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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美吗?以前我认为是美的。前男友新在我们告别大学校园前对我说:记住,你是个能够享受孤独的女孩子!也许这句话他早已忘了,但我一直记着。当一伙又一伙的人在我面前招摇而过,当我的朋友们为了房子或是职称或是升个主任啥的送个礼呀喝个酒的,我躲在我的小屋享受孤独,看书,或是爬格子,再或者听音乐,看电视。偶尔因为工作不得不围着一桌子好吃的和一些熟或不熟的人吃饭,我总是那个管你说什么我就是我的一副金刚模样,我不会引起任何男人的贪念,也不会令想抢风头的女人着急,吃饭很抱主题,没有什么后续故事,结束吃饭我重回我的小屋重复我一成不变的生活。但即使这样,我仍被身边的女人心底里列为最危险的敌人,原因据说是有的男人把我看作最具东方女性的古典美。
古典美吗?有一段时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说过我大部分时间是躲在小屋成一统的,但最近我很想知道古典到底美不美,原因是我最近收到信息说,都啥年代了,你还那么传统,谁受得了?这话要是别人说的我理都不会理,但这话是林智说的,我就有些犯琢磨。
林智是我的情人。我说这话一定令人吃惊--啊,合着你的古典都是假的,骨子里你比谁都现代,居然情人情人的也不脸红。其实你不要把我想成怎样,我的这点小秘密除了写在小说上,我是任谁也没说,林智他本人也不知道,他正想法"沟"我呢,他对我说我太古典无非想把我激开放点,接受他,但我说过,我的古典不是扮出来的,我是真的就那副德行,你喜欢与否是你的问题,我反正就这样。
想知道林智是谁吗?准确地说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他是个写字的,且最近有几篇东西连续被几家刊物用,他为此请一大群人吃饭,我也在他请的人之中。请不要忽略这段文字,这是我最初认识林智的媒介。我上面写过,我这人平日几乎很少应酬,但文人间的聚会我有时参加。文人之名听起来文雅,但文人聚在一起却很难用文雅形容,因此文人的聚会我也不是总参加,不是自命清高,实在是彼此受罪。但那次我参加了,那天刚采访完领导慰问贫困户的"新闻",就接到一个叫林智的人打来的电话,他说他去省刊送作品时那里的一个部主任提起我,他于是回来就给我打了这个电话,并说中午几个文人一起吃饭。我说实在不好意思,第一,我也曾去省刊送过作品,但那里没给用;第二你所说的文人吃个饭包不包括老蒋,要有他我就不去了,我情愿和你单独吃饭。话说老蒋,看他写的东西还人模人样的,但这个人实在不招我喜欢,满嘴的黄色笑话倒也罢了,还特爱动手动脚,你越烦他他越往你跟前凑合,据说此人床上功夫了得,他曾扬言世上没他征服不了的女人,我还真就不信了!所以他一跟我说话,我就觉得有艾滋等病毒发送过来,所以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以防病从口入,实在需要说什么我就以笑代之,谁知老蒋将这视作他的功劳,能博美人一笑岂不是功盖千秋?我真纳了这个闷了,这么弱智的一个人怎么能写出还算不错的作品!
话扯远了。林智听我这么一说非常高兴,他忽略了我说的别的,单独把和他单独吃饭收留,说肯定会单独请你的,不过不是今天,今天我已通知了别人不好退掉,至于你讨厌的老蒋你尽管放心,他和老婆旅游去了,你想他来他都暂时来不了,再者说了,我这人向来怜香惜玉,就是他在我也会保护你的,你放心!
我扑哧笑出了声,我是第一次为甜蜜的酸语而笑。我说好吧我去吃饭,天王盖地虎为号。林智哈哈大笑,我们彼此收线。众同事视线向我集中,他们可能从来没见过我原来还如此风趣。
林智在一家中档酒店请了一桌子文人吃饭。在众人面前我没了电话里的风趣,默默地吃我的饭。那一次吃饭本来有可能如平时吃饭一样很快在我生活里如一缕云烟的,但后来一个人的一句话却使我停下吃饭的嘴很认真地看了看林智。那个人说我们吃饭的这个酒店是林智开的。这句话使我对林智刮目相看,因为在我印象中,写文章的人没有达到王朔或贾平凹的程度时都是穷的,穷文人穷文人嘛,不穷时也就意味着快和文学说Bye-bye了,再在这条路上赖着就只能沦落到靠骂人为生了。我印象中的文人任屁生存能力没有,一旦社会不买你的帐只能过穷日子,好像郁达夫啊谁的就这么穷过,所以听说林智还经营着这家酒店我不由得刮目相看。林智很敏感地意识到我在看他,他说原来你是俗世中人啊,我还以为你是一块金刚石呢。
林智长得不难看,应该说是长得很唬人,不像一个富了之后唯恐别人不知道便使劲吃可劲造拚命包二奶贴满了色情老板标签的人。注意,我说的是不像,人家实际上是不是也那副德性咱拿不准,所以这餐饭后我来了个明查暗访,调查结果如下:
林智,男,36岁,已婚,有一宝贝儿子,现任市图书馆副馆长,兼小天鹅酒店经理,文化程度大专,电大毕业,据说上学时太偏科,数学接近0分。
我之所以身为本市一个不称职的记者对他一无所知除因为我这个人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外,也因他刚上岸--他于十年前下海到深圳经商,于一个月前回到本市,他在深圳是赔是赚不详,只觉得他过去的生活并不太美妙,你想啊,深圳,那是谁都想去的地方啊,他却拎着老婆孩子回到这个在全国也算不错但在南方处中下水平的小市,你说他要是在那边混得好还发这份癫干啥?但他可能混得也不算太赖,理由是他老婆每月都要回深圳收一次房租,他在深圳有一处不错的商品房还有一间店铺。总之这个人不是光我在研究,许多他以前的熟人也在琢磨,林智呢,就在人们猜测的目光中发了几篇东西,吃饭时人们总是拍着他的背说行呀你小子,钱也挣了生活也体验了,好事都让你占了,啊!小市的文人因了林智的回来异常活跃,时不时上他的酒店嘬一顿,大多时候林智买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这请三顿在深圳也就请一顿,他林智满请得起。
该说点与情人有关的话题了,老干巴巴地讲男人这小说没看头。
就在我调查林智的时候,林智也在调查我,我想他的调查结果可能如下:张芳,女,笔名妞妞,29已过30就到,未婚,学历大学,原籍东北,性格内向,职业记者,工作表现一般,长相中等偏上(年轻时漂亮也有可能),喜欢写作,但少有作品面世,自命清高又脱不了俗,不想单身却见一个男人讨厌一个,同性恋?有待查证。作家老蒋视她为囊中之物却至今未吃到一口,哀家必亲自上阵,让人们也见识见识我林某的历害,她很有可能是没开过苞的,如若真是那样,啊哈,啊哈!我老婆的,毕竟是生过孩子的了,跟她干也没劲,不干也没劲,怎么着都没劲,生命哪能不来点激情?
林智,未经你批准,本小姐将一段个人猜测私自曝光,多有得罪,见谅见谅,好在这篇东西会像我众多所谓作品一样,无力见天日,得罪了你又能怎样,你又看不见!也就因为这层关系,再放肆的话我也敢写,您瞧好吧!
实话实说,我不是同性恋,我至今不知同性在一起怎么恋,男人与男人间还好猜测一些,一个凸另一个背面凹,所谓性交还有可能,女人与女人之间就颇费猜测,怎么交呢?不交她们怎么叫恋呢?用手?嘴?不猜了不猜了,越猜越恶心。说得爱滋者大多为同性恋,就冲这恶心劲的,有理!
我也不是没遇到过好男人,不,叫好男孩,我在前面提到过,我在大学时有个非常牵引我视线的男友,新,我为他醉过也为他哭过,爱情如此地折磨,究竟是因为,我爱他。可我也说过,他算不上男人,算男孩,个子小小,弱不禁风,无论我怎么想他,我也不敢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我们甚至没有拉过手。这在今天的中学生看来都不可思议,但我们那时是这样。我也没那个欲望,在他面前我一点情欲都没有,但我真的喜欢他,时至今日没人能取代他在我心中的位置。他当然也忘不了我,为他哭过醉过的女人他要是那么轻易就忘记,也不配我爱了。他至今也没娶(还是不是处男我可不敢保证,时代毕竟发展得太快),我不能说他是为我未娶,但我可以保证,再不可能有人如我那样爱他,他遇见过我,这辈子不娶也值了。不相信是吧,黎明不懂夜的黑。
也许我的不嫁是在等他?他的不娶是为等我?我们有时通电话时也会这么问一句,但随之我们又会说,早能结合的话等到现在干啥,我们不合适!那些结了婚把过去的一切埋葬的故事太使我们害怕,我们要给自己留一份财富,有这笔财富,不嫁又算得了什么,不娶又有何妨?
但毕竟快30的人了,各方面都成熟了,虽然不知男人女人在一起的妙处具体怎样,但那种火苗一窜一窜的,有时梦里和不知是谁的男人相拥相吻,甚至更进一步的事都做得出来,让我想起一个人说的,在男女问题上人人有可能无师自通。其实也不是无师,小说杂志等连小学生都教会了,活了小半辈儿的我们怎能装傻,只是我们不会像现在有些中学生那样,懂了便去实践,搞得现在的中学小女生堕胎者急增。我也不会再惊讶,时代不同了嘛,人家美国为16岁女生设了处女奖,愣是没人去领,谁也不想承认自己没魅力,要是惊讶还不跌个大跟头?顺者兴,逆者亡。
我这么说了半天,也不知前男友新同意否,没准人更新潮只享受不结婚呢!想想就头疼,算了不想了,还说林智。
我虽然对他有那么一点兴趣,但我这人很实际,他有本事是他的,受益者是他自己及他老婆儿子,我不会做一些无用的功课,想开之后我又成了那个古典美人,过我足不出户的生活。但林智没有忘记我,他不久就给我打电话说要实现诺言,请我单独吃饭,我没多加考虑一口答应,反正我暂时还没听过他怎么不道德的传言,也算不上入虎穴,就算他对我做了什么,起码也让我了解了他的为人。
主意一定,我便前去,心里有点发虚,脚步就重重的。但一见面我就放心了,因为在座的还有省著名刊物《文学》的编辑部主任。这个主任给我的印象极度恶劣,我那次送一篇小说过去,他一眼没看我的小说,却撕撕扯扯地要请我吃饭,我好不容易脱了身,主动要回我的小说,我说小说还要改,先拿回去了。这句话本该编辑部人说,我替他们说了。这次突然见到他,我脸一下子就红了。主任倒是很从容,他说你小说改得怎么样了,怎么一去不回还。那篇小说让我一气之下给扔了,但我没说事实,我只是说尚未改好。林智说人大主任的来咱小城,你是咱市的靓女,可要好好陪陪呀。我没说什么,低头吃我的饭。
这餐饭吃得我奇累无比。晚上林智又约我吃饭,他说你怎么回事,人家大主任许多人巴结还巴结不上呢,你却让他差点下不来台!我说林智我今天来是来骂你的,你冲什么像个皮条客一样,你怎么就那么不尊重我,我就那么下贱吗?看我嫁不出去就侮辱我是不,我把你当个人似的来赴你的约你就这样对待我!说着说着我的眼泪要来,把我自己吓一跳也让林智不知所措,他说芳小姐你别生气,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的!
你说他这是哄我还是气我!我也没一下走掉,任眼泪流呀流,我可能有好几年没哭过了,早就盼哭一场,眼泪来了我怎能轻易让它回去,管它眼前坐着一个尚不相熟的人否。我以为林智会被我感动,说点软话,但他随后说的一句话搁谁谁都得气死,他说你想哪去了,现在虽说不像以前,但在文学路上挤的还是很多,想和他怎么样的多了,你想让他上他还未必呢!
我全身发抖,啪地就给了他一个大耳光,又把桌上的酒泼他一脸想抡椅子砸他没抡动算他得个大便宜。我转身走了,一路上把他酒店里我够得着的杯子碟子扫落一地,看你们谁再说我气质高雅又古典美人,狗屁!我都被人说成什么了!我招他惹他了他竟如此对待我!不就是个破编辑部主任吗犯得着这么给人舔吗?
挨了一顿骂,但我并没不舒服,我砸他那通很解气,从小到大我还没闯过这么大祸而没被人骂呢!
但我的生活似乎被他搅乱了,再看书写字的,我不再心安,好像总有人在盯着我讽刺我,我的生活开始出现一种叫空虚的滋味。
实在忍不住的一天我拿起电话对大学男友新说,你为什么不娶我?你为什么出现过?没有你,我也许早不为那种感觉苦到现在了!我为我自己可耻!新不知我说话的背景,但我们心有灵犀,他说妞子,累了就上我这休息休息,别胡思乱想,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美的。我说你狗屁,你知道女人最想要什么吗?要你给的家呀!你给过我吗?张艺谋没有给巩俐,巩俐走了,我也会走的,永远在你的世界消失,作为你不是男人的惩罚!
新说别哭了,我的肩虽不宽,不能让你歇息一生,但几天还是可以的,别哭了,傻妞子,再哭就更嫁不出了,还得我来收拾残局!
我笑了,我说求求你,求你来生长高大些,有钱些,我还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新说若有来生我们不一定能遇到,遇到了我也不一定会喜欢你,所以要珍惜就珍惜今生。
至此我已无话可说,就挂了电话。电话刚挂掉立刻就响了起来,是林智。我说是不是被老婆骂了狐狸没打着惹了一身骚,他说是呀我现在满脑袋缠满纱布啊,老婆她人老拳可一点不老啊!我哈哈大笑说活该你这只溜须狗!林智说芳小姐你别生气,我们平时这样开玩笑惯了,忘了你还是黄花一朵,你知道从深圳回来的人经常满嘴喷粪,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一命吧,反正我老婆已给你出了这口恶气,你就别再记着这件事了,啊!
瞧这人怎么这副德性,道歉都带粪味,我怀疑再在这南方城市呆下去,我也快变成粪了。
林智说今找你不为别事,只想告诉你你的那篇小说《佳人如梦》发了,在这期的《文学》。
我吃了一惊,我说那篇小说我给扔了啊,怎么会发。他说你是给扔了,碰巧有人拾到,辗转到了我这里,我看了,推荐给《文学》,那主任说见过这篇小说题目,作者是你,我大骂了他一顿,我说人民刊物掌握在你们这样人手中算是遭殃了,埋没人才啊,埋没作品啊!仗着我手中还有俩钱,我经常请那帮小子吃饭,我骂他们他们大气都不敢出,点头如捣蒜。那主任还说想泡你呢,我说就你这样的!他说你小子不是想泡她吧,我受不了这份侮辱,那天有气没地方出,对你多有得罪,一下把你气成那样,小生这厢有礼了!再者说了都啥年代了你还那么古典,现在过时了!没人买那份帐了!你古典时早有开放小姐将你想坐的位子坐了!
真还是假?林智说你可以去街上找《文学》看看就知道真假了,它已经上市了,我也是写东西的,哪会开这种玩笑!
也是。我就去书店找《文学》,上面还真有我的大名。我马上给林智打电话说当初那稿是谁拾到的我要请他吃饭。林智说你说这话就不怕我伤心?合着我白忙活了一通连个谢字也得不着。我说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不相信你的故事,林智说该怎样你才信?都见着棺材了你还不落泪我也没办法!我沉默。林智说谁请吧这次,你行啊你,这里人折腾好几年也没折腾出怎么着,你才加入我们南方队伍就打响一炮,不简单啊。我知道林智是在表扬和自我表扬,但到目前为止,虽然我们间好像吵过闹过,可我没有讨厌他的感觉,没有,我说好吧,我请你,你说去哪吃一顿,我工资请一顿半顿还是可以的。他说红莺怎么样。我差点骂出声来,因为红莺是本市有名的藏污纳垢之地,是男人喜欢女人也喜欢之地,男人去那里撒钱,女人在那里收钱。我忍回了骂声,说换个地儿吧,我不想去那,我的性趣不在那。林智说我就想领你去那看看,你的作品哪都好,就是没有生活,不够生活。我说我也没指望在小说上有什么发展,没那种生活我没觉得有什么遗憾的。林智说你简直不可救药。说完挂断了电话。
妈的妈的妈的!我心里骂林智,随手把《文学》扔掉了。
我盼望在文学上有什么成就时一无所获,决定不再理它时它又在叫我,而且这文章发得简直不明不白,我一点兴奋感都没有,反而觉得有什么陷阱在等我,我是不是很失败!
踱回宿舍,电话正在响,还是林智,他说我已在红莺了,怎么还不见你。我说我没答应去呀!林智说好,你可以不来,但我会一直等。随你便!他放下电话。
我想那些走向堕落的女人当初一定像我那天,明知前面火光冲天,但还是冲了上去。在走向红莺的路上,我一直在问自己,妞妞,你是不是很空虚很空虚,你是不是把你的一切坚守抛弃了,你抛弃之后,你将一无所有了,你知道吗?
林智正在红莺那喝着红酒,一杯一杯又一杯,他看到我的那一瞬,神情定住了。
这一眼,这一眼我看出一个男人的寂寞和无奈,看出这世上所有的内心深处的孤独和渴望。如果他是强的,我一定会是强的,但他此刻柔弱无骨,我的心啊,我的心就那样柔下来,没一点埋怨和不安了。
他看住我不说话,我也不说。侍者过来问我要什么,我说也来红酒吧。
我那么一口一口地喝,两个人都不说话。想起有谁说过,不要问我的语言,沉默是另一种交流。
不知过了多久,林智说,不一定的,在哪也不代表一个人就怎样了,你明白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表示。林智于我,还是个陌生人。是好人,何必要来此检验。
有音乐声,有人开始跳舞。音乐是弥漫人心的《回家》,曲调低沉婉转,如泣如诉。我忍不住就说话了:这样的地方也放这种歌!林智的深沉也不玩了,他说这地方怎么了,这里面的也是人呀,也许这里的人更渴望回家,更渴望有个家。
渴望有个家!这不也是我有时的心情吗?这个感觉随年龄增大而无比增大,我的自豪感快荡然无存了。
林智说芳小姐我们跳舞吧!我环目四望,我真怕有认识我的人怪怪地在一旁盯着我,满眼充满我为什么也在这的疑问。林智说别望了,没什么的,跳舞而已。
我还没说什么,林智就把我拎起来,一条胳膊环住我把我推向舞池。我的心随他的每一个动作狂跳不止。灯光很暗,灯光暗到任何人看起来都美丽无比。林智的手是暖的,他把我冰冷的手掌握着,握得也温暖起来。他不把我拥向他,也不让我离他很远,他护着你,又让你觉得他不是很想怎样你。
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我在心里盼着音乐长下去,黑暗长下去,我的头有点晕,我怕倒下去,我很想挣开林智的手以免倒入他的怀中,但我怕音乐停下来,我怕。我就那样边盼望边害怕地迎来了《回家》的结束。
我说林智我该走了,我今天有点喝醉,真奇怪,以前喝酒从没醉过,这什么酒?
林智说回就回吧,我知你们记者忙。
他不知的,他不知我的。
这一晚我彻底失眠。半夜熬不住给新拨了个电话,他没固定工作,我担心他的电话也不固定。那边很半天才有人听电话,是新,他懒洋洋地问谁呀大半夜的。我停了半天还是没出声,把电话放下了。我想我没法跟他说清我半夜打电话的心情,我只有什么也不说了。这个电话打完我更是空虚,仿佛全世界都把我抛弃了,我在一个孤岛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等来救兵,也不知会不会来救兵。
我把音响打开,此刻周围一片安静,音乐声就显得格外分明。
我把音量调到最小,听赵传曾经响遍全国的歌:
每次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
我怀疑是不是只有我的明天没有变得更好,
未来会怎样,究竟有谁会知道,
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我永远都找不到!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
想要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
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歌声在我耳里从没如此凄楚,我守着音乐,孤独极了,如果这时林智出现,我一定会伏在他的怀里,一定会的。
但林智没出现,此后好长时间他也没出现,我怀疑那样一个孩子般依在我目光里的林智是否出现过,我怀疑那一晚是个梦。他的体温,他温暖的手,他一动不动拥我入怀,这些,是否存在过?
也许我真是那样一个,即使给,人家也未必要?
单位忙起来,因为报社要完全企业化,政府即将不再拨钱,所以报社人都恐慌。大报肯定是不需恐慌的,而我们是小报,是随时有可能被合并的,市的好企业少,能做得起广告,或者说有广告意识的还不多,指望广告来生存下去,大家心里都没底。福利暂时没变,但据说是老板为笼络人心借钱发的奖金,一向对消息特不灵通的我却不幸知道了这条消息,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我要是那个能力挽狂澜的人也就罢了,可显然我不是。
但这个消息还真激起了我一些什么,我以前不是这样一个不声不响毫无斗志的人,只是那些棱呀角的快被磨没了,只好蜷缩一隅。把报纸推向市场,于一些人是坏事,但我觉得与其晚走这一步不如早点走,成就成了,败就败了,强似这么不死不活地受罪。
然而我能干的是什么呢?老板都犯愁的事我会有所突破? 我破茧成蝶,愿和你双飞!即使身破碎、心成灰也无所谓!
我决心一试!
就在我准备有所突破时,一向有我没我一样的老板先找到我。(说这些很没意思吧,不过为了以后的有意思我一定要把这些交待清,你先耐心地看一会儿吧,或者你先跳过这些没意思的文字,我没意见。我也曾试着只挑有意思的东西看。)老板是个人物,如果他不做这个位置,他会一直在我心里是个勤勤恳恳的老黄牛的角色,但他不幸当了老板,女人、金钱便成为他在我心里一落千丈的原因。从心里说,我的工作不可谓不出色,我这人虽然不声不响,但我绝对会把工作做好。我的文章在民间还是很有市场的。之所以说在民间,是因为老板并不欣赏我的文风,用他的话说我写的东西不像新闻,像文学作品。他之所以不好对我发作是因为一些单位指名让我去写,且就那样写。这次他找我,是有人打电话让我去写。
老板说市长让我们把震远宣传一下,要快一点,因为震远为市里捐了300万建学校,而且震远是市里唯一一家在中央电视台做广告的。他说他跟震远联系了一下,震远老板说让我去写。报社老板反复叮嘱我速度要快。这一点没问题,但他接着说了一句话我认为我很难做到--要用新闻语言来写,知道吗?
我说我的新闻语言已成定式,你应该清楚我写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子,如果这种风格不行,你尽快找别人来写。老板怒目而视,他说张芳你别觉得我们目前日子不好过就落井下石。我说老板你误会了,我只是不想让你难做,会用新闻语言写东西的在咱报社还是不难找吧!
老板的脸色难看起来,我想,如果现在报社有下岗指标,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我不想再惹他生更大的气,就说我尽量写好吧,就退了出来。
采访震远不是很容易,因为他们接待的大多是全国范围内大台大报的记者,我们市报颇不在他们眼里。虽然有约在先,但他们老总迟迟没时间接见,所以我的稿子几天都没拿出来。社长说市长都急了,为何报上还见不到震远的身影,我也有些着急,便决定硬闯一回。
我拨开震远公司门卫的阻挡,直接来到总经理办公室。经理很不满地望着我。我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然后问不明所以的总经理:周老板,看得出我穿的是什么牌子的衣服吗?周老板没有答话。我说这套衣服是你们震远出的,可为买你们这套衣服,我跑了很多冤枉路,最后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店买到了它。我同事说我这套衣服穿起来很漂亮,也想买,可那个店的位置太难找,许多人没找到--
周老板打断我的话:小姐你是--我说我叫妞子,是市报的记者,想见你一面很难。
老板彻底停下手里的活,叫人为我斟上水。他说他知道在本市的宣传力度不够,所以又捐钱又找报社。我们就谈了两个小时。两小时对他来说太多了,中间他推掉了许多事。中午他订了酒席,约了几个人一起吃饭。我虽然不想吃这种饭,但看来今天我不能推。
去到酒店我一愣,林智居然人模狗样地坐在那。他人比以前瘦很多,那种嘻嘻哈哈的劲也少了,他怎么了?
我不敢问。我只是说林先生久违了。林智对我的出现也很惊讶,他愣愣地看着我不说话。我说我来采访。林智恢复成原来的自己,他说老周你早该宣传一下,中央电视台当然不能放过,咱小市你也不能小瞧。周老板说我这不是在做这项工作吗?我要看一下效果,如果文章见报后有效果我准备多投入点,搞得有规模些。林智说芳小姐听到了吗,这是一块肥肉啊,他主动送上门来你可要及时抓住。听说你们报社现在日子也并不好过。
我一下子觉得很累,我说林生你让他们放点歌听吧,我说了一上午的话不想再说。林智说可以,就自己亲自去挑碟。一会他回来说你保证会喜欢我喜欢的。
音乐流出来了,是那首小小鸟。我的心为之一荡,我怀疑那个我独自一人听赵传的时候林智就在我的窗外。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鸟,
想要飞却怎么样也飞不高,
也许有一天我栖上了枝头,
却成为猎人的目标,
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从此无依无靠……
和林智离得很近的夜晚应该存在过,可后来他为什么就失踪了呢?
女人就是这样,她们考虑问题的角度绝对让人大吃一惊,比如今天,我本该考虑宣传这件大事,可我满脑子转的却是个人的小恩小怨,幸亏你的大脑别人看不见。
饭吃完时,我和周老板有了约定,即这篇稿子如果有效果,他就和我签一份合同,投入30万,不以广告形式出现,以连续报道形式宣传。30万虽不是很多,但在我报历史上还没有过一个客户一年投入这么多的先例,我们一年的广告总收入也才一百万左右。若我们一年有几个这样的客户,我们报存在下去的可能性就会大得多。
震远在市郊,返回市里时震远老板要派车,林智说周老兄你怎么这么吝啬,把护花使者的身份赐给我不行吗?周老板们哈哈大笑,说阿智你一定要完璧归赵,不可中途干有辱我国格人格的事啊,我听说妞子这样的人现在可不多,她都已经挂了号了,破在你手上我们可不饶你!
我真的声名远播?别人只看见你坚强的一面,看不到你软弱时欲哭无人诉的凄凉。好了,不想那么多了。我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上了林智的车。我如果嗔怪周老板几句或是打他一两小拳,效果一定更好,我也更具女人味一些,但妞子就是妞子,妞子不搞这一套,不然她也就不是妞子了。妞子像没听懂什么似地上了林智的车,轻轻挥手与众人告别。
林智的车脱离众人的视线后就慢下来,他说妞子我细读了你的小说,其实你很有思想,你要是会推销自己的话你早已出名了,你太老实,老实得不像这个社会中的人。我说不出什么,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因为想我改变什么,我真的不知从何入手。何况我没觉得我的生活方式有什么不好。而且小说写得好又能代表什么,老总他就不喜欢我小说式的语言,而老总他暂时是我的衣食父母。要我做个专职作家吗?我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份自信!
在接近市区的地方,林智停下车,他递给我一叠杂志,说这是他近来发表的东西。他又颇为哀怨地说,你从来不主动要我的东西,你不了解我,我们怎么能成为朋友?
他的口气之柔之软令我想起了那个晚上,那个有音乐有温暖怀抱的晚上。想到那样的晚上,我的身体发软,我感到脸上有些烧。为了掩饰,我说林智快开车吧,我好回去看你的小说,要不然太不尊重你了,近年来很少人值得我细读,看看你是不是例外。
林智发动车子,车无声地驶向市区,可以听得见我怦怦的心动。我说林智天这么热把冷气开大点吧,林智说好的,我愿听你吩咐,一生一世。
他妈的,让他给降降温,他却火上浇油,这还了得!他可是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为他心动你有那份本事承受一切吗?没有就要把那份火苗按下去。也真怪了,和林智也没什么交往,怎么邪心思这么多!
总算到了我单位宿舍门口,我要下车,林智说,你对今天的采访满意吗?我说没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完成任务而已,我估计我能写好它,因为他们的服装还真能打动我,且价格极大众化,老总也很有头脑,有这几点我再编不出篇好稿我还算什么记者?林智说你的本职我不管,我是说你们的合同,我估计不会那么顺利,那周老板会提条件的,我有预感,现在拉广告的都靠什么你不清楚吗?我说我没拉广告,我知我不是那块料,所以我从没拉回一条广告。林智说你这么傻,合同若签下来不就是份大广告吗?现在企业日子精打细算,肯拿这么多钱做广告,这好事不会轻易落你头上,你本事又不比别人大!我说算了,这想法是他主动提出的,我事前也没这打算,他爱做就做,不做算了,我完成我的采访任务就算完事。林智说听说你们报社广告提成是10%,这事谈成了你有3万块拿,而且你在报社的地位会极速提高,虽然你极度表现出一副世外人的样子,但我不信你不会为此心动。若你抵不住这诱惑,就要想办法抓住机会,还要想办法对付周老板的条件。
越说好像越复杂。我不想使简单的生活变得复杂,就说事到山前必有路,兵来将挡水来土埋吧!就下了车。
回到宿舍,对于先写稿还是先看林智小说的问题,我犹豫了一下,但我还是先看起林智的小说。
林智写的是深圳的生活。我看的这篇写年轻的大力来到深圳,做过许多工种,后来他在深圳举行的外来工文学大赛中获得小说类一等奖,被一家公司看中,给他一份文秘工作。他很卖力地工作,为公司出了许多良策,主持公司常务工作的老板娘对他的谋略很欣赏,也答应采纳,但没有付诸一项。大力拿着不薄的薪水,觉得人生很没意义。老板娘找到他,答应给他一座房,答应不需他做任何事。大力明白老板娘的意思,他轮起胳膊打了老板娘一顿,不辞而别了那间公司。这个时候他妻子患了重病,急需30万换肾,可他借遍了亲戚朋友,只筹得7万元。为了这30万,大力返回那间厂找到老板娘,他说你给我30万我什么都答应你。老板娘爽快地拿出30万,然后让大力亲手来解她的衣服,让林智一寸一寸舔她肥胖的身体,舔她最敏感的枯花败蕊。40多岁的老板娘在大力的"折磨"下发出一声声幸福的嚎叫,叫得大力用完了一回力气又要积聚下一回。
读到这里,我以为大力做完事后会有呕吐的情节,不料小说的结尾是,大力慢慢习惯了这种生活,并且开始喜欢上这种生活,他除了给老板娘服务,也让老板娘为他服务。他没有把那30万为妻子治病,他任妻子自生自灭了,因为有了老板娘给他的享受,他已经看不到别的女人了。
大力最后死了,因为老板知道了他和老婆之间有了大力,老板一年也不会碰老婆一回,但他不许别人来碰。老板娘后来自杀了,她觉得人生该享受的她已享受了,她和林智已产生了一些真感情,她也算追爱人而去了。
小说情节很吸引人,但我总觉得这种生活离我太远,我不能说不喜欢这篇小说,但我不喜欢这种题材,我喜欢大众化题材。像电视剧《牵手》,也没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情节,但那种生活仿佛就发生在你身边,让你有一种亲切感。像林智写的这种,太独特了,太脱离大众生活了,所以我不是很喜欢。
我不敢再看他的其它小说,赶紧赶稿子。这篇稿子我写得很流畅,因为我不讨厌那个周老板,他从个体干起,在全国打响了震远的牌子,是个值得一写的人。
稿子很快交上去,我也传真一份给周老板,这样做免得为他宣传了他又不满意,报社很吃过这样的亏,所以我们做记者的慢慢养成了写完稿就给当事人看的习惯。谁要是以为记者可以呼风唤雨权力无边谁就是一个对记者行业完全不懂的人,有些人在记者行里混着混着就腻了就撂挑子不干了,就是因为受不了这不让发那不让发的啰嗦劲!有一个写《一个啤酒主义者的独白》的狗子,北京广播学院毕业,原在电视台工作,挺让人羡慕的职业,他愣是自己给自己炒了,过比乞丐差不了多少的浪荡生活,他都不敢跟他爹妈说实话,怕他们不理解而骂他。可能一般人也不理解,我这个做记者的就非常理解狗子,我就是没那胆量,要有,我也早把工作辞了,我一定会比狗子还不留恋这一行。不过我不会像狗子那样到处流浪到处找酒喝,我会找一间小学,和没被污染的孩子们在一起,以度我的余生。有时候我想,我之所以还在这行里混,就是想攒下点钱,将来到小学时,即使没工资发我也不至于饿死。现如今发不出工资的地方可太多了。为了理想,你先得忍受。
又跑题了。言归正传。
周老板很快有了回音,他在电话里说,我把稿子又传回给你,你写得不错,告诉你张小姐,我虽是个大老粗,但被我夸过的人还真不多。等稿子见报后,我们一定好好聚聚,喝它个一醉方休。听了周老板的话我有些兴奋,现在听到一句表扬真是好难的。正高兴,报社老总叫我去他的办公室。
带着少有的兴奋,我说老总什么事,老总说妞子呀妞子你怎么那么大主意,我不是说让你用新闻语言来写吗?你看看你现在写的这个叫个啥?市长他不喜欢这种文字我告诉你几遍了?我也不知哪来的胆量,我说老总我的稿子震远老板很欣赏,他一个字也没改传回给我,还写了很好很好四个字!老总听了这话更加生气,他说张芳是我发你工资还是他发?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我说我当然听您的,但你现在不是想有广告吗?周老板答应若效果好做30万的广告的,你不按他的意思来发也不好吧?老总嘴张了几张没发作出什么,他说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市长那关我怎么过?我说很好过,你让他继续给咱报社拨钱咱就接着听他的。老总奇怪地看着我:张芳同志,士别三日我是否要刮目相看你,你怎么像换了一个人?我也奇怪我竟有如此胆量和老总七个八个的,我说要不这样,你给周老板打个电话,问问他30万的事有几成把握,把握要大我们就听他的,把握不大我们就惹市长高兴如何?
老总半天说不出话。我心里有些高兴。老总不是老总前又能跑又能写,出了不少成绩,然后他在上面疏通疏通就成了老总。开始那几个月他狠抓了一阵业务,效果也不错,后来签单签出了实惠,他感到了权力的重要,也才觉出权力的重要,看见那些有点企图的女部下们原来不敢动的念头渐渐膨胀了起来,报社的帐开始乱起来,人心也开始乱起来--哦,工作能力比不上女人的无私奉献,那些没所奉献的心里岂不很不舒服?有门子的能走的都走了,像我这样没门子的,又绝无奉献可能的人就只有任他高兴就高,不高兴就不高。我不明白是什么促使狗子下那最后辞职决心的,反正到目前为止我还没那份胆量,我从北方辞职来到南方,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让我过去的朋友羡慕不已,我再任由自己的性子辞了职,我不知下一步该迈向哪。
老总最后拿出了主意,说让周老板请市长吃饭,我们做陪,顺便让周老板把稿子就这样发出去的意思跟市长说说。我说这主意挺好,可我可不敢把这主意说给周老板,要说你自己说吧。市长官虽不是很大,但我可不敢做他的陪。老总说张芳我发现你特不适合做记者,一点胆量和魄力也没有,我心说你有,你有你为报社不死不活的样子犯什么愁呢?自己搞不好把责任全推给手下人,你算什么老总你!
不服归不服,我还是不得不在老总严历的目光下拨通周老板的电话。
我原想周老板会不同意的,这什么馊主意!不料周老板一口答应下来,他说现在有钱就是爷,我周某人请客,他市长敢不来吗?
吃饭定在后天。事虽算办得很顺利,但放下电话,我像生吃了一只苍蝇,原来对周老板那点尊敬荡然无存。我心说妞子你真惨,你心里怎么就存不住一个好人呢?这念头一起我就想起林智,不知我们间会不会有故事发生,故事的结局又该如何?他会不会是我心中存长久的朋友?一个人心里空荡荡地生存,那滋味难受极了。
回宿舍时已很晚了。我煮了一块方便面,加了两个鸡蛋。我这种吃法南方人最不欣赏,所以我从不把我的生活方式说给人听,我长得红是红白是白的,别人还以为我用了什么高级化妆品吃了什么高级补品呢!其实我什么也没去刻意求,我吃最简单的饭菜用最便宜的大宝SOD蜜,心情也不是总好,但我的确像个经过精心保养过的人,我也没办法。有次把这事写进小说给大学男友新看,他在这段议论下面批:这就叫青春,青春就是这么美好,犯错误都来得及改正!
他所说的犯错误是当初没好好把握我们间的事,以至我们现在天各一方。
可我就快三十岁了,这还能叫青春?新其实外表更青春。他的内心也更青春,当我对一些事已心灰意冷时,他还在不停地追求着。比如小说,他一直在写,看见我有小说寄给他,他比谁都高兴。
也许我们的共同点是,对这个世界我们所求不多,在这不多的所求中,我们的欢乐和痛苦都不算什么!
边吃饭我边想事,刚吃完电话响了,我看了下表快夜里12点了,很少有人这么晚给我打电话的。是林智。他说我在你宿舍对面,我一直看着你宿舍的灯,你的灯亮了我就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今天这么晚?
林智这么一说我吓一跳,好像我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我住在哪,我通常不会这么晚回来,他怎么都知道?那么我独自听赵传歌声的那个晚上他真站在我的门外?这有多吓人!
我说林智这么晚了你可别吓我,我不想被人监视着生活!林智说我本想叫你下来喝咖啡的,可这么晚了料你也不会下来,那你就在电话里告诉我我的小说你喜欢吗?你不喜欢的话我们可能就很难交往。我嗑嗑巴巴地说你小说还行,就是,就是我不喜欢你写的那种生活,不大众化!林智说你没在深圳那地方呆过,那是一个人人渴望爱情人人又不可能得到爱情的地方,别说爱情,友情都很难得到,所以我放弃了很多回到这小城,这是我的故乡,我情感的故乡,我生命的故乡!事实上我也回对了,因为我认识了你!
我?认识我算他回对了?这话从何说起!我不知该说些什么,电话里一片沉默。
林智说妞子你如果生活在五六十年代你不算什么,可你生活在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你就像一只稀有动物了,你让人眼前一亮,你记得你在发在《文学》上那篇小说里表达的什么让我感动吗?那种让人觉得有希望的孤独!
我仍不知说什么好。
你是个享受孤独的女孩子!新曾这么称过我。其实谁喜欢孤独?只不过我不得不孤独!
我说林智今天太晚了,改天再聊吧,我今天没睡午觉很困。这是一种推辞话,也是实话,我很少这么晚睡觉,这也许是我保养得好的主因吧。林智说好吧,不阻你了,如果你睡不着,你接着看我的小说,我渴望你了解我。
我不敢表示什么,放下了电话。我简单洗漱一下,便马上把电灯关了,屋里一片黑暗时,我来到窗前,看宿舍楼对面的金典咖啡屋,看我能否找到林智的身影。我望了好久,一直也没见林智出来,他是在我冲凉时走了还是仍在里面?我又盯着咖啡屋看了好久,仍不见林智,我便躺床上了。
上学时流行过一首叫《走过咖啡屋》的歌,每一次走过这间咖啡屋,禁不住慢下了脚步,你我初次相识在这里,揭开了相约的序幕。如今你不再是座上客,我也就恢复了孤独,不知什么原因使你我,由情侣变成了陌路!芳香的咖啡飘满小屋,对你的情感依然如故,不知道何时再续前缘,让我把思念向你倾诉?今天走过这间咖啡屋,禁不住慢下了脚步,屋里再也没有你和我,美丽的往事已模糊
!这带一点伤感带一点美丽哀怨的歌曾唱响在我和新那个时代,如今它忽然飘出来了,像一段乡愁。林智,他是有老婆孩子的呀,他为什么要走进我的生活?!
夜很深了,我确定林智不可能在咖啡屋了,便打开灯看林智的小说。这一篇写一个妓女小芬,她还不是妓女时爱上了男主人公大力{仍叫大力},大力是个打工仔,小芬很爱很爱他,但身边一个个女孩富起来了,小芬没有成为那个例外,她也加入了妓女的行列。大力很心疼,但他劝不了小芬,只能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一夜夜出卖自己。后来小芬染上了病,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还是没治好,医生说她不能生育了。她找到大力,问大力还爱她吗,大力说,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是爱呢,假如我和你结婚就叫爱,那我明天就和你结婚吧!
林智的确是块写小说的料,但我还是那种感觉,我不喜欢他的题材,世界很大,用报社专业用语说,主旋律的东西那么多,他为什么只写这些垃圾的东西呢?
我合上小说,开始睡觉。却有些睡不着。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南方小城,我一个人抱着夜色,强迫自己要睡觉,要神清气爽地迎接明天。但我睡不着,我满脑子想的是,林智他,现在哪?他在附近还是回到自己的家?回到家他怎么回答老婆的问话?他和老婆是同床还是异梦?他和老婆是身和心都分还是只心分不身分或身和心都不分?
为什么我总想着林智?和林智,其实真的没什么呀!
……
第二天刚一上班,就接到老蒋的电话,他说妞子我旅游刚回来,很想你们。今天你和我们一起去市里开文代会。我说开会?可能不行,现在报社正忙呢,一大堆任务等着我,老总不会让我去开他毫不欣赏的文学方面的会。老蒋说这你不用操心,我已经向你们社长请了假,他批了。我说那我也不想去,做记者的成天开会,我都开烦了。这时电话里一阵乱响,一会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是林智,他说妞子你磨蹭啥哪?这会你能不去吗?还有我讲话哪!我说有你讲话?你讲什么话?林智说你忘了我被冠以文坛新秀?我可是作为典型发言的,你不去将大大影响我的发挥。你动作要快,我们正在你们楼下等着呢!
我不再犹豫,蹬蹬蹬地跑下楼,老蒋他们看到我时一阵大笑,说动作真是快呀!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本地流传有关生意不好的妓女的一个段子,后半部分说,五块就五块,动作要快,纸巾自己带!他们一定也是引用了这个在小城几乎尽人皆知的段子,所以才这么开怀地笑,而我除了装不懂外,不知自己还能干些什么。
车上只老蒋身边有个座位,他们催我上车,我实在实在不愿挨老蒋坐,说实在的我能答应来也全是因为林智,林智他知道我讨厌老蒋,为什么见死不救呢?看来我只有自己想办法了,我说蒋老师我们社长说你走这么长时间想你了要见见你看你有什么新东西给我们报纸没有。老蒋一听很高兴,说我出去一趟真写了点东西,你们等我一下啊,我快去快回。车上人说你去吧动作要快。大家又一阵乐,说年龄越大动作越不快,这样才有味道嘛。
我似懂非懂,只能装作不懂。我看了一眼林智,他聪明地伸了一个懒腰,说我快把老蒋的位置占下吧,省得我们妞子惨遭蹂躏。他就坐了老蒋的位置。我也不再犹豫,挨着林智坐下了。
老蒋很快回来,他说社长没在呀,我说他刚刚还在,算了回来再找他吧,要不开会晚了。
我很少说假话,但这次我把假话说得不慌不忙,心安理得。不是因为喜欢林智,而是因为讨厌老蒋。和你不喜欢的人在一起,那滋味太难受了。和不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滋味大抵如此,所以对那些说离婚是解脱的人我表示充分理解。老蒋嘟嘟哝哝地上了车,挨林智那边坐下。他说我可没老,动作够快了,但有些人就是不满意。车上人说谁不满意,是小芬还是小霞?乱哄哄的车就走了。我不喜欢这样的气氛,但我只能选择不说什么。其实挨林智坐也真是受罪,我不敢动不敢看他,老老实实地如同受刑!
开会的人很多。我觉得文学是一个人的悟性,不是开会能开出作品来的,因此对这种会根本不在乎,我在那静静地坐着,只是等着林智的发言。
林智终于发言了。他坐在台上,对我挥了挥手,我对他笑了一笑就把头低下了,我无法看着他听他讲话。
林智的讲话不是那种理论上的体会等,他的讲话像电台的直播节目,很随意,很亲切,但我听着听着心就狂跳起来,因为,因为他在说他的老婆。他说在那个特区,他做了七年,什么生活都体验到了。他去特区的初衷是为写作积累素材,但七年后什么也没写出来。他说他老婆是肯为他牺牲一切的人,她知道他一生都在追求文学上的进步,文学上没成就他一生都不会心安,因此七年后问他,大作家,把你的作品给我看看呀!林智说他觉得很惭愧,他便辞了特区经理的宝座,回到小城这个适宜写作的地方来写东西。他说我知道有人会说我傻,因为我在特区一个月的收入是我在这里一年的收入,但我回来后写了很多东西,我无怨无悔。
他又说了很多,但我再没听进去一句,我的心呀,那种酸酸涩涩的滋味!大学男友和别的女生走得很近时我有过那种感觉,但那时我会哭,会把记有他的东西一页页扯掉,而现在呢,我所能做的还能是啥,他在一再强调,他是别人的老公,他是有人牵挂的呀!
我无法再听下去,我去了洗手间,用凉水洗脸,然后我独自出了会议厅,我想一个人坐车回去,不再自己折磨自己, 但我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我毫无办法地瘫坐在大楼外面的石阶上,拼命让自己静下来,静下来。我说妞子你不要这样,你和他没有什么呀,真的没什么呀,你还是那个享受孤独的女孩子,或者女人呀,你伤什么心,你一开始就知道爱这种人会受伤你没去爱呀,你现在是怎么了,这可不像你呀妞子。
但我依然没一丝力气,我听见里面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可能林智的讲话完了,他无疑是今天大会的亮点,他这一次讲话,会给他带来很多东西,因为来参加会的,都是省文艺界的头头,在他们的视野里,在这个时代,还有谁能放弃那么多只为文学呢?这个时代的典型,本来就大多是总结出的,是自吹出来的,或是被我的同行们妙笔生花出来的,不是单纯干出来的,那些领导们,也许又发现了一颗新星!
老蒋不知什么时候急匆匆跑了出来,他说芳小姐你坐这干什么,怎么不去听林智的讲话?多精彩!他今天可是把所有人都震住了。其实林智的第一篇东西是我推荐给发表的,他出了名有我一半功劳,我也早盼咱们市能有个人与我并驾齐驱呢,文学的事太寂寞!
我知道,我懂,我懂啊!
可我现在能说什么?我什么也说不出,我撒娇一般对老蒋说,蒋老师我想回去,我想回去了,我头晕,中暑了吧。老蒋说真奇怪,里面空调把人都要冷死你却中暑!再说会上有饭,吃饭时你能认识很多人,想搞文学嘛不认识人还行?就你这性格什么也干不成准。我说蒋老师这批评你先留着,我现在只想回去,你让车把我送到有大巴的地方就行,我自己找不到车站!老蒋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怎么跟孩子似的!我再也忍不住,我说老蒋你凭什么批评我?我不需要!
我起身,准备找辆的士去车站,林智这时跑出来,他看了看我说你怎么了妞子脸色这么差!我没有看他,我说蒋老师我走了,我令你失望了对不起,好在我这人能随遇而安,成功失败于我都无所谓,人生不过是个过程怎么走都是走,我过得一塌糊涂是我的事我没抱怨任何人,别人削尖了脑袋想成功我也没意见,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无谓谁对谁错。好了你们吃吧,你们认识很多人也为我开辟条路,男人开辟出的路想必很好走,我先回了,刚老板打来电话说市长请吃饭,要我立即回去。
这是一句戏言,但话说出了我才想起,的确有这样一个约会,是在明晚。脱离这些我不愿见的人,又要投入另一处我融不进去的所在,妞子呀,你实在不适合在这圈中转,你怎么活了这么大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看那些春风得意的女作家女记者们,活得哪像你!
我在众人的拦阻下走出省文联的大门,拦了辆的士去大巴站。
上了车,我的心空空荡荡,我才意识到我这么做其实一点必要没有。手机这时响了。是林智。他说妞子我要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生气你会恨我,但我希望你理解。我的确舍了很多回到这里,我就是要在文学园地搏一搏的,我经了那么多年商,知道怎样才能搏出位,我这一切希望你理解,你不理解我会孤独,我会觉得我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你理解吗?你理解吧,求你了妞子,我现在等你说原谅我。
我沉默。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晚上,林智凄然地望着我,千言万语万语千言。只要那一晚存在过,不是我的梦幻,我会原谅他,我又有什么资格不原谅他呢?
我说林智我今天的确有事,你想怎样做你就怎样做吧,我没生气,你的话重了,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很快调整自己活下去,能有理由活下去是一个人很大的幸福!希望你珍惜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女人和孩子,你珍惜了她们,我也会温暖,你明白吗?
林智没说什么,我便把电话挂了。
写到这我不知该如何往下写。当时我的心有如枯井,干的,空的,想哭哭不出想不哭又忍不住难受那种。我只能原谅自己不会描述,我只能让那种于我来说有如失去一切的感觉不再重现,接着叙述后面发生的故事!
晚上我很早就把电话关了,我要让自己消失,要让自己在林智面前消失,要让他知道我从没为他所动,从没。
我很早就爬上床,用睡眠打发我的寂寞和痛苦(如果允许我把这叫痛苦)。大约11点,我的宿舍门突然被敲响,我吓得半天不敢出声,缩在毛巾被里静听自己的心跳。又敲,我还是不出声,我不知出了声后我能说什么,我知道他是谁,我想我是知道的。
他说话了。林智他说话了,他说阿芳你开门,我知道你在,我不能老这样敲下去,这样对你不好,你开开门。他的声音很小,我勉强能听到。我下了床,轻轻走近门,我也轻轻说,我睡了,有话明天说吧。外面一片沉默,而后响起林智软软的话:芳,我想你。
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第一句缠绵之语,新我们好时他也从没说过,虽然我们彼此想过。我想听这样的话,想过无数次,但我没想到的是,敢跟我说这样话的人,并不属于我,我也不是他的唯一!你说我惨不惨!
我说你走吧,我把电话接通,你去远一些的地方给我打。林智说我要进去,求你了妞子!我说不行,你走吧,不然以后没朋友做了。我不走,如果你不怕影响你你就让我在这站着。我急了,我说林智呀大哥呀你走吧你站这对你也不好呀,我怕什么?反正我是嫁不出去的了,可你老婆还等着看你的新作呢,别辜负她哟。林智笑了,他竟然笑了,他说妞子你生气就好,我放心了,我走,如果你不接通电话我还会来敲门,说话算数呀!
听着脚步声渐走渐远,我接通电话,才发觉自己大汗淋漓,浑身无力。我回到床上,躺下,轻轻为自己拭去大汗,然后我对自己说妞子,你完了,竟然惹上一个有妇之夫,你曾对自己说过,你要找的是一个纯洁的人,一个一直好像等你的人,而今,你竟堕落到为一个曾经沧海的人又伤感又心跳,你怎么了?想堕落以前机会不是有的是?而且优秀的人也多的是,一个个都躲过了,却在一个从小姐的包围圈中逃出来的人面前停住了脚步,你是不是老了?不是一般的老,是怕今生什么也没抓住过就死去的那种老?那些胡乱把自己嫁掉的人是不是就是在这样的害怕中把自己交给了仅仅性别为男人的人!
还想再想下去,电话响了。林智说妞子今天我的发言把所有人都震住了,我的讲话稿下个星期就在省报上发表--林智这番话突然把我所有的不安一扫而光,我恢复往日的样子,我说是吗老哥,今天风头出尽,回家跟老婆怎么表的功?老婆是不是为有这样一个老公而自豪?林智说阿芳你别这样好不好,我和她没什么的,可以说我人生的许多失败处都与她有关。我说她不是默默地在支持你吗?怎么--林智说我们的关系一直不是很好,我们都明白不定哪一天,我们就会成为陌生人。
我不说话,我不知该不该把他的故事听下去,不知他的故事是真还是小说。我最后决定不听,我说林智我也是女人,如果我也有个丈夫,我的丈夫在外面同别的女人说这样的话,我觉得这不是女人的悲哀,而是男人的悲哀!
林智可能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他停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说,妞子你太清醒,太清醒的人是不会太幸福的,你懂吗?我说我懂,我还懂得幸福是一个人的感受,别人以为不幸的事,当事人未必不幸。要让一个外人看来很不幸的人抛弃自己的不幸去接近幸福,她可能自我感觉更加不幸。所以每一个人都不要为别人设计人生,也不要以自己的标准衡量别人的幸与不幸,这,你也懂吗?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信号失去--林智他悄悄把手机关了!
我躺在床上,感到无边的空洞向我袭来,我想一切源自太想走近,结果是越来越遥远。如果以后,我再遇见能让我停留片刻的人,我一定不会这样清醒,我一定不问他的过去,我只享受他给我的现在!或者把他装在心里,永不走近。
还会有那样的一个人吗?这么多年我只遇上了这一个,以后还会有吗?
电话又响两次,我没去接,它也没响太久就不响了,我便在空洞里度过了不眠之夜!
第二天晚上和总编一起与周老板请市长吃饭。市长对总编态度不冷不热,对周老板却颇感兴趣,市长说他要不当市长,也早已当上企业家了,当这个市长,人家送钱不敢接,看别人有钱心理又不平衡,苦呀!市长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我没笑,因为我对市长并不了解,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别人可能一定认为市长的话是假的,想都不会去想,但我要琢磨一下它的可信度。
周老板的目光投向我,发觉我没笑,就指着总编说,老孙你怎么回事,看人家芳小姐那个劲的,是不是你这个当领导的太独断把手下人压得不敢说也不敢笑。总编说哪里,人家张芳小姐就这点有魅力,管你天塌还是地落,她就是她,没人能破坏她!
一语双关!我明白!桌上人,包括市长,都哈哈大笑,但我依然没什么反应,就像他们在说别人。总编说张芳你有点过了啊,总得回应一下呀!别人说是呀总得回应一下呀。又笑!我说好,我敬酒可以吧,一人一杯,白的,谁都要喝!
这句话像一枚炸弹,投响在酒桌,对我不大理睬的市长也把视线集中给我,我才知道我太冒失了,第一我没酒量,第二这桌上轮不到我出风头。我就泄了气,说我说着玩的,我们总编知道我我从来不喝酒。周老板说芳小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话已说出去了,收不回了,你问问在座的,这杯酒不喝,是散不了场的,市长大人的时间可是宝贵,你要帮助珍惜,不要浪费别人的时间等于图财害命呀!总编说算了别逼她了,她的确没喝过白酒,这我知道。周老板指着总编的鼻子,说老孙现在不是上班时间,不要管那么多,你再多说一句这一圈酒你替喝,够胆你就再替说话!
总编有点生气地看着我,我知他在怪我口出狂言,现在想救我也救不到。虽然我看到的是责备,但我心里有一股感激。也许我受到的关心太少了,我算是悲哀的。
我看着咄咄逼人的周老板,缓缓站起身。我说各位,今天我舍命陪大家,包括市长,把我说过的话落实,一人我敬一杯,但我有条件,一是周老板要兑现30万的广告合同,第二我请市长多给我们一些自由,人民会感激你!也愿我们的市长,是永远的市长!周老板说芳小姐你的话我答应,但你说市长的就不对了,人家哪能永远是市长,市长要一步一步往上走的,你重祝。我说市长是不大,可这个不大的位置放倒了多少人!愿我们永远能在一起喝酒尽兴!来市长,由你起,我一人一杯,别忘了催周老板和我们签合同,我们报社的日子并不好过,让我们这些文人下岗,真不知我们何以谋生,我这酒也是替我们总编敬了。请市长!
就开始喝,一杯一杯复一杯!酒喝得有些伤感,有点悲壮!总编一直盯着我,我感觉到了,但我不看他,专心地敬我的酒。
还好,总算没烂醉如泥,因为我还能自己上楼,还能自己开宿舍的门,自己把自己放倒床上哭,我不知自己为什么哭,反正哭得特别伤心,越哭越止不住。我知道夜深了,不能让别人听见,所以就拚命捂自己的嘴,让那泛滥的泪水淹没我的手指,和我今夜的心。
电话响了。是周老板。他说芳小姐感觉怎么样,头疼吗?我抑制住哭声,说还好,没事,你放心。周老板说你说话好像还清醒。我说马马虎虎。他说告诉你一件事,想听吗?我说什么事,他说市长有意让你做总编,你们现在的老总怎么能做总编。我头嗡的一声,我说这话应该说给我,我这样的怎么能做总编,这种梦刚毕业时还做过,现在早不做了,我没那个能力,也不想操那么多心,特别是这个非常时期,报纸的命运谁都说不好……周老板说这年头,说你行你就行,让你做你就做得了,有我一帮兄弟给你撑腰,你怕什么!再说市长大人也希望他的人来做新闻口的头,你们现在的总编是书记的人,没见登报时照片总是书记在上市长在下他那不高兴吗,老说你们新闻语言不对你们老领会不到,你上了,市长的人,他就放心了!
我的脑里一片空白,一时之间我不知一切怎么回事,我对周老板说抱歉,明天再说好吗,一切我都想不明白,我是个比较简单的人,事情复杂了我就不明白了。周老板说好吧,明天谈。不过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这一切的前提是,你给我一晚,只一晚。
他挂了电话。他挂了电话!让我想骂骂不出,让我颤抖的心把牙关咬碎!
我不再哭了,我不知再哭还有什么意义,虽然原来也没意义。
反正什么也理不出头绪,我索性让头脑空着,把自己交给无尽的夜。
赵传的歌,赵传的歌这个时候,这个时候又一次响在我的心中:
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们你们好不好
世界是如此的小
我们注定无处可逃
当我尝尽人间冷暖
当你决定为了你的理想燃烧
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更重要
……
睡着了。我竟然睡着了。第二天早晨起来一切如常,但什么也仍理不出头绪。夜里我梦见新给我打电话,他说妞子你是个享受孤独的女孩子,你还为我守着吗?我说我快顶不住了,谁来救我?这时周老板过来他说我救你,助你走上你的梦想,其实你付出的也不是很多,现在人们没谁在乎这些了,有些人想有这机会还求不到呢。我说你走开,我不想见到你,你让我感到世界上住的不是人,而是动物!我对世界所求不多,也不想有什么回报,你引诱不到我,你走开!周老板说好吧,我把机会给别人,看你着不着急。我说你随便,我要看看谁做那个出卖自己的人!周老板哈哈大笑,说那你就看着吧,大把人,大把人,大把人……
我在这乱七八糟的梦中醒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很久很久。
后来我打了个电话给总编,说我最近有事要回老家一次,总编说合同还没签,你这时走酒不是白喝了?我说不会,合同他们会签,我相信。你放我走吧,十天后我回来我会给自己一个交待。总编不明白我的话,他不会明白。他在不知不觉中,已面临下台的局面。如果周老板说的是真的,那么,总编的命运就掌握在我的手中。不,就是我不答应,相信真的会有大把人来接这个位置。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回老家要路过北京,到北京的时候,我给新打了电话,我说我在北京,咱们见一下,他说好,等我做完事,最近刚找到的事,很忙。我说那算了,不见了,我要赶车。他说你别生气,我说我没生气,真的。
那一夜我没去赶车,我把自己交给我们大学实习住过的旅店,想着我们在一起的一幕幕,那时我们真是彼此迷恋啊,中秋节他回了家,本来要住三个晚上的,但他第二天就回来了,他说家里的月饼很好吃,三天后会坏的,忙着给我送来。
他会在我常走的路上突然出现,只对我笑一下。
他会不声不响地知道我毕业论文的题目,然后给我收集材料。
他会在我哭的时候,为我写一首小诗,告诉我他明白我。
那样的日子的确存在过,而那样的日子也一去不回,我知道一切都成为了过去。就在北京,我们没有去人人都去的地方玩,而是坐在无论哪,谈我们共同的话题。是的,那样的日子一去不返,我的青春一去不返,我的爱情小鸟一样不回来。
太阳下山明朝还会爬上来,而。
王洛宾他老人家就是会写呀,把忧伤的也写得那么美。是的,忧伤是美的,就像新所说,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财富,是我们一生的财富。人人都有这样一笔财富,大多在人们的年少时,有了这笔财富,穷的日子也能过下去,无爱的日子也能过下去。没爱的日子人家能过,我怎么就不能?也许我到了把这笔财富支出挥霍的时候了,本想把它作为不动产,但我实在再没别的财富,实在没了。
北方的家乡近几年大旱,有的地方一年下来颗粒无收,虽然现在的人们不必为温饱发愁,但丰收和不丰收人们的心情是不一样的。当我这个被南方人称为捞妹的北方女回到家乡,来看我的人特别多,他们临走对我说的几乎是同一句话:妞子,你走时带上我,你是记者,门路广,给我找个活干。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真的啊。真的断肠啊!
走时,我谁也没带,因为我知道自己谁也安排不了,这些毫无一技之长的老乡们去到南方,只能过委屈的生活,他们可以不在乎委屈,但我不想他们的委屈由我引起,他们多少对我记者的身份还抱着大大的希望!我也没呆特别久,因为我感到了那份我并不在意的工作此刻是多么重要!
到了宿舍已是晚上,我刚把灯打开,电话就响了,是林智,他说妞子你玩什么失踪,你知道我在等你吗,知道握花的手在风中颤抖吗?我说不知,我不知,我以为这世上没人在乎我的存在。林智说你说这话我想杀了你!我说好吧,我对生命不是特别留恋,自己又不想结束,如果有人帮我结束,我会对他说声多谢!林智说妞子你情绪不对,你遇到什么事了。我无语,我不知是否可把事情说给他听。算了,还是不说吧,说了,他能怎么样呢?他如果让我接受,我会难过,不让我接受,如果我决定了,他能阻止得了吗?他不是我的什么啊,我什么人也没有!
我说没事我,什么事也没发生,这个南方城市待我不薄,我将永世难忘。林智说你会记得我吗?我说我谁都会记得,不然我就不是妞子了。林智顿了一会,然后他说,芳,我想离婚,你明白吗?我大声说不明白,你不要,我不许你这样对待我的兄弟姐妹,不许!我的声音也许太大了,林智好半天说不出话,电话里面一片沉默,不久就没了声音。
第二天我把自己打扮一番去见周老板,我说你的条件我答应,我会答应,不过我想你先实现你的承诺,如果我当了总编,第二天我就来见你,我这有写好的协议,我说话算话!周老板说可以,但我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我得到的必须是完整的,完整的你懂吗?我说我懂,好歹我也活三十来年了,如果我不完整你有权把我扶上去你还是有权把我搞下来的。不过,如果我还是完整的,你要保证以后不要再要求我,哪怕一次!周老板说你放心,我这人从不吃第二回!
我走了,离开了周老板,回到宿舍吐得昏天黑地,那种难受使我都想对周老板收回协议了,但我忍了。
事情进展很快,现任总编去了组织部做副部长,他被打发得高高兴兴。我上任时,由宣传部牵头搞了个庆贺仪式。仪式的当晚我喝了很多酒,一点没有心虚的表示,这之前我早已找回了当年的雄心,我想起我是个有才华的人,我一定能在报纸这个舞台唱好我的角色。我搞了许多调研,我把报纸的改革之路计划得周周密密,我几乎是用我的生命来换取的这个职位,我要珍惜它,我要对得起它。
上任的第二天我去见周老板,他在一家酒店等我。我没有进行任何特意修饰,我甚至打扮得还不如平时,这之前我独自喝了两杯白酒--现在我可以独自找酒喝了,喝了我会入睡快些,我会让眼泪流得痛快些,也会把自己隐藏得好些。
我不知周老板会对我怎样开始,我怀着一颗颤抖却表面平静的心坐在了周老板的对面。周老板好半天不说一句话。我也说不出什么。后来我沉不住了,我说周老板我来兑现诺言。周老板缓缓抬起头,他说芳小姐总编的位置就那么有诱惑力吗?我说有,这次我回家,看到许多旧日不如我的同学都是什么长了,有谁是通过水平上去的呢?没几个。周老板说,芳小姐,我曾欣赏过你,因为你在这个社会中太少太少,但你今天来了,你就不是你了,我也就不再欣赏你了,这个社会,想找一个靓女,那不是太容易了?你不觉得你不够靓吗?你的魅力不在你的美丽而在于你独具的古典美,这个亮点被你破坏了,你还有什么价值呢?
我的心狂跳不止,我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但我咬紧牙关,我说过去的那个我早已死了,她在这个社会活得并不轻松,她早已自杀了。周老板说那我们是陌生人,你走吧。请你转告你,我周某人还会支持你的,你毕竟有你的过去。有那么一段过去的人,料也不会堕落到哪去。想怎么干你就怎么干吧,只要我没有失败,我会一直关注你!
他走了。
就像黄叶飘零的秋日。
不会有这样的结局吧?
我不相信!
回到宿舍我仍糊里糊涂,我本来以为会大哭一场,但我的泪呢?
不知不觉中我打通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林智。我说你有时间吗,过来一下,我想有人陪我喝一杯。林智说我过不去。我说为什么,林智说我在深圳,我又跳回海中。我说噢
,你怎么也不说给我,我好为你送行,我还欠你饭呢。林智说不用了,都挺不容易的。我说是呀,都不容易,嫂子也不容易,她好吗?林智说还好,她下岗了,我已收回离婚的起诉书,她爱过我,她下岗了,我不能扔下她。我说林智,这也许是你一生最伟大的决定,妞子这厢有礼了!就挂了电话。
要想把自己嫁掉,还是比较容易的。不久,我决定和一个工程师结婚。结婚的前一晚,我很想把自己先给我最爱的人,但想了一圈,也想不出我还爱谁,或者说谁还爱我。对着镜子,我笑得无比难看,我在找过去的影子,但找不到。难道过去都是不存在的?
工程师来了,我看着这个陌生男子,把头靠了过去。我说爱人,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爱人了?他说是的,我是。我说我也有一个家了,我也有了。他说是的,你也有了,我也有了。我们就那样抱坐一夜。
我的故事要讲完了。很抱歉这里没什么让人脸红心热的情节,本来这样的情节我也会写,我也打算写,可我不知加在哪里,我的情绪掉进这低沉的气氛中,没有及时拔出。就让我欠下这一笔,到下一部小说,我一定写一些多彩文字,还我的帐!我现在在纪念我的东方美人,周老板说这世上没古典美人了,他说的太绝对了吧,是吗?他说真的,不信你找找看。还是林智说的好,古典美人有什么好,这个时代了,有没有一样。
是的,有没有都一样。都一样!
周老板说有那么一段历史的人料也堕落不到哪去。是的,她在努力,你们要相信她,这是她存在下去的唯一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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