子陈梁,争不赢也别泄气哪,回湖北不也照当"阿Sir''吗?但愿他能这么想。
    下半年,余蕙就要彻底退休了。从最后一个正式的工作岗位--单车棚里退休,余蕙不能不信人生如戏,关键是你用怎样的心态去演。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是,因为耳濡目染,当余蕙在操场上结结实实地猛摔了几跤后,也破天荒地能骑自行车了!丈夫陈永康撂下几年的那台旧车,让余蕙给踩得疯转。
    在我们身边,这样的余蕙也许不少?她们不一定知道那英和那英的《不管有多苦》。但是她们一定可以以踏踏实实的人生步履,告诉我们:
    不管有多苦,一心往前行。
    

 

 

 

 
返回目录   
佛山市顺德区顺德文艺编辑部
E-mail: whg@shunde.gd.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