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 脚 妹

文 杉
 
    1、赔钱货
    赤脚医生金秀水向来自负,唯一让他气短的是他老婆肚皮不争气,一连生下的三个都是没带把儿的。头两个女儿生下来秀水还很大度,安慰老婆梅联说没关系,下次总会是个有柄的。可第三个女儿生下来,秀水的底气明显地不足了,这从他给三姑娘起的名字就看得出来--招弟。还好,老婆的身子骨还行,隔年就生一个,也不见有什么大病小痛的,只要不泄气,招弟总能招来个阿弟的。秀水自我安慰。
    秀水把希望寄托在梅联日渐隆起的肚子上,连儿子的名字都想好了:金卫忠。自确认梅联第四度怀上他的种后,金秀水每天都要暗暗地祈祷:万寿无疆的领袖啊,看在我对您的忠心上,您保佑我生个儿子吧!可这也不能让他每天的日子过得好些,他跟自己较上了劲:如果出门遇见的第一个人是男的,梅联肚里的就是儿子;如果等一下见到的牲畜是公的,梅联肚里的就是儿子;如果明天出太阳了,梅联肚里的就是儿子;如果随手抓在掌心里的谷子是单数,梅联肚里的就是儿子……男、公、阳?quot;雄性词语"频频出现,儿子似乎确定无疑;但女、母、阴等"雌性事物"却也总是不请自来,简直就是挥之不去的恶毒咒语,让金秀水胸闷不已。憋闷完一阵,金秀水就又给自个儿打气了:遇见的虽是李天生的老婆,可李天生的老婆生的都是儿子啊;遇见的虽是从没生过牛牯仔的母牛沙八,可沙八的兄弟可多了啊……
    金秀水就是在自己制造出的悲悲喜喜中迎来他的第四个女儿的。
金家四丫头呆在母亲肚里把金秀水夫妇折腾得够呛,羊水破了十几个小时了她还硬是不肯出来,呆到太阳落山了,那大脑袋才横空出世,接着就是哭声震天,地动山摇般。
    当时金秀水站在农场医院产房外,正念经似地沉着嗓子喊着:卫忠,卫忠,卫忠,卫……忽然被一阵怪叫吓了一跳,有那么几秒钟脑子卡壳了,待回过神来,才醒悟到是梅联生了,是卫忠出世了,那哭声多带劲,一定是儿子,儿子!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然而险些给"儿子"冲昏了头脑的金秀水,终究还是感到心中那一份焦灼和心虚了:那哭声怎那么怪,带着仇恨似的,又像是,像是死了爹妈似的--大吉利是!金秀水奋力把心中的不祥预感赶走,又在念念有词:卫忠,卫忠,卫……
    是个丫头。老护士说。
    什么?金秀水脑子又卡壳了。你是说,又是个倒贴的赔钱货?
    是个丫头。九斤二两。老护士肯定地说。
    贱货!
    金秀水一背脸就狠狠地骂了一句。觉得还不解恨,金秀水就又骂开了:
    贱货!大白天的太阳底下不出世,偏要阳去阴来了才……现世!

    2、调包
    四丫头就被唤作"现世"。
    元气大伤的金秀水老是叹气:金家前世造了什么孽哟,得了这么个现世报!
    "现世"可不管,她在金家茁壮成长,三个月不到就长得比两岁大的婴儿还老成,而且一幅怪相:脑袋奇大,身体特圆,胖胖墩墩的浑身是肉,像个南瓜。金秀水见了,啧啧称奇:这现世报的,肉长得咋这么狠,像眼下疯长个够了以后不再长了似的。
    金秀水是一次也不会抱现世的。玉阿奶也不抱。玉阿奶的脸色整年整月都是阴的,一进院门总是把锄头扁担粪桶扔得咣咣响,一听见现世那震天响的哭声就骂:赔钱货,跟金家有仇哪--你!这时现世往往嚎得更响,照例是怪里怪气的有些恐怖,直到梅联把那硕大的乳房塞进她的嘴里。
    现世吃奶那可是出了名的狠,一口咬住就不肯放,拼命地吮,拼命地拱,喉咙里发出咕咕咕不知是咽奶还是唱歌的声音。
    唯一抱现世的是梅联。现世是梅联身上掉下来的肉,尽管是丫头,但就因为是丫头她才可怜呢,除了娘外没人疼没人爱的。生现世让梅联受够了苦,但这是也上天注定了的前世冤孽,梅联哪里敢怨。一连生下四个丫头,这让梅联在家里家外都抬不起头挺不直腰板,月子没坐完她就下田挣工分了--也省得家婆那把尖利的嘴天天噍舌头。
    现世就被扔在屋里。玉阿奶五十好几了还很生猛,天天出工挣工分,不比哪个后生娘儿差。这样,照看现世和招弟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七岁的秋英和五岁的秋香身上了。三岁的招弟早就会行识走,现世出生以前,秋英秋香还可以带招弟到外面去玩,可现世出生后她们就没那么自由了,她们就也把现世看成是累赘。她们常常在家门口前的空地上玩泥沙玩石子,玩腻了其中一个就会飞跑而去,随村子里那帮小家伙们到处撒野,另外一个就会气急败坏的把气撒在招弟或现世身上。
    现世一早吃了奶后就睡觉,睡醒了就大哭,一哭秋英或秋香就把奶瓶嘴塞住她的嘴,奶瓶里装着的是番薯粉冲水做成的"奶"。现世就喝了睡睡了喝,喝多了就不知不觉尿湿了下身,秋英秋香也不管。现世一天到晚就躺在尿气熏天的木板床上,以致有一天梅联发现现世的后脑勺像被切了一刀,扁平扁平的。于是现世又被她的几个姐姐叫?quot;现世扁头"、"现世阿扁"。
    吃人奶和番薯粉的现世阿扁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只往横里长,满脸的肉挤得眼鼻嘴堆在一块。玉阿奶见了,背地里嘀咕:这哪是金家的种,还不知是不是在医院里被人调了包。刚巧,玉阿奶的嘀咕有一次被金秀水听见了去,他忽地心里格登一下:难说,我的金卫忠是被人用现世调了包的!金秀水为第一次送梅联去医院生孩子很是懊恼。
    现世阿扁是否被人调了包遂成为金秀水的一块心病。

    3、返生
    现世是在满一周岁的时候遭遇了她的人生第一劫的。
    秋香发现,她这个古怪的扁头妹妹又有了新的古怪:不吃不喝不哭不闹不拉不撒。秋香奇怪了,叫来了秋英,问现世是不是死了。
    秋英听了一惊,骇叫一句你别瞎说!抖抖地把番薯羹喂到现世那张阔嘴边上去,现世没半点反应。舀一匙凉水倒进她嘴里,现世只是猛地抽搐了两下嘴角,忽地又翻了翻白眼--把秋英秋香吓得直打哆嗦。
    她们都怕鬼。怕极了。
    这天她们是在惊恐之中度过的。她们甚至不敢把消息告诉邻家张贵叔婆。到傍晚梅联回来的时候,现世已没了脸色,气若游丝。
    梅联一下慌了,抱着沉沉的现世又哭又叫:我的儿呀苦命人哟,你是不是嫌命苦不想活了哟……梅联一把鼻涕一把泪,外加一把口水。
    金秀水看了看,探了探现世的鼻息,摸了摸现世的手,对梅联喝了一句:人还没死,哭什么哭。
    梅联就弱了声,在一旁抽咽。
    玉阿奶冷着脸,说,该来的来,该去的去,天王老爷自会安排呢。
    结果天王老爷并没有收下现世。现世的命硬着呢。
    就在从农场医院请来的医生和金家上下都认定现世活不过当晚的同时,现世苟延残喘地活过了一夜又一夜,没见好转,也不肯断气。照当地的风俗,现世就被弃置在桌子底下,只待她一断气,就拿草席一卷,扔进一只畚箕装着,用一把锄头一挑,到山里随便挖个坑往里一撂埋了了事--这就叫做"畚箕撂"。
    可现世直到把金家惹烦了也没断气走人的意思。金秀水甚至觉得,现世这孽障分明是在撒赖,阳间欠她的债没还清怎么的,她就是人不人鬼不鬼的耗着。
    第三天早晨,梅联正想看看此时的现世是人是鬼时,忽然隐约感觉到桌脚下传来一声细细的怪音,侧耳一听,似是猫叫,又不见有猫,不觉一惊,顿觉毛骨悚然。好在这时第二声更大的怪音又响起,梅联这回听清了,原来,那是桌底下的现世放的屁。
    现世放屁了!现世会放屁,说明现世还能活过来!梅联惊喜交加,悄悄地把她的发现和推理告诉了金秀水,金秀水不信,但默认了她的推理。两公婆俯下身去看现世。
    现世脸色青紫,恐怖得骇人。令人惊异的是,她的的确确在放屁,而且是接二连三地放恶臭难闻的屁。真邪门了。金秀水皱着眉头道。
    日上对门岭顶时,现世"哇"的一声大叫响彻了五斗村,接着就是发泄着天大仇恨似的嘶声,尖利,高亢,悲壮,吓得老人赶紧关门闭户。五斗村的村民都知道,金家的现世又活过来了,那个妖精肉团。
    现世哭着就撒了一泡臊尿,还有一摊恶臭的黑稀。
    哪来的妖怪虫精哟--玉阿奶叨骂着,横了现世一眼。

    4、初梦
    现世三岁那年,梅联又为金家生了个"赔钱货"。
    金秀水彻底绝望了。一家八口,哪张嘴也得吃饭哪!眼见着那五个赔钱货一天天长大,去哪找口粮填饱那五张嘴啊!两间半的泥砖屋,怕也快挤不下这八口人了,家里更是穷得只剩下几面被熏得乌黑的墙壁。看来?quot;金卫忠"的梦,注定今生无望,要来生再续了。而且,不说梅联因生五丫头落下了月子病,就算是能生,金秀水也怕承受不起又是一个丫头的重创了。
    金家姐妹就被村人称作了"五朵金花"。大姐秋英已读小学,二姐秋香和三丫头招弟看管两个小的--现世(大名群芳)和群红。
    金秀水一进院门就皱眉,就烦。秋香和招弟在争抢一颗能写出字来的小粉石或别的什么,肉球现世在泥地上乱爬,三岁半了还像不会走路的样子,或许是站也懒得站,或许是太多肉了站也站不起,而且她还有个坏毛病,不知是饿了还是怎么的,她不管见着什么东西--甚至是鸡屎什么的--也一把抓起直往口里塞!群红则一个人在屋里一个劲地哭,也没人理会,秋英在灶前又把屋子弄得烟熏火燎,乌烟瘴气,照例玉阿奶又在打这个骂那个……
    屋厅也是灶间,灶前用泥砖砌了矮墙,围成一个长方形,里面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干柴、草秸、蔗叶。屋厅也是睡房,另外一个角落就打着矮床铺,是秋英几姐妹睡觉的地方,蚊帐早已熏黑。屋厅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椅子都脏得没了本色,上面放着一盏煤油灯。从屋梁屋瓦上,垂下参差的霉灰--俗称吊霉。屋厅的一左一右,各是一个厢房,金秀水夫妇带群红住一间,玉阿奶和招弟住一间。
    现世和秋英、秋香同睡厅角的那张矮床。说是床,其实是三张矮凳,搭上几块床板。两个姐姐同睡一头,现世一个人睡另一头。
    现世就是在床上被大姐秋英一脚踹下床去的。
    除夕夜,梅联一从菜园回来就在灶前忙碌,忙出了一桌饭菜,居然还有鱼、肉、粉丝等一年难得吃几回的好菜。五姐妹风卷残云般吃得痛痛快快,心想要是天天过年就好了!吃完团年饭,她们就随着玉阿奶"烧年光"--把从家里打扫出来的一大堆垃圾烧了,烧得越旺就预示着过去一年的霉运烧得越尽、来年的好运来得越旺。
    烧完年光五朵金花又跑去看人家放鞭炮。她们走得前前,又怕得要死,两手掩着耳朵,又随时想逃走的样子,就像这一带流传的俗语:阿聋放鞭炮,又要狂(怕)又要好。这回是现世"现世"以来第一次感到新年的新奇和刺激,她玩得可是太兴奋了,尤其是看到鞭炮把一只铁碗炸得飞上半天,又响脆脆地砸在禾堂上。
    现世对那惊心动魄的烟花更是着了迷。她仰着那只扁扁的大脑袋,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烟花,跟随别的小孩儿哇哇惊叹。现世在心里想,那花儿多好看多神奇呵,可好看的花儿神奇的花儿,怎么只是在黑色天幕里亮那么一下子,还没让人看够就跑了呢,它们,都跑到哪去了呢?
    夜深了,玩累了的现世在床上做了个美梦,一个令她终身不忘的"初梦":现世终于找到了那些跑走了的花儿了,她和好看神奇的花儿在一起,哇,好亮呵,好漂亮呵,这是在哪儿,这是在"天宫"啊!
    梅联正在灶前赶做过年的糍粑,那是她年前回了一趟娘家厚着脸皮讨来的面粉,她要让苦命的五个丫头过一个吃得饱的好年。当满怀着劳动的快乐的梅联听到一声"咚"时,还以为又是老鼠做的好事,但细一想又觉不对,拿煤油灯一照,原来是现世摔在了地上!
    现世没了声息,眼睛闭着。梅联以为她摔得闭了气没命死了,惊得大呼大叫:苦命的现世啊,你样般(怎么)就这样走了呢,我的现世啊……
    隔壁,传来玉阿奶的咒骂声:新年溜溜的,又来败一年的好运了!金家跟你有仇了你,死也不拣个日子,天也不收你的!

    5、糖人佬
    天果真没收现世,她又一次与死神失之交臂。只是,现世摸着头上肿起的那个"楼角",摸着那用鸡屎藤什么的捣碎了敷在"楼角"上面的药末,就是想不明白,自己不是找到了那些跑走了的花儿,自己不是上到天宫了吗,怎么忽啦啦得又掉下地上来了呢?
    玉阿奶可是更恨现世了,她把现世看作是霉运的化身。她在琢磨着送走霉运的办法。当然,她不能像"烧年光"那样把现世烧了,她想把现世送人。
    "当当咄,当当咄……"糖人佬的当当刚在村口一响,现世就兴奋得哼哼唷唷的,挪着矮胖墩圆的身躯,像滚皮球一样把自己弄出门外去。
    "麦牙糖,越拉越长,小孩吃了快快长,大人吃了更会想,学生哥吃了更会算,妇女吃了多生养,老人吃了--命、更、长!"把麦牙糖吹得天花乱坠的的糖人佬,一边口水花喷,一边把当当敲得如行云流水,把现世的心攫了去。当然,对现世而言,最具吸引力的还是那令她口水落地的麦牙糖。
    "小矮妹哎,吃了麦牙糖长高脚,快回去拿东西来哎--换麦牙糖喽,烂铜烂铁鸡毛鸭毛鸡肾衣……"
    现世仰着大头,乞怜般望着糖人佬。现世家中没有烂铜烂铁,更没有鸡毛鸭毛。现世只有看着别人家小孩拿来烂铜烂铁鸡毛之类的换到了乳白的麦牙糖,真甜啊!现世的口水有她一人那么长。
    现世曾吃过麦牙糖,那是有一次糖人佬收获甚丰,又看现世可怜,就用他的当当轻轻敲了一小块,用手拈着放进现世口里--多甜啊,现世还没吃过这么香甜的美食,多么美妙的感觉啊!可是现世很快发现,美妙的东西都像那在夜空中开的"花儿"一样,转瞬即逝--她们都生有一双灵巧的脚,一下就飞走了!现世只能舔舔嘴巴,恋恋不舍地回味着刚刚那香甜的感觉。
    "小矮妹,带我去你们家喝口水好不好?我给你一块大大块的麦牙糖?quot;
    现世就是被那大大块的麦牙糖引诱着,把糖人佬领到家中的水缸旁的。糖人佬揭起缸盖舀了一瓢水咕咕咕喝了几口,眼珠一碌,顺手操过一把钝得生满了锈的柴刀,扔进箩担里。
    "小矮妹,想吃麦牙糖吗?我抱你坐进我的箩筐里,这一箩担的麦牙糖就全是你的了。你想要吗?"
    现世眼巴巴地仰着大头,咽了一下口水,没作声。
    糖人佬是从金家后门抄山路把现世拐走的。那个时候的现世口里含着一块麦牙糖,手里也拿着一块,一脸的幸福。
    当现世在晃悠晃悠的箩筐里哼哼唷唷地享受着幸福的时候,忽然就听到了哇里哇啦的骇叫:"你个斩千刀大炮轰的--啊呀--你个哥么绝代的--"
    "阿母--"
    现世认出了是她阿母梅联的声音。
    梅联一手提着裤腰,三步并作两步飞扑了过来,一把扯住糖人佬的箩担,一推一搡,就把糖人佬掀倒在地。
    现世大哭。梅联大叫。
    糖人佬慌得夺路欲逃,梅联奋身一扑,扑住了糖人佬的后脚跟,两人就都滚倒在地。梅联发了狠,像头斗红了眼的牛牯,头撞拳舞,声嘶喉哑,全不管裤子褪了一半。
    几个青壮后生正拿着担杆锄头飞速赶来。
    糖人佬吓得带了哭腔大叫:"不是我要拐的,是你家娘给我钱要我把矮脚送人的--"
    梅联呆了!不觉松了手。糖人佬就跌跌撞撞地落荒而逃,要不恐怕命也难保了!
    那天梅联当着全队社员的面就和玉阿奶狠狠地吵了一架,闹了个昏天暗地,婆媳间的矛盾自此公开化、白热化。
    让梅联暗自庆幸的是,自己那天早饭吃多了咸菜喝多了水,才会有那一时的"懒人屎尿多",去木薯地里小解。仔细想来,那可不是上天对自己的恩典,让现世免遭被拐的厄运!
    现世倒是因祸得福,把糖人佬丢下的麦牙糖吃了个够,吃得肚子胀胀的,舌头腻腻的,最终反倒没了甜美的味儿。

    6、藏青子
    在梅联阿母的庇护下和在玉阿奶的白眼中,现世来到了她生命里的第六个年头。
    说真的这几年是现世一生中最无忧的时光。家里穷虽然是穷,但三个强劳动力多少能挣些工分,孩子又都还小,年成也还不错,所以一家子的口粮还是勉强可以对付的。至于玉阿奶和梅联三天一大闹两天一小吵,现世是早已习惯了的,这就和玉阿奶总是要和隔壁张贵叔婆吵架一样,那仿佛是家常便饭了,不吵反而让人好生奇怪的。
    现世一天到晚只管狠命抢吃和烂命睡觉,除此之外就是疯玩。
    金家"三小姐"招弟又在给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娃儿出"团子":
    "头哥岭顶坐,二哥下水摸田螺,三哥买鸡不使秤,四哥买谷不用箩。"
    小娃们像堆麻雀般唧喳开了:
    "我团出了我团出了是土狗家四兄弟!"
    "对对对,土狗他大哥烂狗仔最恶,往岭顶一坐,二狗子就得乖乖地下水摸田螺,土狗子他最霸道,买鸡……"
    "哈哈哈……"
    "瞎说!你们团不出,统统是大番薯!"
    "我知道我知道,二哥下水摸田螺,是鸭子,三哥买鸡不使秤,是黄鼠狼,四哥买谷不用箩,是老鼠,头哥嘛--"
    "是什么是什么?"
    大家满怀期待地望着小松子。
    "是不是……装死人骨头的金瓯?"
    "才不是呢,瞎猜!"
    招弟对小松子那吓人的答案一脸的不满,又对没人答出来而一脸的得意。
    "嘻嘻,我,知道。"现世嚷着,晃着她那只仰着的硕大的脑袋,一脸的兴奋。
    "不许说!昨晚我告诉了你的,不是你团出来的,不许说!"招弟威胁着现世。
    "要说,偏要说,是,是掌鸭……人。"现世那张大佛脸又在晃呀晃的。
    "哦,原来是掌鸭人。"众娃子谜团尽解,小松子更是若有所得地点了点头。
    "都说你长了个大番薯脑袋肉团子身,你倒还不蠢呢!"
    招弟双眼恨恨地剜着现世。一转眼,她又有了新玩儿:藏青子。
    这是乡间一种常见的蕨类植物,树状,多丫,浑身毛茸茸的,人们把它的一个小丫丫掐断,又还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它接回去,游戏时,就看谁眼光独到,能准确地一下子把那小丫丫给找出来。
    玩这游戏时现世总是可怜巴巴的,因为她总够不着招弟她们举着的藏青子,因为矮脚就是矮脚,光长肉不长高,用现代的时髦话来说,就是只讲横向联系,不搞纵向发展。
    做完藏青子游戏,土狗子和招弟神神秘秘地密谋了几句,就神情怪异地带着大伙几个往屋背后的稻草垛里钻。
    现世活像只鸭子,一晃一晃地挪着她那矮圆的肉身,拼命追赶着。当她抵达稻草垛时,招弟土狗,牧固和秀妹,已两两配对,面对面坐在一块,只有瘦欠欠的小松子一个人站着。
    现世扯了扯他的裤腿,仰着头悄悄问:干嘛,他们?
    学大人睡觉。小松子压低声音说,土狗子说了,大人就是这样子睡觉的。
    我和你,也试--试?现世问。
    嗯。小松子点了点头。
    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学着旁人的样子撩开了开档裤。小松子瞧了瞧别人,又往现世跟前挪了挪,然后用手捏着自己的小雀雀,往现世那地方碰了碰。
    现世只觉得屙尿的那地方有点痒痒,除此之外就再没别的趣味儿。让她不明白的是,大人每天这样还怎么睡觉?这又有什么意思?
    这年秋季,招弟土狗子等人也上学读书了。而那次稻草垛里的过家家,也就成了五斗村那一拨小娃鬼们秘而不宣的唯一的荒唐游戏。
    7、妖精
    矮脚现世的无忧岁月一直持续到十岁那年她上学读书的那天为止。
    像姐姐们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学,学会写字算数画画唱歌,那是现世一直以来的心愿。可玉阿奶是第一个反对现世上学的。玉阿奶说,这样一个现世货,把金家吃光喝光败光还嫌不够,还要跑到人前去丢人现眼,把金家的脸面统统丢尽才甘心哪,前世的冤孽!
    而金秀水对家里的大小事务是一概不管的。自梅联生下第五个"倒贴货"又落下个月子病后,金秀水就搬到金氏祠堂边的一间柴草间里住去了,家里一大堆女人孩子要吵要闹,那就随她们去吵去闹好了,他金秀水是眼不见为净的。
    但在现世读书的问题上,金秀水倒是明确表过态的:要读书,等你长到跟别人一样高的时候吧!
    这就等于让现世死了读书的这条心。现世只会往横里长,哪会长高?就是她的妹妹阿红,现世也要仰高头来才能跟她讲话呢。
    但现世却心存希望,她想读书,她想长高。
    现世吵着要读书也有几年了,梅联总是无奈。梅联说,阿芳,家里现在没钱,妹妹阿红也要人带,等你带大了阿红,你就跟她一起上学读书,好吗?
    嗯。现世老成地晃着大脑袋。
    于是现世就老盼着妹妹阿红长大。
    现世跟她妹妹阿红是由招弟带着一起去上学的。当现世背着那个她大姐秋英曾经背过,又由她阿母梅联改过的发黄的书包,气喘吁吁地爬上一个山坳顶时,招弟和阿红已经下到山坳底,在那里朝她喊了:快点,迟到了老师要罚站的!
    现世不想第一天上学就给老师坏的印象,心里一急,脚步就乱了,自己把自己绊了一下,结果,就像圆坛子一样骨碌碌地滚下山坳去。
    阿红眼尖,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就被现世那滑稽的滚球样逗得笑疼了肚子。倒是招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青唇白。
    现世这一滚,摔得她天旋地转,鼻青脸肿。眩晕了一会,现世居然自己爬了起来,摸摸还不怎么清醒的脑袋,冲姐妹俩傻傻地笑了。
    现世为自己赶上姐姐和妹妹而笑,为第一天上学不会迟到而笑。
    现世并没有怎么伤着。而真正让现世遭受重创的,还是到了学校以后。
    坑尾小学还从来没有过这么轰动的事:成群成群的孩子欢叫着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把现世三姐妹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他们兴奋地推着,搡着,蹦着,跳着,踮着脚跟,哦哦地叫着,嘻嘻哈哈地笑着,比过年还热闹,比看杂耍还开心,一张张脸笑得像盛开的向日葵。
    看啥看啥?
    一个小矮人。
    不,是个怪物。
    嗯,妖精。
    会法术的吗?
    小心,她是个巫婆。
    白骨精变的。
    我听说了,是猫狗投错了胎的。
    前世造孽,王母娘娘下了咒语的。
    活该。
    噢--噢--
    看矮仔喽--
    看马戏喽--
    看马戏喽--


    
8、沙八
    现世翻白眼的水平越来越如火纯青了。
    头不抬,脑不晃,眼一翻,绝对是白惨惨的无珠眼,再配上那副五官捏挤在一块的丑怪脸,乍一撞眼,那真真是恐怖。
    据说,一个三代单传的小娃子因被现世的白眼一吓,就把魂魄给丢了,整天傻傻呆呆不言不语不吃不喝,最后还是请观音山的神婆跳了七日七夜的神,才请回了他的魂魄的。
    更吓人的还是另外一个传说,说的是一个大肚婆被现世的白眼晦气地一撞,结果当晚就早产,然而生下的却一个没鼻子没眼也没活气的怪胎,婆婆只得连夜把它用畚箕一装锄头一挑,往后山松树林里胡乱挖个坑,将它一撂掩埋了事。
    这吓人的传说被传得有鼻子有眼,一度在远近村落里风行,一时间,到处阴风阵阵,鬼影憧憧,让人毛骨悚然。乡人对现世更是避之则吉。其间,有好事者就种种传说向梅联求证,结果被梅联轰轰烈烈地骂了个狗血淋头,连祖宗十八代也不得安生。
    谣传终归是谣传。风波过后,现世照例每天翻她的白眼。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现世的周围,几乎每时每刻都有着来者不善的针和刺:讪笑、讥讽、歧视的眼光、恶毒的攻击、唾沫、石子……
    那些小子们还编成了童谣:
    矮脚嬷,矮脚嬷,
    浑身高不过癞蛤蟆。
    蛤蟆会跳会叫会生春(卵),
    矮脚一世身七寸……
    现世对发生在她上学第一天的事真是刻骨铭心。她的妹妹群红被吓得坐在地上双脚铲地大哭,尿湿了一地。她姐姐招弟被激怒得像只惹急了的山猪,逮着哪个就撕扯哪个,还动用了牙齿。招弟留的是个男仔头,她凶起来可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女流之辈,她甚至把一个高她一个个头的男仔掀翻在地,还抽了他几个耳光,就因为他口里说出了妖精两个字。
    现世则实实在在是被眼前的一切吓懵了。她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她只隐隐感到,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冲着她现世来的,她现世是一个与别人完全不同的--异类,是一个永远无法与别人一样的,永远都要遭人取笑和排斥的--怪物!
    现世大概是绝望了,她当时唯一的反应就是,突然翻了一个白惨惨的白眼,把围观的人吓得尖叫着退后了一圈。从此,翻白眼就成了现世对付一切挑衅的武器。
    现世还有另一种武器,那就是沉默,可怕的,一言不发的沉默。
    也就是从那天起,招弟成了现世的保护神。无论上学放学,招弟与现世总是形影不离,谁要是暗中欺负了现世被招弟知晓,不管多大多高多壮,她招弟一定跟他打个头破血流。说到她的狠劲,那可是在远近都出了名的--她曾经用铅笔把一个五年级的男生的肚子扎破了一个洞。她成了坑尾小学人见人怕的打架大王。人们说,这哪是秀里秀气的金秀水的种,这是二狼神转世哪。
    招弟还练就了一手射弹弓的绝招。无论何时何地,她身上总藏着弹弓。谁要胆敢向现世扔石子,那招弟是绝对要以石还石的,而且弹弓一拉,绝对是一个一准儿,弹无虚发。
    在金家五姐妹中,能够跟现世贴心的,也就只有招弟了。大姐秋英二姐秋香和妹妹群红三个,都不太搭理现世,连跟现世走在一块也嫌丢人。
    现世总共在坑尾小学呆了两年,习惯了被歧视和欺辱,习惯了在那最不起眼的边角位上费力地支出那只丑怪的大脑袋,同时也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和数数。
    当招弟升到公社中学读初一的时候,现世也就结束了自己的求学生涯。
    这一年,现世家里分到了四亩八分田,还有几块地,还有一头母牛--沙八。


    9、哞--
    那场在中国历史上也称得上是翻天覆地的农村变革,唤起了金秀水一家的极大热忱。
    本来,紧巴巴的日子眼看着是越来越过不下去了,那"五朵金花"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是一个比一个能吃,偏偏最大的离出嫁还好几年呢,这日子可怎熬哇!为此金家三个大人吃饭时都在闹心:这一家八口的,口一张,那可都是填不完的无底洞啊!
    再瞧瞧秋英秋香俩姐妹那身上的衣裳,穿得是紧紧绷绷捉襟见肘,明显是不合时宜了,谁看了都会觉得寒碜。可金家穷呀,有什么法子。金秀水唯有心中苦叹。
    不过这下可好了,有了自己的田地牲畜,打下的粮食除了交点国库粮外,剩下的就都是自己的了。金秀水想,只要舍得出一身气力,这种了一辈子田的农民还怕养活不了全家?再说了,咱金家有的是劳动力呢。
    秋英和秋香就是这样成了金家的劳动力的。这一来,金家的田里、地里可就壮观了。秀水一个大男人,加上玉阿奶梅联秋英秋香四个女人,外加一个看牛的现世,嗬,真真一个生产小分队了嘛。
    可别小看了六十开外的玉阿奶。这位做过童养媳,自小苦惯了的,在田里地里摸爬滚打了半个世纪的女人,如今干起活来,还照样是半点不输给别人。同样是打早下田,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双脚插水田里做足一整天,秋英秋香早在那里直着腰身皱着眉头地叹气叫苦,玉阿奶却仍然手疾眼快动作如飞,一把嘴还停不了地在教训俩孙女。也难怪她,年过六旬了,平时走路做事都还是脚下生风风风火火的,说话吵架更是底气十足盛气凌人。玉阿奶那颗心,半点也不显老,正雄着呢。
    偏偏梅联也是个烈性子的女人。她本是黄岭一带出了名的美人儿,可自古红颜多命薄,她出生在一户富农的家庭,这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中国是注定了没好日子过的。嫁给金秀水,其实图的是他成份好,人也长得秀气。但打从她嫁到金家来的第一天起,她也从来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婆婆横竖是看她不顺眼,大概是做媳妇时受的苦受的气够多了吧,所以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以后,就总忘不了耍耍婆婆的威风,把多年受的苦和气都撒到媳妇身上。生不出替金家传宗接代的男丁,更成了梅联的一大罪状。生现世差点要了梅联的命,但生出了现世这一个矮脚怪物,又让梅联罪加一等。而生群红也让梅联倒够了楣,落下了缠人的月子病,以致就是不劳动也腰酸骨痛,要是下水田劳作就更要命了。
    但梅联还是咬牙挺着。梅联是个没那么容易服输的女人。
    梅联忍得了病痛,忍得了苦累,但却忍不下婆婆的指桑骂槐指手划脚横挑鼻子竖挑眼,几句下来,一场骂战又开始了。
    斩千刀!
    畚箕撂!
    大炮轰你!
    雷公劈你!
    天收你!
    鬼啮你!
    狗血泼你!
    屌毛扫你!
    所有的民间恶毒语言都用上了。因什么而吵已没人计较没人追究,一切只为诅咒对方羞辱对方。骂战又朝着陈年芝麻旧事的方向奔去,把过去的恩怨情仇的旧账逐一翻捡出来,这已是双方熟极了的套路,也是金家和左邻右舍都熟极了惯例。
    但这次却是与往日有所不同,战事有了实质性的进展,由恶言相向到指鼻指眼,最后竟发展到了拳脚交加。玉阿奶不知哪条筋被怒火烧着了,禁不住把手中的一托秧向梅联身上掷过去,意识里也就是为了出出恶气,吓吓对方,并不真是就要伤梅联。梅联哪受得了这样的欺凌,俯身抓起一手的烂泥污就朝玉阿奶脸上甩去,脏了玉阿奶一身。玉阿奶那个气啊,真是七窍生烟了,猛地冲上前去,把梅联掀倒在水田里。梅联也气得火遮眼了,从泥水里一爬起来就往玉阿奶身上撞去,把玉阿奶撞跌在水田里。
    跌坐在水田里的玉阿奶就泄了气,顺势赖在水田里就不起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地动山摇般和死了爹娘似的一场呼天抢地。
    我的哀(娘)哟--你样般(为什么)要生下--我这苦命的身哎--三岁--死了爷(爹)哟,六岁被卖去--做童养媳哎--做牛做马--做使妹子哟--恶家婆--拿镰刀往我脑壳上--砍哎--死过--又返生哎--十四岁--又被卖来金家哟--前世欠下--金家的债哟--三十岁上--又守寡哎--辛辛苦苦--养大秀水哟--养大个仔--娶心臼(媳妇)哟--娶到心臼--蛇蝎心哎--断了金家的脉--还不算哎--还要将我这把老骨头--生埋入这田坑肚哎--玉皇大帝哟--你显显灵哟--王母娘娘哎--你开眼看哎--
    秋香被吓坏了,也立在水田里大哭。
    秋英开始还在劝架,后来见没用,就呆呆地站着。
    梅联一言不发。她就那一身水一身泥地,从水田里跋涉出来,朝一条水沟走去。她要洗去满身的污秽。
    金秀水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不远处,乡人幸灾乐祸地,盯着这一场好戏看。
    沙八也停止了吃草,扭过头来边嚼着草边好奇地瞧。
    现世心里堵得慌,憋急了,就拿牛绳狠狠地往沙八身上抽。
    哞--
    沙八收回看热闹的目光,不解地望着现世。
    忽然,现世张开了大口--
    哞--
    仿佛石破天惊,哭声戛然而止。


    10、大佛面
    沙八这几年成了现世心灵的慰藉。
    柔黄纯净的肤色,细密柔顺的毛发,健硕结实的身躯,温和安详的性情,还有那双善解人意的眸子,那悠扬浑厚的哞叫,无不透露着暖暖的善良和朴实。
    最让现世心里熨贴的,是沙八天天陪伴着她,她们有着心灵的默契,心灵的交流。
    现世把憋在心里几年的话都倒了出来。有时候,现世就连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要说话,说得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说得唾沫星子乱飞嗓门子冒烟。说话让现世心里感到舒坦,心里一舒坦现世就觉得日子就好过多了--
    沙八!耙田累了吧!竹鞭抽得你疼吗,不怕!你疼有我疼你哩!你来,我帮你抹抹眼角的污泥,还摸摸你的伤痕哩!沙八!你也别恨我阿爸,谁让你做牛做马哩!做牛做马,就是苦命哩!命苦点,也没啥,谁都得过活哩!要知足哩!干完苦力活,就有饭吃哩!吃吧,沙八,吃!这草嫩着哩!肥着哩!能吃,就多吃点哩!吃得腰圆肚胀,我欢喜哩!吃饱了,好干活哩!能干活,也是福气哩!要知足哩!沙八!你嫌命苦,我才命苦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讨人嫌哩!活着,不如死了哩!死了,也没人怜哩!玉皇大帝,你不公哩!王母娘娘,你瞎了眼哩!观音菩萨,你保佑我哩!转世,我做牛做马,也不做矮脚哩!沙八!你给我作证哩!沙八!你别拿眼睛瞪我哩!沙八!我说真的哩!做牛做马,也不做矮脚哩!……
    现世的说话对象除了沙八,还有蝴蝶、蜻蜓、蚱蜢、蚂蚁、庄稼、花、草……甚至蛇。
    现世说累了,就仰着那只大脑袋望天。天好蓝,有白云在游走。白云它有脚哩,走得那么轻巧--它不是矮脚哩!现世想,白云朵儿也真调皮,一会儿扮作老头,一会儿扮作老虎,一会儿又扮作沙八!现世笑了,想这云朵儿是仙子变的哩,天上真有仙子,仙子会飞,会跳,会吹奏仙乐,仙子可快活呢,从没有烦心的事。
    现世不禁又想起了她那个关于烟花的初梦:那些美丽的"花儿",都还在天上吗?
    除了望天冥想、"对牛弹琴(说话)"外,现世还割草。
    那天现世正割着草,忽然一阵嗡嗡嗡声响起,还没等现世转过神来,她脸上已被蛰了上十针,疼得她哇哇地哭喊着叫阿母,边哭喊边跑。可矮脚哪里跑得快,头脸颈脖都被黄蜂蛰得生生地疼。正当现世心中快要绝望的时候,脚下一绊,现世仆倒在地,背上的大竹笠刚好扣住她的头和大半身子。
    竹笠成了现世的救星。
    现世得救了,可沙八却遭殃了。一群黄蜂凶凶地追着沙八而去,疯狂地在沙八身上猛蛰。温驯的沙八哪晓得这是些什么神兵天将或是什么魔鬼天使,疼得它来不及哞叫一声,就腾地窜出去两三丈。然而群蜂仍前赴后继地凶猛追击,沙八被杀得夺路狂奔,落荒而逃。
    现世好半天才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来。
    沙八!--
    沙八!你在哪--
    沙八!--
    沙八不见了!丢了沙八,就等于丢了现世的命!
    沙八不见了!丢了沙八,玉阿奶也会要了现世的命!
    现世顾不得身上的疼,在甘蔗林的青纱帐里满世界地找沙八。
    沙八!--
    沙八!--
    沙八无影无踪无声无息。
    到最后,现世也无声无息……
    这一晚,金秀水一家分头打着松明火把将满世界找了个遍。结果,还是金秀水在一条圳沟里把现世找着。金秀水将火把凑近现世的脸,马上被吓了一跳--一张变形的、肿得吓人的大佛脸。秀水以为现世活到头了,心头正隐隐有些悲,忽又想到现世命有定数死不足惜,可沙八没了那才是绝了金家的活路,不禁就有些迁怒于现世。
    哞--
    金秀水被吓了一跳,忽又一喜:沙八!
    沙八!--
    金秀水又被吓了一跳,忽又一惊:现世,现世在叫!
    沙八!--
    哞--
    是沙八,是沙八的哞叫把现世叫回了人间。现世喊着喊着就哭了起来。
    哇--
    石破天惊,地动山摇,漆黑的夜仿佛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金秀水又一次领教了现世的惊世哭声。
    第二天,从镇上中学赶回来的招弟带着土狗仔等人,一把火将那个黄蜂巢给烧了,给现世报了仇不说,还让现世吃饱了油炒黄蜂蛹,吃得现世满嘴生香。


    11、潮
    谷雨过后,沙八顺利产下了一只崽,现世给它起名叫黄毛。
    黄毛的到来,给金家带来了复兴的希望--等黄毛长大些了,那就是金家最大的一笔财富。自"打散捞"(乡人对包产到户的通俗称谓)以来这几年,金家上下起早摸黑,拼死拼活玩命地干,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耕作之中。天可怜见,金家上下八口人终于可以填饱肚子,不用再天天喝稀饭吃麦粥或番薯当饭了。温饱问题解决之后,该是如何脱贫致富的问题了。金家养起了一头猪,外加一二十只鸡鸭,而天王老爷这几年也挺好商量的,风调雨顺,因而金家田里地里的收成也都不错,尤其是地里的花生、芝麻、黄豆,着实给金家带来了几个活钱,招弟、群红两姐妹的学费也不至于没有着落。现在又有了黄毛,金家可是大大地振奋了。
    说到秀水,他到底也看开了,看淡了。命里注定了的,谁逃得了天王老爷的手心?人生一世,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抢也抢不来,一切,顺其自然吧,一家人能饿不着冷不着,也就该知足了。秀水想,金家无人传宗接代,列祖列宗要怪罪下来,那也不是金秀水我一个人的错,上天要这样子,谁人能抗得住?我金秀水无儿养老送终,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在现时日子好过多了,再过几年,找个好婆家把大女儿二女儿嫁出去,换得些彩礼钱,建个像样点的屋子,再给其中一个小的招个上门女婿,支撑起金家的门户,对列祖列宗也算有个交待了,这一生人,也就算过去了。
    这一晚,金秀水也被吸引到了张锦家门前的晒场上。
    "看电视喽,看电视喽!"小娃子们高兴得乱叫乱窜。晒场上早就围了一大堆脑袋,秀水认得有些还是从外村赶来看新鲜的。秀水想,张锦这回算是够"威水"的,在远近几个村落中第一个捧回了电视机,好几百块的家伙呢,谁不来瞧瞧热闹,那才是亏了自己呢。
    折腾来折腾去,"小电影"终于出来了,晒场上顿时一片欢腾,群情振奋。先看到的是一大块椭圆形草地,乡人就议论开了,说,哇,这么大块地,拿来种草,可惜了。有人就接口,说,怕是养羊的吧。有人就索性车起了大炮,说,人家那是外国,草比咱们这的大米还值钱!
    画面一转,就看见一个穿着背心裤衩的男人在那草地边跑。摄影师的镜头一直跟着那运动员走,这样那运动员也就一直占据着画面的中心。这时有乡人又闹不明白了,说,这穿裤衩的男人怎么老跑也跑不动,怕是给谁施了法术定住了吧?
    张家儿子烂狗仔看得没劲,就伸手一按,画面就转到一个电视剧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见面就抱住了,抱住了就使劲地嘴对嘴亲吻。乡人就鼓噪了,说,我们这么多人看着,他们两个还敢这么大胆斟嘴,真是不害臊。有人就骂,一对狗男女。又有人嚷,不看了不看了,为老不尊,教坏子孙。可说归说,谁的眼睛都没眨一下。
    秀水就看见现世的眼睛亮亮的。
    电视给了现世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也给了现世前所未有的谜。现世着迷了,着迷了的现世却 猜不透里面的诸多谜。这样,现世的放牛生活就又多了一层冥想的乐趣。
    从此,每天晚上,现世捧起饭碗胡乱夹点菜,就边扒饭边朝张锦家挪去。现世这么心急一方面是由于电视的巨大吸引,另一方面是要早点去占位。张家的电视只在晒场放映了一晚,显够?quot;威水"后第二天就摆回了张家大厅,所以去迟了的就不一定有位置。身材高点的还可以扒在窗户外面看,可像现世这样一个矮脚,去迟了,就连人家的后脑勺也不一定瞧得着。
    那是一个郁闷的夏夜,当电视里的一对男女正在床上打滚的时候,现世忽然觉得身子一阵阵的躁热,呼吸也骤然急迫起来,口干干的,一身虚汗也出来了。正当现世觉得心头的一口气直往脑门上撞,撞得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身子底下忽然有洪流奔涌而出,滚滚滔滔,势不可当。现世被吓得啊的一声,整个人就矮了下去。
    现世的裤子上已是淋淋漓漓。
    这真是现世生命中一个迟来的春天--
    矮脚现世,金群芳,终于迎来了她的初潮。
    这一年,现世16岁。

    12、萤火虫儿
    现世在她生命的春天里蓬蓬勃勃地生长。当然,矮脚终归是矮脚,矮脚是不会长成高脚的。矮脚现世生命的蓬勃主要体现在她面粉发酵般的胸脯上:忽喇喇高起,胀起,转眼就变得圆鼓鼓、满当当,逼挤得那身衣服紧紧绷绷,仿佛包裹着两个熟透了的西瓜--而且一不小心,西瓜就有挣破衣服扑腾腾滚下来的危险。
    现世就像一只熟透了柿子。
    现世知道了害臊,放牛时就专挑没人的小路走。可那一天,现世还是和小松母子俩不期而遇了。
    当远远见到那对母子模样的两人的身影时,现世就觉得有点眼熟。现世在脑里想了想,却又想不起是谁,于是她就索性不去想,只是急急地赶着沙八和黄毛往山里跑。可现世的矮脚走得也实在是慢,那对母子说到就到了,而且令人惊奇的是,那妇女竟然朝着现世叫:"矮脚,掌牛哪?"
    现世一听,心猛地慌了。原来是娥伯娘和她的儿子--小松!
    两三年不见,小松长高了,长胖了,长白了,他甚至还朝着现世笑了。现世觉得小松笑得很好看,是电视里的"主角"笑的那种,牙齿白白的,嘴角翘翘的,很亲切,很生动。但现世心里也仅有这一丝丝的温暖而已,剩下的,就全是悲哀和伤感了。现世想,唉,自己长得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吓坏人就算好了。而小松,也再不是跟自己做那荒唐游戏的那个小松了,小松他现在已是城里人了。
    现世想不到,她还会有单独和小松在一起的机会。
    那晚,现世在张锦伯家看电视看得很入迷,直到围观的人都走光了,现世才发觉张家大厅里只有二狗子一人。因为干活累,别的人早就梦周公去了。现世正想走,忽然二狗子拦住了她,低沉着嗓子说:你这个现世货,为什么偷我家的东西?
    现世愣住了,说,我,没偷。
二狗子说,你就是偷了!你偷我家的贵重东西装身上了。
    没。现世说,我没偷。要偷了,雷公劈我。
    有没有偷,我搜一搜就知道。二狗子说着,就伸出手去搜现世的身。他的手胡乱在现世的圆腰上摸了摸,就迅速地摸向现世的胸脯,抓了两抓然后停住,恶狠狠地说,没偷?没偷这胀鼓鼓的装的是什么?你脱开衣服来我看看!
    现世早就又惊又气又羞,满脸通红的她意识到了二狗子的真正企图,于是她拼命用双手去掰二狗子的那两只魔手,可没半点作用。二狗子可就更放肆了,双手狠狠地在现世身上乱搓乱抓,还要去脱现世的衣服。现世死死地护住,奋力地挣扎着。眼看着就要让二狗子得手了,现世急得尿也出了来,绝望之中,她忽然张口就是一声--哞!
    二狗子真给唬了一跳,不觉就松了手。现世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跑出老远,可心还在狂跳。
    现世直想哭。忍了忍,忍不住,现世就索性蹲下身子哭了起来。可哭也不能放声尽情地哭,现世就只好强压着声音悲泣。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了甜柔的嗓音:你怎么了?
    现世一点也没被那声音吓着,她还以为那是来自幻梦中的天国的声音。这声音听来真舒服,仿佛内心深处现世早就在等待着这个声音似的。
    你怎么了,为什么哭?那天国的声音又响起。
    现世终于知道,这天国的声音属于小松。是他,在自己最痛苦无助的时候,受玉皇大帝所派,从遥远的天国,下凡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现世只顾哭她的。她有太多太多的憋屈,她有太多太多的苦水。
    我看书看累了就出来走走。黑暗中还是那甜柔的声音。那声音继续在夜里轻轻的飘:
    我在旁边站了好一会了。我怕我吓着你了。我知道你心里好苦。哭出来会好受些。
    我喜欢在无人的夜里出来走走。走走就能听到那些虫子的叫声。还能听到天上那些星星的说话声。听着听着,烦恼就没了,心也就安稳了。
    书上说,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自己看开了,心就好受了,踏实了。
    书上也说,要善待自己。就是说,自己要好好地活。不要想不开。不要跟自己过不去。
    我明天就要回城了。你要多保重。会好起来的,你要相信,会好起来的……
    现世哭着,听着,啜泣声渐落渐歇。
    现世坐了下来。小松也坐了下来。两人开始沉默,听虫子在鸣叫,听星星在私语。
    现世终于沉静下来了。天地仿佛静止。
    夜风拂起了现世的头发。一只萤火虫儿,提着灯笼一闪一闪地飞来。小松伸出双掌捧起了它,捧给现世。
    现世伸出双手去接。可一错手的功夫,萤火虫儿就逃脱了。小松急着去捧。然而虫儿没捧着,却不想捧着了现世的胸脯。
    小松大窘。他的双手早就一触即弹开了。
    现世没作声。
    如果是在白天,那小松一定会瞧见现世通红的脸了。
    尽管天黑看不见,但现世还是闭上了眼。闭上了眼的现世,仍然准确地抓住了小松的双手,把它们准确地引向自己的胸脯。
    小松的手颤抖了,想退缩。现世不让。现世说话了--
    别怕,干净的。都快,十八年了!谁,谁也没,摸过。趁着,今天还,干净,你摸吧!不摸,保不准,明天,就,被糟蹋了……
    小松的双手终于按在了那上面。小松是又害怕又紧张,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现世又幽幽地说话了--
    干净的,也不丑。小松,你,亲我奶吧!我奶不丑。
    小松还是紧张得不知所措。
    现世继续说--
    我,一辈子,也没人要的。今晚,想要,你就,要了我吧……
    别……别……阿芳……
    小松落荒而逃。

    13、愁肠
    金秀水先嫁女后招婿的如意算盘并没有打响。
秋英、秋香都是过二十岁的人了,在乡间已是老姑娘了。可穷怕了苦怕了的这姐妹俩硬是不肯草草嫁人,她们左挑右拣,苦苦寻觅,可到最后,把好几个媒婆都得罪了,也没能找着个家境好的婆家。
    这让金秀水大为不满。他把话说白了,说女大不中留,家里也快住不下人了,找个差不多的嫁了也就算了,不嫁,难道还要老子养你们一世不成?
    刚巧,这一年深圳华侨城来镇上大量招工,镇上一时风起云涌,从十六至二十好几岁的男女争先恐后地报名。特区,深圳,对农村的少男少女来说,那是多么大的诱惑呵,不少在校学生也背地里邀约着报了名。
    当金秀水知道金家一连出了三个"忤逆女"后,大为光火,为之气结。他想不通,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放着自己家的田地不种,偏偏要跑到城里去受资本家的剥削?!
    秋英三姐妹这一走,金家可就冷清了;不过,婆媳间大吵小吵仍是不间断,现世也没法,只好躲开去--想着小松的话,去听听地上虫子的鸣叫声,去听听天上星星的说话声,心就会慢慢安稳了。
    小松,听说他考上了深圳大学,跟三个姐姐在同一个地方。他们,会碰得到面吗?
    不久,招弟写回来一封信,说试用期结束,她们三姐妹都被留用了,大姐二姐同在制衣厂,招弟则在一家纸箱厂。信的最后,招弟说五姐妹中阿芳最苦,等发了工资,她会尽快寄钱回来,到时一定要记得给四妹买身像样的衣服……
    现世感动得哭了。
    果然,这以后的每个月,金家三姐妹就不间断地寄钱回家。
    三几年功夫,金家终于积攒下一笔钱。趁着还有气力,金秀水就雄心勃勃地实施他的建屋大计了。他盘算着,等建好了屋子,就打算给招弟或群红物色个上门女婿,这金家门户,也就支撑起来了。
    正当金家大屋建造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村里的一些风言风语传到了金秀水的耳朵,令他建屋的热情大减。谣传说的是,金家的大女儿秋英"命水好",藤(乡人用作动词)上了一个香港大老板,人虽六十好几了,但有的是钱。
    金秀水打死也不相信自己的大女儿会嫁给一个六十几的老头。然而不久一个从深圳回来的打工妹证实,秋英真的是藤上了香港老板,但不是嫁过香港去,而是在深圳被香港老板"包"了起来,成了香港老板的"二奶"!
    金秀水仍是不信。或者说金秀水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呢,金家大女儿做人家的小老婆?那不是把列祖列宗全辱没了!真要是那样,金家老小还怎么在乡人面前抬得起头来!
    直到收到了秋英的六千元汇票,金秀水才不得不面对那个残酷的事实。金秀水那个气呵,简直气得要呕血!他把汇票退了回去,尽管建屋正缺钱。
    在金秀水心里,已经当没养过这个有辱门风的忤逆女儿了。
    结果,金家屋子由轰轰烈烈开始,以意兴阑珊结束,草草收场。甚至连乡人最看重的"落新屋"宴客仪式也免了。
    金秀水再一次遭受重创,再一次元气大伤,终于病倒了。
    后来,二女儿秋香跟着一个福建佬跑了的消息,更令金家雪上加霜。
    而自从玉阿奶摔了一跤躺到床上后,金家就完全陷入了困顿,眼看着就要垮了。加上长期有病的梅联,金家家中除了一个天生的矮脚,就全是病人了--这家,还怎么支撑?
    是梅联和现世在苦苦地支撑着金家。每天,田里地里屋内屋外床头床尾,就是这两位可怜的苦命女人在忙活,在折耗着自己的生命。
    金家的困顿最终还是依靠秋英的六千元汇票给解决的。秋英把金秀水退回的汇票又再给梅联寄了来,这回梅联暗地里收下了,解决了全家的吃饭问题,又给秀水母子捡药看病,还给勉强考上卫校的群红交了学费。
    梅联没敢对秀水说六千元汇票的事,只是说,钱都是招弟攒的,招弟是越来越有出息,越来越显出能耐了。
    然而背地里,梅联和现世都在担心着招弟。不要说钱,这几个月里,招弟连封信也没寄回来过。
    招弟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现世为她这位亲爱的姐姐牵肠挂肚,愁肠百结。


    14、圳
    双抢时节过后,玉阿奶能下床了,照顾还躺在病床上的金秀水已不成问题。于是,梅联决计独闯深圳寻女。
    招弟"失踪"已大半年了。
    梅联对金秀水说,招弟在深圳城里干出了点名堂,自己租了间挺宽敞的房子,写信来说要阿母去深圳住一段日子,顺便治治病。梅联撒谎说,招弟原来打算是接她阿爸去深圳治病的,但因他行动不便,只好就先寄回了些钱,让在家里看医生吃药。
    金秀水则对梅联的打算不以为然。成世人没出过远门没见过世面的妇道人家,居然要独自去那深圳特区?别到时走丢了,摸不着回家的路,让人笑话!
    现世也同样担心着她阿母。现世想,要不是爱女心切,大字不识几个的阿母怎么敢独自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苦命的阿母呵,为了女儿,她是连命也舍得的!
    琢磨了一整晚,现世打定了主意:陪阿母一起去深圳去找阿姐,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梅联听了现世的打算后,摇了摇头,说阿芳,阿母知你懂事,怕阿母在城里走丢了。阿母不会走丢的,阿母定会把你三姐找回来。再说,路费也没那么多,家里也还需要你照顾……
    现世说,家里有阿奶照顾阿爸,路费也不用担心,我看过电视知道,像我这么矮的人坐车是只买半票的。
    梅联说,你平时连上镇里投墟都怕见人,你就不怕城里人笑话你?
    现世说,不怕,城里人我又不认识。只要能找到阿姐,我什么也不怕。
    现世的态度非常决绝,结果梅联也没法。这样,母子二人就双双第一次出了趟远门。
    母女俩几经辗转,历尽艰辛来到了久仰大名的特区--深圳。
    哦,深圳,这就是深圳!现世睁大眼睛贪婪地望着幢幢高楼大厦,望着车水马龙的大街,望着衣着光鲜脚步匆匆而又充满自信的城里人,望着这个花花绿绿热闹非凡的新奇世界--这个现世只在电视里见过在梦里梦见过的城里世界。
    现世问梅联说,阿母,这深圳的圳跟我们土话里的圳是不是一个意思?
    梅联说,我也闹不明白,只是听说,这儿原是个小渔村,住的居民也是跟我们一样说客家话的,是我们自家人,照想来,这圳就是我们客家话里的圳吧。
    这城里原来是一条很深很深的圳(沟)?这儿曾住着跟自己说着同一种土话的自家人?现世也糊涂了。这圳,这小渔村,又怎么变成了城市,又怎么招来了这么多的人?自家三个姐姐被招引来了,小松也被招引来了,现在自己和阿母也来了。只是,自己和阿母是来找三姐的。哦三姐,三姐你还好吗?人海茫茫,三姐你在哪?
    几经周折,母女俩来到了沙河华侨城里的华联纸箱厂的门口。
    正是下班时间,打工仔打工妹们把梅联母女围了个水泄不通。正当母女俩手足无措间,旁边忽然传来一句熟悉的乡音?quot;梅联伯娘!"
    回头一看,原来是同村的秀妹。秀妹说,她就在对面的针织厂上班,才刚下班一出了厂门就看到这站了不少人,过来一看,原来是梅联伯娘她们。
    走,我带你们吃面去。秀妹表现得很高兴很热情,她把梅联母女带到了一个士多小吃店,叫了几大碗的面。
    阿秀姐,我三姐呢?你见过她没有?现世问。
    我跟她不在一个厂。秀妹说。她的事我也只是听说。
    看到秀妹欲言又止,梅联把她拉到一旁的角落里。
    秀妹,有什么话尽管对伯娘说,别瞒我。梅联显然是动了感情,眼里带着恳切和伤感。
    唉,伯娘,我也是听在纸箱厂里做保安的牧固说的,也不知真不真。秀妹说。
    你听到什么就说什么,伯娘不怪你。梅联说。
    说是招弟和厂里的一个主管好上了,后来招弟怀上那人的孩子,但那人不声不响就走了,招弟就辞了职去找他……
    天王老爷!梅联没听秀妹说完,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昏黑。
    让梅联怎么也想不通的是,自己这一世到底造了什么孽,生下现世这一个苦命的矮脚就不说了,三个好手好脚的女儿,却个个都是这个样子,不是做了人家的"小",就是跟男人跑了,连最懂事的招弟,竟也是……
    莫非,这深圳,真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圳沟,把金家三个女儿都吞吃了?!


    15、血脉
    梅联和现世在秀妹的宿舍里住了两晚,花了两天时间把华侨城里的厂子寻访了个遍,一无所获。
    倒是从秀妹等人的口里知道了点秋香的消息。原来秋香在针织厂里做得很不错,但她却也不安分,辞了职跟着一个福建省的小男人做石材生意,先是狠赚了几笔,后来又亏了个清光,于是只好留在福建做小本生意,以图东山再起。
    尽管生气、伤心,但毕竟秋英秋香都还有个着落。可招弟,是生是死都还未知啊,叫梅联和现世心头怎能不难受。想到老是偷偷摸摸地住在秀妹厂里的集体宿舍里也不是个办法,梅联就和现世商量:还是找找你大姐秋英吧?
    现世也别无他法,只有点头。秀妹照着现世记在纸上的数字,帮忙拨通了电话。
    很快,秋英便出现在梅联和现世面前。
    秋英怀里抱着个孩子!
    快,快叫姐婆(外婆),快叫姨姨。秋英逗着小男孩。
    小家伙看起来还不到一岁,还没学会说话,却长得虎头虎脑。
    看到孩子,梅联忽地就心软了,满肚子的气话、狠话也全没影了--
    那孩子,毕竟有一半是金家的血脉啊!
    秋英看起来瘦了,白了,卷了发,身上穿的又是光鲜的丝绸料子,典型就是一个阔太太。
    现世把头拧向了一边。
    秋英叫了一辆的士,把梅联母女接到了她的"家"。
    "家"并不很宽敞,两室一厅,地上铺了柚木地板,油光滑亮,屋子也收拾得整齐舒服,家用电器一应俱全。
    他呢?梅联问她的大女儿。
    在香港那边呢,他星期六才过来。秋英说。
    他那边有老婆孩子?梅联追问不舍。
    是。
    你何苦要这么委屈了自己,做别人的"小"?
    我愿意。
    你愿意!可你把你阿爸都气得病倒了!
    可我有什么办法。秋英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你不知道在深圳打工有多难。秋英说。天天加班加点没日没夜地做,就拿那几百块钱的工资!年纪轻的还可以干它几年,像我这样年纪大的迟早被人辞退,到时去哪找工?要关系没关系,要文化没文化,我还不是乖乖地回乡下去?
    回乡下去就回乡下去,回乡下去有什么丢人的?梅联说。
    可从乡下出来打工的人还回得去乡下吗?回不去了!这城里多好啊,这特区多好啊,为什么别人住得我们住不得?为什么我们就得在农村里一世捱穷捱苦?秋英激动地说。
    孩子,是你的就是你的。梅联说。不是你的你争也争不来。你何苦要这样作贱自己。
    阿母,我觉得值就行了,我不觉得这样是作贱自己,相反我很知足。
    没名没份,还被乡里的人说三道四,怎么在乡里人面前抬得起头?
    我不在乎!要不是怕气死我阿爸,我还会带着孩子和他阿爸,一起回乡下祠堂拜祭祖先呢。
    傻孩子,你这样会被乡里的人噍成世的下颏的。你这样,叫你阿爸的老脸往哪搁呀!
    秋英只有抽泣,沉默不语。
    再说,人家那边的老婆知道了不会过来深圳找你晦气?梅联又问。
    她知道,她还来看过这房子。秋英说。她没说什么,谁叫她肚皮不争气,传不了种。
    梅联心里格登一下。这话着实刺中了梅联的心病。
    秋英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又归于沉默。
    姐,你见过我三姐吗?现世打破了沉寂。
    好久没有了。秋英说。我好久以前去过她的厂,给她送钱去,她不要,还跟我吵了一架。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了。
    我三姐她不见了。我和阿母就是来找三姐的。现世说。
    什么?招弟不见了?秋英大惊。
    梅联和现世就在秋英的"家"里住了下来。秋英出了个主意,先拿纸写好寻人启事到街上去贴,等?quot;老公"从香港过来了,再让他到电视台或报社去登寻人广告。
    可谁也想不到的是,招弟还没找到,现世却在深圳特区里失踪了。


    16、马戏
    现世是在晚上出去街头贴寻人启事时被人拐走的。
    白天,梅联和现世上街贴寻人启事,总是被一大帮人围着看热闹,还有戴红袖子的人来干涉,说这是污染市容。现世于心不甘,于是在晚上偷偷出来张贴寻人启事,没想却被人盯上了。
    当现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小矮凳张贴寻人启事的时候,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哎哟,小矮妹,你找的是个男仔头样的女孩?
    现世被骗上了车,说要到宝安去找她阿姐。
    一个多小时后,现世被带到了一间旅馆房里。
    我姐呢?现世问。
    你先留在这工作,我们会帮你找你姐的。那个鸭公声说。
    不,我要找我阿姐。现世答得很干脆。
    哼!你不干也得干,落到了我们的手里,你是插翅也难逃!那人凶相毕露。
    啊?现世懵了。怎么会这样,遇上坏人了!现世不寒而栗。
    哞--
    现世石破天惊般的一声怪叫,把鸭公声吓了一大跳。
    但鸭公声却也不是好惹的。啪!鸭公声摔东西的声音盖过了现世的怪叫,他恶狠狠地瞪着现世,咬牙切齿地说:收声!妈的,你不老实点,我们几个就把你轮奸了,再把你卖到妓院去,每天接两百个客,抄死你!
    鸭公声居高临下,骂着骂着就伸手揪住了现世胸前的衣服。
    你干还是不干?鸭公声进逼。
    现世吓得瑟瑟发抖。
    结果,现世唯有强咽下屈辱的泪水,暂且屈从在鸭公声的淫威之下。第二天,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培训"之后,现世就准备开始她的工作--登台"表演"了。
    这是一个类似于马戏团的江湖班子。一顶大帐篷在空地里一支,"潇洒走一回"的流行曲子一放,再来个现场的煽情广告,还真吸引了一大帮无聊的人--
    快来看啊快来看啊,中华奇珍表演艺术团在深圳特区最后献演啊,机不可失莫走宝啊,只花五块钱就可以看到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精彩表演啊,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了啊,大头妹的头比酒坛子大啊,袖珍姑娘表演缩身术钻进瓶子里了啊,还有高脚妹魅力四射任你亲任你吻啊,更有最新推出东南亚第一波霸小矮人了啊,看了包你热血沸腾过足瘾啊不过瘾不收钱啊……
    帐篷内乌烟瘴气。一个穿着暴露的妖艳女主持在搔首弄姿,故弄玄虚的要"亲爱的的观众们"猜谜语,并允诺猜中有奖,永不落空--奖什么?奖一个香吻!当然,谜语无一例外都是带点黄色的,比如什么"上面不动下面动,上面爽爽下面痛",比如什么"两个人面对面,中间一条缝,你抽她送",又比如什么"中间一个洞,里面红通通,硬的放进去,软的拿出来"。而谜底则分别是--钓鱼、锯木、烤红薯。
    现场的气氛被调动起来了。节目逐一上演。
    高脚妹一出场就引起一阵骚动。两米多的个头鹤立鸡群,而且身上穿的,是粉红色的比基尼。高脚妹摇摇晃晃地唱着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和《月亮代表我的心》,二曲末了,女主持又在一旁煽风点火,说什么高脚妹的嘴任你亲任你吻--只要你够得着。
    现场一片依哇鬼叫声、口哨声、浪笑声。
    最后,女主持把现场气氛推向了高潮--隆重推出东南亚第一波霸小矮人丽丽小姐。现世--经过包装一新的丽丽小姐,在强劲的音乐节拍中,被强行推出表演台。
    台前一片哗然。
    灯光下的现世,感觉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在众人面前展览。那份无地自容的羞辱感,令她满脸通红满眼泪水。她傻傻呆呆地站着,手足无措,瑟瑟发抖。
    直到女主持推了她一下,现世才稍稍回过一点神来,就听到幕后鸭公声在叫:挺胸,走猫步,绕场一圈!放老实点,小心卖你去做鸡!
    现世艰难地迈出如铅的步子,一摇一晃地往前走着"猫步"。她那凸透硕壮的前胸因而也一颤一颤的,这更让粗俗观众更加来劲,在下面猛喊:波霸小矮人,脱!脱!!
    现世本能地抱住了身子。恰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帐篷突然间着了火,帐内一片混乱,人人四窜逃生,紧接着,演出用的射灯就啪地一声灭了。
    现世被扑倒在地,随后竟又莫名其妙地被抱住外飞跑。
    待一气跑出一百几十米,头还晕晕乎乎的现世才看清了救自己的人。现世还真以为是看错了,或者是在梦里,但事实在告诉她,这不是梦,这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现世悲喜交加,大叫一声--
    阿姐!


    17、长生

    现世后来想,玉皇大帝这个天王老爷总算开了一回眼,自己逃脱了"马戏团"这个狼窝不说,还找回了自己最亲最亲的三姐。
    回想起来,现世止不住一阵一阵地后怕。要不是玉皇大帝开恩,派三姐招弟及时来解救自己,自己怕不是一世人都得在江湖上混,日日都被当作猴子耍,日日都被当作怪物展览,再也见不到阿母三姐等家人,再也回不到熟悉的五斗村,那还不是生不如死?
    最值得庆幸的还是找回了三姐。真是天可怜见,冥冥之中一切都已安排好了。这天招弟本来已经是不屑一顾地走过去了的,可是"小矮人"三个字让她的心一下子抽紧了,一股股思亲、思乡之情汹涌而至,她的泪都快要出来了。于是她又原路折了回来,一咬牙,花了五块钱买了张票,进了帐篷。
    当"丽丽小姐"登台时,招弟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打扮得不伦不类,站在台上瑟瑟发抖的,竟然是自己的妹妹阿芳!怎么回事,阿芳不是在家里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出丑?看她那可怜无助的神情,一定是被人拐了,对,阿芳被人拐了!招弟气得腾地站了起来,想冲上去救现世。但霎时间,她还是忍住了。只能智取,不能胡来。招弟告诫自己。
    招弟拾起了一只还燃着的烟头,偷偷地扔到帐篷的一个角落里,那儿正有一堆旧报纸和垃圾杂物。然后,招弟又摸出了随身带着的弹弓和石子……
    直到奔进了招弟住的出租屋,关紧了门,姐妹俩才抱头痛哭。
    阿姐。现世哽咽着说。阿姐这大半年你都哪去了,我和阿母很想你,我们这次就是来寻你。
    阿芳乖,阿芳最会体恤阿姐。招弟愈加伤痛,紧紧搂着现世的头,接着说,阿姐没事,阿姐这不好好的么。
    招弟哪里是"好好的",她实在是不愿意去揭那心灵上刚结痂的伤疤而已。这一年,她经历过了刻骨铭心的初恋,为爱而献出了自己的一切,然而狠心的男人却突然"人间蒸发",抛下了招弟和肚子里面的孩子。招弟接受不了这无情的现实,辞了职满世界地疯找孩子的父亲。
    日渐隆起的肚子让招弟一天比一天绝望。身上的钱用得差不多了,房东天天在讨房租,甚至于想把招弟扫地出门。而家乡,唯一能让人疗伤的广阔天地,也已经回不去了--谁会接受一个怀了不知是谁的种的女人?唾沫也能淹死人呢。
    最终招弟还是放弃了自己的骨肉。她落脚在深圳宝安的一处偏僻地方,暂且住了下来,找个诊所把孩子流了,那感觉真可以用撕心裂肺来形容。然而祸不单行,江湖游医做的引产手术差点要了招弟的命,害她在床上躺了近两个月。幸好房东(也是客家人)是好心人,没有趁火打劫不说,还给了点钱招弟去看病。直到最近,招弟的病才好得七七八八,也找到了一份工作……
    阿母呢,阿母在哪?招弟问。
    在大姐那呢。现世说。
    招弟只有沉默。
    后来在秋英家里,招弟也总是沉默寡语。她对自己的遭遇只字不提,只是说病了,怕家里人担心所以没敢写信告诉。
    找回了现世,而且现世还带回了失踪大半年的招弟,一下子找回了两个女儿,梅联别提有多高兴了。她要带招弟回乡下去,但招弟执意不肯。
    梅联在秋英家住了几天,见到了年纪比自己还要大的"姑爷",心里怪难受的。因老惦着家里,梅联和现世决定回乡下去了。
    这一趟深圳之旅,给现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甜酸苦辣,千般滋味萦绕心头,足以让她咀嚼一世。
    自此,现世再也没有埋怨过上天,没有埋怨过命运。现世学会了知足,学会了坚忍。现世想开了,人生一世,谁也躲不了这苦那难的。你以为是最苦的命,原来还有更苦的;你以为是最好的命,却一样有着只有自知的苦。这人啊,无非就是来这人世走一遭,命苦命好都是一世,至于下辈子转世啊,那已经是别人的事了。
    但群红最终还是让玉阿奶和金秀水大失所望。从卫校毕业出来工作后,群红在她大姐秋英的帮助下,在深圳的一家镇级医院里找到了工作,并很快地找了个本地人嫁了。
    招弟也找到了自己的好归宿。经那个好心的房东的牵线搭桥,招弟嫁给了当地一个厚道实在的后生,辞了厂里的工,当上了小商铺的老板娘,后来还把金秀水接了去住,让他帮忙看看店。可做惯了农活住惯了农村的秀水,只在城里住了一个月,就实在没法住下去。
    秋英仍在做她香港"老公"的二奶,一心一意照料她的宝贝儿子。秋香最近也有了消息,她在福建也做了妈妈,生的是个女孩。
    而玉阿奶,则一天天地老了,正一步步地走向她生命的终点。这些天,她念叨得最多的,就是她的"长生"--棺木。


    18、转灵
    眼看着玉阿奶快不行了,金秀水让人取下木门板,垫上一张草席,把老人抬到了金家祠堂的上厅。
    玉阿奶已经在祠堂里耗了一天一夜了,就是不肯断气。看起来,她是有什么事情放不下,不等交待完了是不肯离阳世的呢。
    金秀水、梅联和现世就一天到晚地在跟前守着,别的事都已交由隔篱邻舍去打理。
    玉阿奶只生下金秀水这么个儿子,几个出门在外的孙女又还没能赶回来,所以耗得久了,祠堂里就显得有点儿冷清。金秀水就不免心里难过和悲凉。
    太阳照到对门岭的时候,玉阿奶的嘴唇动了动,秀水以为她想喝水,就赶紧将糖水舀了一匙喂给她。
    玉阿奶却拒绝了。
    意识到老阿母是要交待些身后事,金秀水赶紧凑过耳去。
    张贵……
    是要叫张贵叔婆来么?秀水问。
    心臼……
    秀水点头,用眼示意梅联。梅联迟疑着凑近前去。
    坏……不要……跪……
    梅联脸色大变。
    梅联未必知道"其人将死,其言也善"这话,而道理却是懂得的,但想不到的是,这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老人,竟然至死都丢不开这婆媳间的仇怨!她不准心臼跪她,是要让心臼落下个不孝的罪名:哪有老人死时,儿媳妇不跪拜的道理?
    现世……
    现世把她的大脑袋凑近前去。
    现世……招……
    招弟正在赶回来,很快就到。金水说。
    招……招……上门……婿郎……
    哦!金水和现世都明白了。玉阿奶的最后一个心愿,就是把支撑金家门户,名正言顺地延续金家香火的重任,交给天生矮脚的现世!
    金秀水答应了,现世也答应了。这样,也许能让老人走得安心些吧。
    上天真是会开玩笑。现世,这个玉阿奶以前的盯中钉、肉中刺、祸水、败家精(差点还被她卖给了人的),现在,却成了她心目中金家的最后一线希望!
    终点又回到了起点,不正如人的从生到死?
    玉阿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金秀水这个孝子哭得一塌糊涂。
    梅联双膝一跪,放开喉咙大嚎。
    说来也是,她这做心臼的不嚎,村里人有谁知道玉阿奶这时候"老了"?她这倒不是存心跟刚过世的玉阿奶过不去,人都不在了,还计较什么?吵一辈子,争一辈子,到头来又能争到些什么?婆婆放不下这一世的仇怨,梅联却放下了,看开了。作为心臼、后辈,理当是要在灵前尽孝的。这一点,梅联是半点不会含糊的。
    村人都以为梅联是做做样子给人看,只有现世明白,她阿母是在哭自己苦命的一生。
    现世想不明白的是,阿奶临死时念叨着张贵叔婆是什么意思。是要和这一世的冤家和解,还是忌恨她活得比自己长?
    晾在祠堂前厅的玉阿奶的那副长生,被几个汉子取了下来。
    中午,秋英带着她的儿子,和招弟、群红一起赶了回来,终究没能见上阿奶最后一面。
    入棺时,金秀水和梅联带着几个后辈,跪倒在玉阿奶的灵柩前,连秋英怀里抱着的小男孩也被按下了头,不得抬眼看视。
    躺在长生里的玉阿奶,穿上了大红大绿的寿衣,还戴上了凤冠,真有点像要出嫁的样子。这是这一带由来已久的风俗。
    有位年过六旬的老伯,被请来扎楼阁大屋,好烧给阴间的玉阿奶。
    一班民间"道士",被请来为过世的老人超渡亡灵。他们打着铜锣唱着经,还领着金秀水一家,绕着玉阿奶的棺木一圈圈地转灵,转累了停一会儿,停了一会儿又转,直闹腾了一宿。
    第二天清早,金家上下披麻戴孝,在一片鞭炮声和铜锣声中,为玉阿奶送了终。


    19、矮仔伯
    媒人婆给现世说的第一个对象是跛生。跛生当然是个跛子,他的左腿只能拖着走,所以走起路来总是一高一低一顿一顿的。因为跛,家里又穷,也就没人嫁给他,快四十岁了还是光棍一条。媒人婆说,人虽长得老点,但还实在,那把嘴也能说,最要紧的是人家肯倒插门做上门婿郎。
    金秀水就有些动心,拿话问现世,现世却不点头。
    跛生现世是见过的,人也没什么。现世也不是嫌人家老,更不是嫌人家跛。现世只是觉得,跛生虽跛,但长得太高了。一米六几的身材,两个现世还不定够不够得着,两人一站,实在太不般配。
    无论媒人婆、秀水、梅联好说歹说,现世就是不点头。
    入冬时节,媒人婆又来提亲。这回,是莲塘尾的一个侏儒,人称矮仔伯。说是伯,年纪却不老,三十来岁的样子,就是长得矮点、小点。
    秀水一听又是个矮脚,心里就不痛快。然而现世却有些感兴趣,一连盘问了媒人婆几个问题,最后还答应双方见个面。
    见面的地点定在墟场,这也是现世的主意。
    现世好久没投过墟了。以前是怕人家看把戏一样地看她,现在现世不怕了。人家要看,就由人家看去好了;人家有那闲功夫指指点点,那就让人家指指点点好了。我做我自己的事,活我自己的日子,与人家又有何相干?
    现世买了些油盐酱醋之类的东西,又去割了肉,还扯了几尺布,办妥了要办的杂事,就去一家叫"好又来"的饭店门口"赴约"。
    媒人婆早等在那里。不等媒人婆指点,现世一眼就看到了在街边卖橘子的矮仔伯。
    矮仔伯看起来应该比现世高一点。现世想,真的如媒人婆所说,除了矮点、小点,矮仔伯看上去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仔细看起来,倒还显得精干。
    这时矮仔伯吆喝开了--
    哎快来买啊自家产的橘子,不甜不要钱啊尝过再来买啊……
    有人就凑过去,拿起一个橘子,掰开来尝了尝,然后摇了摇头,就要走。
    怎么?这橘子不甜?矮仔伯大惑不解。
    甜啊,谁说不甜,可我不喜欢吃甜橘子,我喜欢吃酸橘子啊。那人诞着脸说。
    旁边的人轰地一声笑了。现世想,碰上了一个吃白食的无赖,看矮仔伯怎么对付。
    矮仔伯竟没有生气,反倒笑了。他说,这位大哥口味真特别,您喜欢吃酸的,明朝墟我给您带酸酸的柠檬过来,不酸不要钱。说完,矮仔伯又对旁边的人吆喝开了--
    哎哟快来买啊甜橘子哟,甜得这位喜欢吃酸的大哥都不敢买哟,不甜不要钱哟……
    旁边的人就笑了,有人开玩笑说,真是矮人多诡计。
    矮仔伯说,大伯你这话说对了--一半,心术不正的矮人真的多诡计,可心地好的矮人啊就叫多谋略--邓小平邓伯伯矮不矮?谋略高不高?改革开放,一国两制,全托矮仔邓伯伯的福!
    旁人就叫好,说矮人不只多谋略,还有好口才。
    大家就纷纷买矮仔伯的橘子,说吃了矮仔的橘子也会多计谋,多口才。
现世真被矮仔伯折服了。他的能干、聪明、口才,尤其是他的自信和乐观,深深地吸引着现世。
    现世觉得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要嫁就嫁给这样的人。
    在金秀水家的饭桌上,媒人婆再次试探了金秀水夫妇的口风,还把现世的意见提了出来,说现世觉得很合适。
    但这回金秀水却不答应了。他说,两个都是矮脚,生下的孩子会不会也矮脚?
    现世和媒人婆都没声出了。
    第二年春耕过后,现世又谈了第三个,这回是穷山沟里来的孤儿仔。
    孤儿仔当然是自小没了父亲母亲,他是靠吃百家饭长大的。如今成年了,家里穷,没钱娶亲,听说现世家境不错,愿意来做上门女婿。
    这是跟现世谈婚的人中条件最好的。他好手好脚一切正常,家中又全无拖累,既然人家都不介意你矮脚,你这不就是白捡了一个好男人?正常人想都不定想得来呢,得知足了,错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金秀水劝导着现世。
    阿母梅联也觉得挺好。
    但现世竟然还是不答应。她说,我没那福分。
    第三个又谈不拢,现世的婚事就又搁下来了。
    乡人又说三道四了,那话难听得很:送上门的好男人都不要,莫非是想嫁个中央首长的儿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秋英写信回来,说想叫现世再去趟深圳,一来让她在新开的时装店里帮帮手,二来是想让他见一个香港客,她说那香港客对矮脚有点意思,谈得拢的话就可把现世带到香港去。还说,那香港客老是老点,但家产还算丰厚,值得现世考虑考虑。
    金秀水看了信后把秋英大骂了一顿。他对秋英做人家二奶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心想她把金家以及金家的列祖列宗的脸面全都丢尽了,现在,又想把现世也推入火坑!
    金秀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他要的,是一个上门女婿,一个能支撑金家门户延续金家香火的婿郎,而不是半截子已进了黄土的香港老伯!
    现世只有苦笑。她想,秋英大姐真是太不了解自己了,或者说,她们根本就是两种不同的人。
    这第四个更谈不拢,连面也见不上。现世的婚事就再度搁浅了。
    转眼,现世就快奔三十了。金秀水急得团团转。现世的婚事,又再度被提上了金家的议事日程。
    现世说,要么不嫁,要嫁就嫁矮仔伯。
    秀水说,你就不怕生出个矮仔来?
    不怕。现世说。我问过医生,不定会生出矮仔来的;上天自有安排的。
    最终,现世还是如愿以偿地嫁给了矮仔伯。当然,说是嫁,倒不如说是娶--矮仔伯成了金家的上门婿郎。


    20、小芳
    矮仔伯入赘金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屋前屋后栽下了许多橘子树,当然还有酸不溜秋的柠檬。然后,矮仔伯又把金家屋子粉刷一新,让金家屋子显得气象一新。
    现世就觉得很幸福。现世想,别小看栽橘子树、粉刷屋子这么简单,这说明这男人对生活有热情,还挺有远见。你想想,每年金秋挂果时节,硕果累累,屋前屋后都是金灿灿的,果香飘溢,一片祥和畅旺,让人看了哪个不心喜?屋子粉刷一新,让人看了就是舒服,心里就觉得有奔头,跟上这样的男人,值。
    现世就有了很好的倾诉对象。在被窝里,现世总有说不完的话,她絮絮叨叨的,说啊说,说她的童年,说她的往事,说沙八,说招弟,说阿母,说深圳……
    直说到现世和矮仔伯都兴味十足,睡意全消,就免不了互相觉得很贴心,很满足,很幸福,于是就更免不了缠绵一番,卿卿我我,每每总是颠鸾倒凤,酣畅淋漓。
    矮仔伯和现世合计,说现在种田成本太高,一年到头来基本上是白忙活,而两位老人总有干不动下不了田的时候,到时剩下两个矮仔也种不了那许多的田,倒不如拿水田去换一些旱地,种些经济作物如果树、豆类的合算。另外,要让两位老人安度晚年,到底还是要让他们有寄托。矮仔伯说,他瞅准了这五斗村还没个小卖部,村人要买些油盐酱醋的要等到墟日去投墟才行,总之很不方便,所以不如把所有积蓄拿出来,给老人开个小卖部,让他们晚年有个寄托,同时也发挥余热,帮补帮补家庭。
    现世认为矮仔伯说得很在理,真不愧是矮人多计谋,就很赞成。把这事写信跟招弟一说,招弟也很欣赏,直说有眼光,有远见,还提供了很多经营小店铺的生意经,并拿出来一笔启动资金,让现世夫妇两人大胆地干下去,有风险就让她来承担。
    很快,以矮脚现世的大名命名的芳芳小卖部就在村头开张了。金秀水和梅联夫妇就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家里店里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矮仔伯和现世夫妇就把心都扑在地里的果树和豆类上,渐渐摸索出不少种植经出来。每当墟日,矮仔伯和现世就推着自家产的果子或豆子上墟场卖去,还别出心裁地打出广告:矮人卖东西,童叟无欺,老打老实,绝无差假。一来二去,矮仔伯两夫妇名声就大了,"品牌效应"也出来了,生意好是红火。收墟回来,他们两个又刚好可以帮小卖部进点货,真是一举两得。
    现世觉得挺满足的。这样的日子多好呵,靠自己双手靠自己脑袋吃饭,养活自己不说,还供养父母,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两夫妻心贴心奔小康,多么惬意!而最要紧的还是,让自己活得腰杆子直--这对一对矮脚来说,是再重要不过的了!
    收工回来,矮仔伯和现世也到芳芳小卖部里坐坐,陪老人聊聊天。矮仔伯还挺喜欢听歌的,他一到小卖部,就把录音机开得大大声的,让村子里显出些活力,让小卖部显得热热闹闹的。他就在歌声里大大声声地和金秀水聊天。
    矮仔伯最喜欢听的,还是最近风靡一时的流行曲:《小芳》。于是,五斗村就经常飘出《小芳》的旋律,让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耳熟能详--
    村里有位姑娘叫小芳,长得美丽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谢谢你,给我的温柔,伴我度过那个年代……
    直到这时,村里的人才又想起了久违的现世的大名,哦,她不叫矮脚,不叫现世,也不叫阿扁,她叫阿芳,叫小芳,叫金群芳。
    于是有人又调侃,说矮仔伯的小芳芳,美丽又善良,明年生下个一群小阿芳。
    金秀水听了,就不满,说都什么年代了,还一群小阿芳,全都得计划生育了,懂不懂!
    其实,金秀水心里最不满的,还是"小阿芳"三个字。阿芳阿芳,那不是女孩名吗,孩子没出世,说不准是个男孩呢,金家的香火,还得他来延续呢!叫什么小阿芳小阿芳,叫金卫忠还差不多!
    现世是在矮仔伯种下的柠檬结出第一次小果子时怀孕的。幸福的现世吃着酸酸的柠檬,心里真是甜滋滋的。现世心想,莫非,那矮仔伯早计算好了,自己什么时候怀孕,柠檬什么时候结果,全都在他掌握之中?
    拿这话一问矮仔伯,矮仔伯笑了。他说,对呀,我全都计算好了,矮仔军师,料事如神,矮人"诡计"多嘛,你看人家邓伯伯,改革开放,一国两制,千秋伟业啊!
    现世就装着不高兴的样子,说,嗬嗬嗬,你以为你是邓伯伯第二呀,什么矮仔军师,我说呀,狗头军师还差不多。
    两矮仔夫妻斗完嘴,又说起了正经事。现世说,矮仔伯,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矮仔伯说,只要是我们的孩子,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那你猜我们的孩子是男的是女的?现世抚摸着肚皮问。
    矮仔伯答非所问,说,你吃的柠檬是什么味道?
    酸,酸,酸!酸极了!现世说。
    哈,酸酸酸--孙孙孙,你说是男孩是女孩?
    现世和矮仔伯都笑了。
    现世的肚皮日渐隆起,大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些天,谁也没提现世生下的会不会是矮脚的问题,但谁都心里有着这个疑虑。
    唯有现世和矮仔伯很坦然。他们,早已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他们相信上天是会做好妥善安排的,无论是什么结果,他们都会顺其自然。
    当然,最好是天遂人愿!
    这晚,现世做了一个梦,梦境很熟悉很熟悉。哦,原来现世回到了她的"初梦"!嗬,那天宫,那空中花园,那七彩桥,那仙女,那仙乐,还有那神奇的花儿!多美啊,多美啊!现世,哦,不,不是现世,是阿芳,是金群芳,美得她直想大声呼喊,美得她都差点笑醒了来。哦不,还是先别醒好,你看,你看,那提着灯笼的萤火虫儿,它引来的是谁?是谁?看他白白净净,明眸皓齿,双腿修长,健步如飞!咦,这么熟悉,这么熟悉,是谁,是谁?是小松?是小松吗?哦,不,不是,那是阿芳的儿子,是金群芳的儿子,是我金群芳的,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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