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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楚家河向东五里,一岗拦出千余亩田畴。这样广阔的田地,在崎岖的大别山中实为罕见,自然就孕育了人丁兴旺的张家庄。河,也便叫了张家河。河水把田畴一分为二,把张家庄劈成南、北两个,继续东行,向游龙似的长岗冲撞而去,硬是撕开一道狭长的隘口--正是司空图所谓"河分岗势断"的形势。深通堪舆的地理先生说,若非河水断了龙脉,走了地气,这张家庄定是要出息几个人物来不可的……
从南、北张庄走出的后生,倒也一个赛似一个,旗杆儿似的英俊挺拔。在叶集湾赶会时滋事群殴,或勾引浪妇村姑,个个行家里手,却没有一个能好好读书的。偌大个老门老户的人家,明末至清末,竟然没出过半个举人,甚至连个象样的秀才都没有。
若一直这样下来,这张家河就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纪念的了,也不值得我在这里隆重地以小说的方式言说。好在清末民初,北张庄出了个能降狐伏魔的张道士,南张庄出了个修成"半仙之体"的张秀才,为吾乡《两河乡志·志异卷》大大增添了光彩和可读性,使"张家河"一词在代代相传的语气里变得神秘且亦庄亦谐起来……
--题记
降 狐
北风呼啸,夹杂着盐粒一样坚硬的雪粒,呼啦啦打着轿顶。正值隆冬子夜十分。坐在轿子里的张道士摸了摸身边的黑布袋子,铙钹、令牌、罗盘等家伙都在,长长地嘘了口气。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晚上,酒醉饭饱的道士正准备睡觉,几个青衣小帽的伙计催命似地敲门,鬼喊鬼叫,说是邬家寨的胡老太爷过世了。
天气奇寒。这样的天气,久卧病榻的老药罐子多半熬不过去,因而,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自从做了道士,就没有从从容容地过过一个好年,坐在轿子里的张道士想,这也是命中注定,一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颈,两手向相反的袍袖使劲地笼了笼,身上似乎暖和了不少,酒劲挟着倦意席卷而来,上下眼皮两块磁铁般粘在了一块儿。怕是到了胡府上,连打盹的时候都没有了,不如趁赶路迷上一会儿。
约摸走了一刻钟工夫,恍惚间,轿外风声大作。像在船舱中一样,道士感到了微微的眩晕。道士费了极大的力气,从笼在一起的袍袖中抽出左手来,撩起轿帘的一角,用半睁的一只右眼向外张望。冷风夹裹着盐粒般坚硬冰冷的雪粒,猝然打在半张脸上,麻沙沙地疼,道士急忙将半睁的眼睛紧紧闭上,随手死死掖紧了轿帘。漆黑的夜空,如隐伏着汹涌暗流的深水潭。轿子若离弦的箭一般,且伴随轻微的摇晃,如同急流上飞驰的一叶扁舟……
道士将收回的手再次笼进袍袖,长长地叹了口气,今晚怕是有麻烦了。
那时正值春暖花开,桃花灿烂。放眼望去,大别山漫山遍野的山桃花、苦李子花正争先恐后此起彼伏地红红白白、粉粉艳艳着,每年的这个时节,道士总是感到如坐针毡,《阳宅三要》之类的风水宝典也无法栓住他的目光。推窗眺望,四近的田畴已有了绒绒绿意。该出去走动走动,踏踏青了。道士自言自语了一句。蛰伏了一个冬天,即或偶尔出门做做法事,总是离不开烤火,柴烟或炭火熏炙得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简直快成一块干腊肉了。是该出去踏踏青,沾沾地气,活动活动筋骨。
于是,这天一大早,道士拾掇好一个青布背包斜背背上,夹了把油纸伞,迈出了门槛。沿楚家河岸边蜿蜒的小路,一路逆流而上,边走边东张西望。溪水潺湲,春风扑面。空气中夹杂着从哪家没捂严实的酒缸中逃逸而出的村酿的醇香,立即勾引了道士的鼻子,不由地紧吸了两下。道士感到自己的嗅觉依然和少年时代一样发达、灵敏,就有些心花怒放的意思了。河边七歪八扭七老八十佝偻着背的老柳树,也吐出了嫩黄的芽叶,注释着春天正以不可阻挡之势降临人间。
走过牛老庄子时,道士看见返青的麦田里,春情勃发的狗们在追咬打闹,几个不晓世事的孩童正持了长长的竹竿奔跑着撵。突然,一个孩子冲另一个孩子喊,狗蛋,你家的狗和栓住家的狗"炼丹"了,赶不开呀。道士听见,几乎笑出了声。"炼丹",本是道家的高级功课,一定是哪朝哪代,不知哪个道士得罪了的刁顽秀才,竟然用"炼丹"形容狗们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的龌龊勾当,还捎带着拐弯抹角地把道士骂了……
道士觉得这一路真是不虚此行。
快到楚家河尽头,沿崎岖的山路走了约一个时辰,终于攀上了桃花岭。隐约在桃花丛中的青房瓦舍,便是桃花庄了。那是道士的外祖父家。外祖父是远近闻名道行极高的道士,张道士便是得了他的真传。外祖父还赐了他一个法名:张逸舟。外祖父早归道山,舅舅也过世了,三个表兄弟还在操持着这座庄园,耕耘着这片田地,守望着这方山水。接近院门的时候,道士看见表嫂正撅着屁股在韭菜地里薅草。表嫂刚好也看见了道士,嬉着脸招呼,这是哪阵仙风把道士表弟吹到俺门口来了?一边在河沟里洗了手,尾随道士进了院子。
表嫂麻利地冲了一壶茶,端出一碟炒南瓜子,放在院中的小方桌上。道士手里提着外祖父的白铜水葫芦烟袋从堂屋走出来,一只手正往烟锅里按着烟丝。
你看这烟袋好用,回头走时拿去算了,反正你表兄也不吃烟。
表嫂说的可是当真?道士划了火柴点燃烟锅,屁股刚搁到小竹椅上,便迫不及待咝咝吸起来,咕噜噜一通水响,道士的嘴里鼻孔里就弥漫出春雾般浓浓的白烟。
好歹你表嫂还能当一半的家吧,不就是一个破烟袋吗?一上来气还没喘匀就吃起烟来,不知这烟到底有什么好吃的?你还是先喝口茶吧。说着话,就拿起茶壶倒茶。这时,在桌边逡巡了许久的老母鸡,倏地跳上桌子,对着碟子就是一通猛啄。表嫂连忙去赶,母鸡扑啦啦拍翅飞将起来,大半碟瓜子撒了一地,忙坏了一地绒线球似的小鸡们,叽叽喳喳地满地滚动。表嫂一边抹着桌子,一边歉意地笑笑,荒山野岭的,鸡都野了,也不怕人,都要和人同桌吃饭了,真烦人。
道士噗地吹了烟灰,笑着说,杀杀吃了,不就安顿了?
表嫂眉毛一蹙,这二年山上毛狗子(大别山人对狐狸的俗称)成群,每年抱三四窝鸡,长到一斤多重就被毛狗子叼走了,现在鸡种都快绝了。对了,人家都说你张道士神得很,能捉妖拿怪,你要是使个法子,把俺这山上的毛狗子制住了,今中午这院子里的老母鸡,除了带小鸡的,你指哪只我就杀哪只给你吃。
道士精神一振,吧唧了几下嘴,说,表嫂这话当真?
表嫂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就赶快杀鸡。
吃了肥鸡、喝了米酒,嘴唇油亮、脸红脖粗的道士吩咐表兄,砍一段四尺九寸长碗口粗的新鲜桃木桩,削成四楞。然后,煞有介事地在打麦、碾稻子的场院上走了一圈,选定靠近上后山的小路一处地方,正是毛狗子的必经之地。两个表兄弟就一人扶桩一人挥锤,嘿了三两声把桃木桩楔牢了,地上露出三尺左右。
道士左手端了碗凉水,咕嘟嘟漱了口,再可劲吸了一大口,含在嘴里,鼓动着腮帮子念了一通诀,对准木桩噗地尽数喷出,如同一场微型的急风暴雨将雪白的桃木桩淋了个珠泪暗垂。右手的中指对着剩下的半碗水指指点点缭缭草草地画了一气,然后扬手将水泼撒而出,桃木桩周围赫然现出一个湿湿的圆面。
行了,你们就等着捡死毛狗子吧。说完,道士便踅进厢房困觉去了。
一觉醒来,日已偏西。道士去厨房水缸舀了半盆凉水,打算擦擦脸,抬头看见被火塘柴烟熏得乌黑的山墙上,醒目地挂着一张毛狗皮,还在往下渗血。看来,毛狗子已经着了我的道儿。
晚上,表嫂一家杀鸡宰羊款待道士。
夜间,木桩上又撞死了两条下山偷鸡的毛狗子。
道士白天里爬爬山,看看风景,顺便又寻了几支定风草,挖了几株蕊香。盘桓了几日,兴尽而返。临走时,郑重交待表嫂:过了七七四十九天,这桃木桩要立即拔掉。切记,切记。……
自从立了桃木桩,有时一天撞死两三条毛狗子,间或也有一两天一条也捡不到的;有时在夜里,有时竟在大白天,毛狗子从山上下来,像喝大了酒的醉汉一般,头重脚轻踉踉跄跄笔直地对着桩楞撞去,当即头破血流倒地而亡,遍地桃花开。表嫂也在黄昏里亲眼见过几回,觉得这实在是有趣,同时也叹服神神鬼鬼的张道士实在是有些法门。虽说毛狗肉一股腥臊味,不大可吃,毛狗皮却是能换白花花银子的。转眼过了四十九天,鸡们安然无恙。拔还是不拔呢?木桩楔在那儿又不碍事,还能白捡银子,干吗要拔掉呢?不拔!
轿子里的道士此时睡意全无,把近一年来的所作所为仔仔细细捋了一遍,终于想起了这件事。一定是贪财的表嫂没有及时拔掉木桩。糟糕,这下麻烦大了。
轿外寒风呼啸。张道士觉得眼仁发疼,且有一种晕舟或烧酒喝到一定程度的感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又想起农民们一句粗俗的豪言壮语"要死卵朝上,不死翻过来"。爽性睡上一觉。凡事想清楚了,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于是,张道士很快进入了黑甜之乡……
不知何时,轿子嘎然停了下来,像高速公路上的一个急刹车(这比喻十二分不当。可见我们对于往事的言说,是多么的辞不达意离题万里,因为我们缺乏彼时彼地乘轿子的体验,只好拿我们当下乘轿车的经验来参考了)。
这一嘎然的停止,将我们小说的主人公张道士跌入了黑暗的现实--黢黑黢黑简直是天下乌鸦一般黑的现实。我们常用的比喻还有诸如"伸手不见五指",当时的情况大约就是那么个情况。当然,张道士不是如往常那样作为坐上宾,被家人或伙计小心翼翼地牵着指尖请出来的,而是让四个凶神恶煞似的轿夫连扯带拽连推带搡弄下来的。一边吼着,睡什么鸟觉,胡府到了,过一会有你好睡的!一边幸灾乐祸地说,鸟道士呀鸟道士,见过我们老爷,有你好看的,叫你神气……
张道士看见青黑的大门两侧,悬挂着一对白灯笼,显然有丧事的气氛。兀立门旁的精壮汉子,个个黑着脸,一律眼白发青地瞪视着他。他愣怔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进去,后背被人猛推了一把,只听见一声大喝:你给我进去!道士一个趔趄,窜进了门洞。
厅堂里灯火通明。虽说是雕梁画栋,却好象很长时间没有住过人,梁柱间、屋角结满了蛛网,悬垂着吊子灰,破败零乱污垢不堪,霉烂腐朽与尿臊混合的气味,浓重得令人窒息。略微有些生气的,是厅堂两侧簇拥着的几十名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正叽叽喳喳交头接耳指指戳戳。
道士被两个壮汉反剪了双臂,傻乎乎地立在厅堂中央。俄顷,两位头攒珠花薄施粉黛的妙龄女子,从后堂扶进一颤巍巍手持竹杖的苍髯老翁。老翁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甫一坐定,一女子便递过茶碗。老翁抖动着手,象征性地呷了一小口。颤抖的手使泄出的茶水,打湿了葱须也似的胡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道,张道士,你知道三更半夜地把你请来,所为何事吗。
不知道。
我们之间有笔帐要算算清楚,做个了结。
什么帐不帐的,我是道士,不是做买卖的商贾,我们之间哪里来的什么帐?
押着道士的两个汉子显然有些不耐烦了,大喝一声,跪下说话。齐齐对道士的膝窝踹了一脚,道士应声跪地。青砖地面的硬度,以双膝钻心的疼痛,给了道士准确的传达。道士咧了咧嘴。
老翁双手扶杖,气愤地站起来。一手颤颤抖抖地指点着道士,好你个赖皮的张道士,你知道这一年多来,你害死了我多少儿孙吗?说着,老泪泄出了眼眶。
我从来没有干过杀人放火谋财害命的勾当。张道士辩解道。
嘿,没想到你这牛鼻子还真会耍赖呢。身后的两个壮汉咬着牙说,各自对道士的腰眼上踢了一脚。
老翁说,反正他死到临头了,让他站起来说话吧。两人又把道士提溜了起来。
让我帮你回忆一下吧。今年春上,你在桃花庄干了什么好事?老翁的声音平静下来。我也是修行了数世,见过些世面的。想当年,和你的外祖父大人也不是没有打过几回交道,以他的道行又岂奈我何?他还要让我三分呢!我们胡家,数百年来在大别山上繁衍生息,也算得是个望族吧。遇到事情,就是老郎家也礼让着我们,给些颜面呢。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又有几年的道行?哼!
道士上轿之初,就差不多明白了事情的因果。此时耷着眼皮,舔舔干裂的嘴唇,摆出一幅死不阳秋、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所谓样子,任凭老翁数落。
怎么?现在你倒像霜打的茄子了。不道貌岸然了?不趾高气扬了?
我们胡家的小辈们吃了你表嫂几只鸡,有什么不得了的?嗯?那鸡难道你表嫂吃得,你张道士吃得,我们家小辈们就吃不得?我们胡家吃鸡,就好比猫生来爱吃老鼠,老鼠生来爱大米一样,是天经地义的;就像鱼在水里游,鹰在天上飞一样,是理所当然的。
古人云:万事有度。你张道士真能,得理不饶人,害死我多少子孙,害得我胡府上下寡妇满堂……今晚,我们要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那些少年,此时异常激愤。七嘴八舌地说,把这个鸟道士一绳子勒死算球;把他的脑壳砍下来喂狗;捆捆绑绑扔进黑水潭里喂王八……
道士抬眼注视着老翁说,我今晚既然到了这里,就没想过活着出去。一人做事一人当,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但今晚折腾了大半夜,我连一口水还没喝上呢,你们胡府不是这样待客的吧。就算我是个将死之人,给请到贵府上送命来的,但无论如何死法,我想我张道士也不该渴死吧。给我口水喝喝,怎么死都行。
这时,有少年说,就不给他水喝,活活渴死他。有的说,给他尿喝,这坏道士只配喝尿。说着,有少年找来了喂狗的破木碗,几个少年争先恐后地从裤裆里掏出了小玩意儿。一曲泉水叮咚响之后,一碗臊气冲天的尿液就呈现在道士的眼前了。
有少年说,撬开了他的嘴,给他灌下去。
道士不慌不忙地说,不用,我自己来。看押的汉子便松了手。
道士端起尿碗,闭了鼻息,可力吸进一大口。闭上眼睛,急速地在心里念叨着降狐诀。
味道不错吧?比起雀巢咖啡来,味道如何?
这可是童子尿啊,喝下去滋阴壮阳延年益寿啊!哈哈。
怎么含在嘴里舍不得咽那?想细细品尝品尝滋味是吧。一定比可口可乐还可乐吧?……
道士充耳不闻。原来,道士念诀有个讲究,无论多长的诀,必须一口气念完,才灵验。中断或中途换气就不灵了。约莫半袋烟工夫,道士猛睁双眼,精光四射,噗地一口将尿液尽数喷出,同时右手中指擎天,再急速转身向四周虚空里划一圆圈,高叫一声:现!
在道士集束炸弹般法力的打击下(这比喻也有硬让驴子和马接吻的嫌疑,是我这篇小说中的小小瑕疵),一阵鬼哭狼嚎之后,一片死寂。躺了一地大大小小的死毛狗子,或嘴角流血,或脑浆迸裂,或眼球凸突,或舌伸口外……种种死相,各具丑态。
而那老翁则匍伏在地,现了原形:毛发凌乱,口角渗出一丝殷红的鲜血,头冲着道士点了几点,倏地从道士身旁窜了出去……
道士感到筋疲力竭,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许久,才以袍袖慢慢地擦去满脸汗水。
经过大半宿的折腾,天已微明。哪里还有什么青房瓦舍?哪里还有什么雕梁画栋?此时的道士正独坐在一地断碑残碣的乱葬岗中。枯焦的茅草萋萋,透骨的寒风潇潇,道士不由打了个激灵。四近触目惊心横七竖八的毛狗子尸体,证实了这一切并非梦境……
天色大明,道士发现,乱葬岗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荆棘林,连牛踏的小路都没有。可见,这地方牛都不曾涉足。道士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僵硬发麻的双腿,拾起丢在乱坟头上的布袋,还好,法器都在,便一步步向荆棘稀少处走去。
一阵寒风,道士又打了一个激灵,真切地感受到了肚腹的空虚。无边的绝望,如同晨曦里黑乎乎连绵起伏的群山一般,奔涌挤压而来。走投无路,饥寒交迫。那时,《国际歌》尚未传入这东方的老大帝国,否则,我们的主人公张道士就不止是长啸一声了,而且一定会引吭悲歌:起来,饥寒交迫的人们……
道士挨下山来,已是下昼。苍白的冬日,像寡妇的脸,冷若冰霜,不过是挂在天上做做样子,不能给人多少实质性的温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狼狈不堪,脸上手上臂上小腿上,到处都是荆棘牵拉出的小伤口,无一例外地往外渗出细密的血珠。好不容易找到一户人家,讨了碗凉水咕嘟嘟喝了,又吞了人家的几个葛粉烙饼,总算恢复了一点精气神。一打听,才知道这里已是安庆府的潜山县地面,而自己的家远在信阳府南边。一夜竟离家五百里,真玄!
道士走进潜山县城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街上不时能看见捂着耳朵放鞭炮的孩童,家家户户炸果子的香气氤氲开来,道士不争气的口水就濡湿了胡子。我张道士自出道以来,哪天不是吃香喝辣,如何竟弄到这步田地,落魄到这个份上。哎……淮扬菜馆里,混合着酒菜香气一起飘出的,还有吆五喝六的猜拳声。道士囊中羞涩,不忍驻足。得想个法子,先安抚空虚的肚腹要紧。
这时,道士看见西街上一高大的门楼里人流穿梭,门檐上,偌大的白布灯笼高高挂。一群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跪在门口两侧叩首迎客。有了,道士心下暗喜。遂向旁边的香蜡店伙计打听,原来,这是潜山县最有钱有势的大财主马老太爷过世了。
攥着黑布袋的道士夹在客流里混进了宅院。看见来的宾客,鱼贯跨过门槛进入厅堂,跪到拜垫上,冲着一具八面上漆的大红棺材叩首。道士立在院中,兀自冷笑一声。大声说道,我活了三十几年,还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对着一具空棺材磕头的呢,稀罕稀罕,好笑好笑。真是天大的笑话,好笑啊好笑。
道士疯疯癫癫的言语,立即使喧闹的宅院安静下来。孝子贤孙和老少妇人们也暂时休止了似唱似哭非唱非哭的表演,厅堂一侧一班子鼓捣响器的道士也暂停了法事。
几个缠着白腰带的家丁不由分说走上前来,困住了道士。哪里来的瞎眼疯道士,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头,一张狗嘴乱说。牙根痒痒了,是不?想满地找牙玩儿,是不?说着,便裸袖揎拳,展示肌肉给道士看。
且慢。堂屋里道士班子的班头踱了出来。其实,自张道士走进这个院子的那一刻,他已经注意到了。班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道士,拱拱手,看来,是同道了。
同道可不同艺啊。棺材里人都没了,还在那敲家伙,骗吃骗喝。道士两眼朝天,不屑地说。
那班头蹙了一下眉,咦了一声。这话说得蹊跷。世上听说有隔山打牛的功夫,可没听说过谁长了穿木眼。明明是我主持入的殓,你怎么竟然说棺材是空的呢。该不是欠揍吧?
道士斜眼乜一乜痴肥的班头。翘起一只嘴角,至于空还是不空,打开看看不就明白了吗?
咦。那班头显然来了兴致。你以为这棺材是你家的酒坛子啊,说打开就打开呀?
不打开也好嘛,只是到时候出了凶险我可就管不了了。哈哈。道士仰天大笑几声,让所有的人头皮发麻。
班头见道士一脸的高古,神秘莫测,面色犹疑。想了一会儿,遂与近旁的几个孝子耳语了一阵。恶狠狠地剜了道士一眼,如果打开棺材老太爷还在,非把你一块活埋了陪葬不可。哼!便气咻咻地吩咐家丁,好好拿住,别让他跑了。一边指挥几个精壮的汉子,去撬动棺材盖。
棺盖启开的一瞬间,班头油胖的红脸唰地白了(简直比大宝美白霜的效果还要好,真是对得起那张脸)。虚汗都冒了出来。短粗的腿迈过门槛,跃下台阶,扑通跪倒在道士脚下,叩头如捣蒜,颤着声,得罪得罪,万讫恕罪,小徒有眼无珠,不知是师傅到了,师傅到了。师傅不是凡人,万讫指点。(你想:五六个道士守着棺材,那棺材瓤子却没了,以后还如何在江湖上混饭吃?)
这下,马府上下炸了锅。老少妇人一窝蜂地围拢了棺材,大放悲声;孝子贤孙们如同听了军令一般齐刷刷跪倒在道士身边。
故事发展到这儿,我们一个小时前尚且潦倒落魄的主人公命运有了转机。张道士受到了空前的礼遇,至于沐浴更衣山吃海喝一类的细节,大可忽略不计。
按照道士的吩咐,从家丁和前来吊唁的宾客中选出了六十四个胆量大的壮实汉子,各操了钢叉、朴刀、棍棒一类家伙,按道士的统一指挥排成八卦阵势,号令严明进退有序,开始了寻找马老太爷这个活死人的大行动。
道士穿了法衣,披散了头发,左手端碗凉水,右手擎着令牌,口中念念有词。先把偌大的正院寻了个遍,又穿过角门,进入偏院。摆弄了几下罗盘,指挥一干人等向院子西北角的柴草垛围去。等人们站定了位置,道士强调了纪律,无论发生什么看见什么,谁也不能转身逃跑,谁跑谁遭殃,我想救也救不了的。然后指使八个特别精壮的汉子,将柴草一捆捆从柴垛上移开。所有的人都屏息静气;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清晰而认真地听到了自己如春风吹战鼓擂一般的心跳。当然,张道士除外。
当汉子们搬去最后一层柴捆时,赫然见到了仰躺着的马老太爷。马老太爷红光满面,如醉酒后的酣眠一般。却忽然坐起来了。道士噗地将一口凉水向马老太爷喷去,直射面门(其准确性只有今日美国的精确制导炸弹差可比拟)。只听马老太爷长长地叹息一声,慢慢地向后仰躺下去仰躺下去,仿佛连续下乡十几天征收田租而极度疲倦一般,旋即便沉沉入睡了。脸色终于渐渐地黯淡下去黯淡下去……
由是,张道士被马府上下目为天神;由是,张道士的英名在江淮大地上如雷贯耳久久回荡不绝如缕……
料理完马老太爷的安葬等一应事宜,马府厚谢了白银五百两,并派出四个精壮的轿夫,送张道士还乡。
出了潜山县城,快要上到狗屎岭岭头时,正端坐轿中的道士听见轿夫们仿佛被蛇咬了一般的惊叫,轿子猝然停下。道士掀开轿帘,走下来一看,一只毛发蓬松凌乱眼睛血红嘴角挂着血痂的毛狗子,正坐在道路中央,对着道士怒目而视。
道士仰天哈哈一笑。一阵长风掠过,漫山遍野一望无际的枯焦的茅草林抑扬起伏,顿时,天地间一片唰啦啦地响……
附记一:
据说这只道行五百年的毛狗精注定成为张道士张逸舟后半生的克星。狗屎岭对峙事件之后,这只孤独的老毛狗精又游荡到了史河下游的戈家围子,纠缠上了戈家尚待字闺中的大小姐。张道士携了百年老桃木的木剑,斩下了它的一截尾巴,但因法力有限,终究不能置其于死地,只好开了张"隔条",将其隔出戈家围子五百里,永世不得靠近戈大小姐。
以后,这只毛狗精又回到了桃花庄道士的表嫂家。我小时曾听过本家的一位小爷说过有关的事情。大约是"土改"后不久,因躲避战乱逃出去的小爷重回大别山时,原来的房子都毁了,在桃花庄借住过一阵子。每当夜幕降临,小爷就听见道士的表兄嫂和谁吵架,拿着长竹竿往房梁上乱捅,有时就失手把瓦片捅飞了,结果那房子就被开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天窗",很滑稽。
那时,道士的表兄嫂总有八十多了。锅里刚煮好饭,一转身就被放了一把老鼠屎或一把沙子。老夫妻俩刚吹灯睡觉,它就从屋梁上对着帐子撒尿,所以一有晴天,就总能看见老夫妻俩在门口晒被窝。春上抱的小鸡,长到斤把二斤重的时候,一夜之间全被咬死在鸡圈里,每个鸡脖子上都只咬一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所为。据说,有一晚老夫妻俩在床上听见鸡圈里的鸡扑楞翅膀,老太婆说,老头子你起来看看吧。老头子说,吃就吃吧,一只不够,两只总吃饱了罢。结果天亮一看,十八只鸡倒是一只不少,可都成了死鸡。小爷说,那毛狗精大约也是老了,牙口虽好,却没了胃口,所以就成心跟这老夫妻捣乱、斗气。
据说,垂垂老矣的张道士也仗剑和它较量过几回,却因年迈体弱,中气不足,上气接不了下气,不能一口气念完"诀",法力锐减,终于无奈它何。小爷说,每次那老道士都跑得披头散发口吐白沫,停下来半天说不了一个字,无奈而悲伤……
附记二:
张逸舟有一高徒,名曰汪方舟,法术也很高明。我在大别山旮旯从事教书育人事业的第二年,被"湊合"到一个学校的民办教师老梁,也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老梁系下放知青,他当年插队的地方正是汪方舟所在的生产队。那时老梁还是小梁,正处于好奇心极强的年龄。有一次,大约端午节前后,小梁和汪方舟一起走在赶集的路上。小梁说,人家都传说你汪方舟汪老先生本事大得很,能露一手显一回让我开开眼界吗?(那时,道士、风水师、算命看相的全没有市场;而看看今日,不得不让人佩服"风水轮流转"这句老话的正确性和真理性)
其时,机耕路两边的水田里许多公社社员正忙着插秧。远处有一位姑娘挑着一担秧把子(把从母田中拔起的秧苗捆扎成一小把一小把),婀婀娜娜地走来。汪方舟说,让你见识见识,我略施小技,就能让那姑娘放下担子,脱光衣服。说着,便弯腰在田埂边捋了一把草叶攥在手里,口里含混不清地叽咕了一会,扬手一挥,只见一窝俗称"土霉子"的蜂群,犹如一团黑烟向那姑娘径直飞去。("土霉子"十分厉害,专爱在田埂下掏土洞为巢,谁惹了它们谁倒霉。这些小家伙跟家蝇差不多大小,却极聪明,它们包围了人,会从袖口或裤脚往里钻,跑到衣服里面去叮人。秋收过后的田野上,有时正在吃稻茬的老水牛兀自发疯似地又蹦又跳,准是踩踏了田埂上的"土霉子"窝;我们小伙伴烧田埂上的茅草时,也领教过它们的厉害。)
眼见得好端端走着的姑娘,突然摔掉担子,两只手挥舞着,浑身上下胡乱拍打,一边迅速地脱去了衬衣,又忙不迭地去解裤带,同时还在不停地跳脚。究竟怎么了?两边水田里插秧的社员都直起腰痴痴呆呆不解地看。
汪方舟说,怎么样?你看老夫手段如何?说着话,就走近了。定睛一看,原来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汪道士的堂侄女。糟糕。汪道士立即从田埂上又捋了把草叶,向两边水田里一撒,整个水田里都是跳跃着的红鲫鱼。社员们纷纷投入了捉鱼行动,顾不上看姑娘的脱衣"表演"了……
说完这个故事之后,颇读过几篇古文的老梁严肃而精辟地总结道:左道之术,弄巧成拙,反自寻尴尬矣!
修 仙
张诚斋张大秀才,第九次从省城应完秋闱回乡的时候,正值仲秋时节。一路顺风南行,秋风从背后袭来,穿透薄衫,吹得脊梁筋阵阵发凉发紧。已经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南山了,于是这一片灰蒙蒙辽阔的中原大地也就快走到了尽头。近处一些低矮的丘陵,像乡下贫苦人家终年乏食的僵巴佬一般,面黄饥瘦木然无情地蹬伏着。再赶一程,又渐渐有些连绵的意思了,且起伏着某种韵致。每回的此刻,秀才总会无端地怨恨起辛稼轩的句子,"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简直是狗屁不通嘛!同时想起"名落孙山"这个令人浑身不舒服的词,从无例外。于是,不觉地便会加快了步履,把这一段痛苦的行程缩短。
十四岁的书童惜墨挑着行李,走得一头汗气满面彤红。他知道,高家庄快到了,那是秀才的岳丈家。他心里正挂念着那几株枣树。上一回秀才应试的时候,在这里小住了几日,那时惜墨才十一岁。尽管枣子已被收获了一回,但惜墨一逮住空闲,总会爬上高高的枣树,持了晒衣服的长竹竿在枝叶间胡敲瞎打,也总能收获一小把鲜红的枣子。那次,秀才即有罢考的意思,顺便征求一下岳父大人的意见。岳父家有薄田百十亩,虽算不上名门望族,但也是个诗书传家的耕读人家。听了秀才吞吞吐吐的解释,岳父大人用鼻子"哼"了一声,严厉地说,你该向你的小书童好好学学,管它有枣无枣,先敲上三竿子……秀才只有苦笑,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坚持着这寒斋与考场之间的无望的旅程,忍受着希望和失望的轮回折磨……
每次的这个时候,岳母总是早早张罗好丰盛的晚饭,站在自家的门楼里,时不时地用手绢擦擦被无数次的渴望所昏花了的老眼,向官道上张望。一边喃喃着,俺那痴憨的女婿,不知这回可考取了功名……一想到这些,张诚斋张大秀才就心头发热鼻子酸酸,就想抱住什么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转过一道山弯,就看见了一簇白墙青瓦的整齐房舍。秀才抬头看看天色,向晚的天空秋云横渡,近乡情怯地放慢了脚步。惜墨可没这些顾忌,省城和赶考路上这两个多月冷馒头,早亏欠了肚子,连做梦都是大钵大碗大鱼大肉狼吞虎咽的内容,眼见了庄子便颠起碎步,趔趔趄趄把行李摇摆得少女荡秋千一般虚幻。到了院门前,把行李担子横竖往地上一放,"嘭嘭"地拍打大门,快开门快开门,进京赶考的张大秀才拜谒岳父岳母大人来了……秀才抬头看见高出院墙许多的枣树的枝桠,高悬着稀疏的黄叶寒怆在秋风里,苦笑了一下,这小惜墨,他一提哪壶,哪壶就准开不了……
妻嫂们闻风而出。秀才将背别的双手从衣袖中抽出,抖了两抖,冲众人抱拳一揖,九十度恰到好处。对于秀才来说,应试越来越像是一种不大情愿的定期旅行,走走过场做做样子,给知道并还时不时念叨起张诚斋三个字的众人一个念想、一个牵挂、一个言说的由头罢了,尽管如此,但读书人的礼数和风度还是要的,这就和什么优良传统、啥传家宝之类不能丢一样,需要时时注意时时提醒时时自我强调的。
这不是"山河表里"的姑爷吗?秀才一看,妻嫂桂花一脸的坏笑。这回该跑到孙山前面去了吧?秀才无可奈何地挤出些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正所谓"出嫁的女儿哭是笑,落第的秀才笑是哭"。至于这"山河表里"从何说起呢?那是秀才合卺不久的一个笑话。那时的秀才二十出头,正值血气方刚慷慨悲歌的韶华年岁,加之当时帝国的积贫积弱内忧外患,便患上了一种类似感冒(又被称之为"激愤的青年")的病症,几乎毫不犹豫地就喜欢上了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和张养浩的《山坡羊o潼关怀古》,认定天下好诗只此二首,其他一切诗歌与此二者一比都是鸡毛蒜皮都是扯淡都是远看一朵花近看烂泥巴。于是在书斋里站着吟走在路上吟甚或醉酒后手舞足蹈地吟……按照豫南的风俗规矩,新婚大礼后的第三天,新姑爷是要回拜岳父母大人的。就是那回,妻嫂桂花不知从哪里弄了把转壶(此壶壶内中有隔层将壶纵分为二,可供饮酒时作弊。例如左边盛水,右边盛酒,壶往左边倾斜倒出的便全是水,往右边倾斜倒出的则全是酒),把个自恃酒量甚好的秀才灌了个丑态百出醉如烂泥,当尿线冲湿被窝的时候,还兀自手舞足蹈?quot;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踯躅……"呢。于是秀才便得到了"山河表里"的雅号。
接受了岳母的嘘寒问暖和丰盛的晚餐之后,秀才便进西厢房歇息了。秀才的夫人高敏儿已冲好一壶滚茶,正等待着浇灌秀才的叹息。秀才吃茶的时候瞥见了高敏儿手中正捧着一册书在看,秀才拿过来一看,是唐代大才子段成式的《酉阳杂俎》。这类书家里是有的,但秀才从未看过,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只一心专读应试的圣贤之书。悬锥斋的板凳何止十年冷啊,但到头来,金榜题名仍不过无法兑现的春梦一场。唉,秀才不由得喟然太息……于是,秀才便拿起夫人的书看起来,这一看不打紧,就放不了手了。高敏儿帷幄里娇慵的呼唤,开始还能得到秀才一两声哼哼,最后简直成了对牛弹琴。多年的夫妻,床帷之事早随岁月的流水失去了粉红的颜色?quot;久别胜似新婚"的定律也基本过期作废。高敏儿很快便独自沉睡了……
张诚斋张大秀才要出家修仙了。
这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张家庄的上空弥漫开来,并以几何级数迅速向四周传播出去。那时传媒尚不发达,所谓的信息传播渠道,主要凭借长舌妇们的舌头和涂沫星子。
张秀才的四婶娘挎着一篮刚清洗完的衣物,从河边走进村口的时候,从几个挑水浇菜的妇女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她不停地摇晃着颤微微雪白的脑袋,惊奇地问,唵?张秀才成仙了?知道她耳背,有个年轻的妇女嘴巴贴在她的耳根上,大声地重复一遍,张秀才要去修仙了!她还是没听清,张秀才成仙了,怎不带俺老婶子一块去?这个没孝心的东西?她兀自咕哝了一声。几个妇女捂着嘴笑着离开了她,水桶里三分之一的水泼了出来。她们都知道,这老太婆最怕死,前年就听她说已经九十九了,而今年她又硬说才九十七。
秀才离家前,自然免不了高敏儿的一番哭劝。因此,秀才是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的。他清楚地记起了李贽的?quot;放不下父母便成孝子,放不下兄长便成悌弟,放不下朋友便成信人义士。凡不好的人只是放得下三字,遂无所不满。"我这样考了半生,一星半点的功名也没捞到,谈何封妻荫子,谈何光宗耀主,谈何青史留芳,谈何……一切无从谈起。果能修得正果,不说成仙,就是闹个半仙之体,也好过这样浑浑噩噩地做米虫,也总算没有虚度这后半生,后人们回忆起来,我张秀才也还算是活出点名堂,算得上可圈可点……
张秀才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来到了离家三十八里的小凉山。
随同送行李和米菜的家人,帮他搭了一个茅草?quot;观音合掌"小窝棚,安顿好简单的床铺和炊具等一应坛坛罐罐,便回去了。
夕阳西下。秀才盘腿坐在棚子西边一块平整的大石板上,独自看落日。慵懒的夕阳正靠在金刚台那儿,半睁半闭着倦眼,如极度劳累的小憩一般--世间万物都有疲倦的时候啊。秀才徐徐地舒了一口长气,呼出丹田间集聚了半生的污浊,顿感神清气朗,心胸辽迥的秋空般澄澈透明起来。山脚下的掉靴河,在夕阳的光照下明明灭灭着;远处的田野里,一堆堆烧秋粪的白烟扭动着升起来升起来;率先红了叶子的老乌桕,像一簇簇火苗,兀自在田间地头燃烧;三三两两的屋舍,像补丁般和谐了旷野阡陌,还有错落的干草垛;卸了犁耙的老水牛,对着漫山遍野行将枯萎的青草,不?quot;哞""哞"地长啸说禅……太阳只剩了半张脸,风就逐渐凉爽起来,这个时节的大别山昼短夜长得十分明显,秀才无端地想一句古训:东隅已逝桑隅非晚。
夕阳已逝,黄昏浮起,星星三三两两出现在天边。树叶沙沙,晚风凉爽。大儿子收租回来摔搭裢的声音,远了;风韵犹存的妻暗含埋怨的唠叨,远了;学生的"人之初性本善",远了;鸡鸣犬吠,远了……在这虚无清净的环境中,秀才怡然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一片早熟的枫叶轻拍在秀才的脸上。惊醒的秀才,听见一阵空洞的响声,从肚腹滚过……
送大米和咸菜的老家人,初一、十五各来一次,黄历一样准时。刚开始时,老家人担子一放,就张家长李家短地唠叨个没完,秀才也津津有味地听。比如,老邬家的傻子少爷,用一条小牛犊子跟走乡串户的货郎换了把花雨伞;高家的妻侄儿大婚,送了多少银两几丈绸缎;冬至节庙会,每家的份子钱几何;今年大年三十准备的鞭炮,北张庄是几十万头,南张庄又是几十万头;谁谁谁家又生了个女儿,已经是第七个了,眼看着香火续不上了,全家人哭丧着脸,你知道张道士是怎么说的,好歹生个女儿,总比死个人好吧,有什么如丧考妣的……细枝末节鸡零狗碎。老家人离开后,秀才一想不对味儿,自己这是尘缘未了啊……
秀才发现自己食量在锐减。开始,粮米咸菜要半个月送一回,渐渐的就延长到二十天送一回,一个月送一回,个半月送一回。秀才明显地感到,自己对这种人间俗物的依赖在迅速减弱。不仅如此,秀才和老家人之间的话语也在逐渐消失。仅仅才过了两三个月时间,秀才就变得面黄肌瘦形销骨立,老家人欲言又止。到了后来,每次来时两人也就是默默地坐上一阵子。翻成今天的话,大约叫"失语"吧。
阴历腊月二十九的晚上,下了一场大雪。天明,秀才在床铺上盘腿打坐的时候,忽然发现窝棚口旁边,一直雪白的野兔冻僵了。秀才连忙下床,摸摸兔子,还有点微温,就把兔子小心地放进被窝里暖着。
下昼的时候,秀才正坐在窝棚口吃着刚熬出来的稀粥,兔子从床上跳了下来。兔子来到秀才的脚边,却不走,用微红的眼睛看着秀才的碗。秀才就拨了些稀粥在地上,小兔子立即翕动着三瓣嘴唇,小心地吃起来。吃完了,又看着秀才,秀才就又拨些粥在地上……终于吃饱了的兔子,用毛茸茸的头在秀才的腿上碰了两下,窜出了窝棚,一眨眼融入了苍茫耀眼的雪地。
以后每天下昼十分,兔子便如约而至。有时即使秀才不想吃东西,也要熬上一小罐白粥,等待着小白兔。有时小白兔吃完了粥,还会钻来钻去地和秀才玩耍一会儿才跑开。
冬去春来,春去夏至。矫情的山桃花苦李子花开了又谢了。生机盎然的山野勃发了油油绿意,清爽的山风中隐约着兰草花的沁人清香。小白兔脱下了白绒绒的冬装,换上一身灰褐。有时秀才一连几天也不熬粥,兔子就自己跑出去吃青草。秀才想,既然张果老成仙有条毛驴子,嫦娥身边有只小白兔,我张秀才有只野灰兔在身边,也应是命中注定,看来,成仙是迟早的事情了……
张秀才跳崖的那个清晨,梅雨刚歇。
据后来悬锥斋病榻上秀才的叙述,由于连续十几天的阴雨,大雾弥漫,远处的村庄和四近的山峦全部笼罩在茫茫的雾气里,了无踪影。山上雾气尤浓,七八步开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秀才站在窝棚西边的平石板上,恍惚间有一团浓浓的白烟从山下滚卷着急遽升起,来到了秀才的脚边。那时,那只灰色的野兔也蹴在石板上。秀才一厢情愿地认定,那白烟就是来接他升天成仙的,便毫不犹豫地跳了上去。其实,在秀才跳跃的一刹那,受了惊吓的灰兔,哧溜一声窜进了草丛,正是俗话所讲的,比兔子跑得还快……
那天早晨,准备好米菜准备出门的老家人,听到高敏儿正在厨房里一边掀开簸箕上捂蚕豆的黄蒿,一边唠叨,老天爷怎么就不睁眼了?今年蚕豆来得霉比哪年都好,黄澄澄的,却没有太阳晒,眼见着发黑了,再不出太阳就要丢了……
送伙食的老家人到达小凉山秀才的窝棚时,是小晌午光景,雾气略微散开了一些,远近的山顶大部分露了出来。没见到秀才,老家人就在窝棚门口坐下来,吃起了旱烟,边吃烟边等。过了大半个时辰,还是不见秀才回来,就有些急了。这时,山顶的雾气已完全散尽,时间也到了中午,老家人在山顶上找寻秀才。这是一座孤独的小山,整个山顶不过十来亩面积,很快便找了个遍。仍然不见秀才的踪影。老家人心里有点发毛,该不是金钱豹子或狼群把秀才吃了?也不对,要是豹子或狼群吃了,总该多少有点血迹吧。什么痕迹都没有,一切东西都摆放得好好的。莫非秀才真的成仙了不成?老家人心里还是疑惑,哪有那么容易就修行成了仙人的,满打满算,这不也才修行了半年多时间吗?于是,老家人决定到山脚下找找。
未牌时分,老家人终于在山脚一片辽叶竹林里找到了仰面朝天的秀才。秀才已陷入昏迷。摸了摸鼻子,尚有微弱的热气呼出。老家人背起秀才,就往回赶。好在修行了半年多的秀才,比一只老狗也重不了多少。酉末戌初,老家人终于将秀才背进了张家庄。
秀才的整个两片屁股,已被辽叶竹的竹茬子扎得稀烂。这种辽叶竹大约有两三米高,是古代做箭杆的材料,山民们也往往用镰刀割下来,编各种篓子或粪箕之类。你想想,秀才从十几米高的山崖上跳下去,屁股落在竹茬子上面,该是何种结局?
将息了半个月,秀才还只能趴在床上。但吃喝基本如常。楚家河的几个表兄弟去探望他,套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作了首打油诗送给秀才,曰:
前不见玉皇
后不见黄鹤
念一跳之悠悠
惟屁股之涅槃
秀才听了,从床榻上极力地抬起头来,满脸严肃地对着嬉皮笑脸的表兄弟们说,好在我已修成了半仙之体,要是搁了你等这样的凡胎俗体,早就一命呜呼见了阎王。
表兄弟们忍不住想笑,却听见秀才四婶娘唠叨的声音,乖乖的个咙心喏,人家大戏上的玉皇大帝那些仙家,哪个不是红唇白牙四方大排脸跟面捏的似的,哪有像俺这傻侄儿的,修得是那门子的仙喏,脸都快修成刀口了,作孽呀……窗外,一颗颤巍巍摇晃着的雪白的脑袋,正在向秀才的书房走来……
附记:
那座名为小凉山的孤独小石山,好赖也能算得吾乡的一处风景。某年秋天,我曾经带着学生秋游去过一次。那已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事情了。山上稍大一点的树木被砍伐殆尽,满眼荒草离离,无甚可观。秀才跳崖处山脚的辽叶竹却依然茂盛着。崖畔和山石间,生长着一簇簇说不上名字的细小竹子,很适合做盆景。我挖回了几墩子,栽成盆景玩。养着养着,却被我养枯萎了,成了学校炊事员的引火材料。由此可见,我绝对不是一个善于拈花惹草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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