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凤奔出家门,开着快车冲上高速公路。
凌晨的路上没有人,只有路灯冷清清地亮着。于凤咬着唇,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丈夫那句"总不能把她丢在派出所不理"仍震响在她的耳朵里。他居然坚持那样做!!于凤重重地拍着头,像是把悲伤打醒了,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滴下来;她看不清前方的路,朦胧间她只是顺着灯光的方向飞奔,夜在车窗外怪笑。
"清醒一下!!"狂痛中,于凤大叫了一声。她在叫醒自己,这样会出事的!不值得!!
把车停在空旷的路边,于凤扑在方向盘上,终于痛快地放声大哭起来。双臂压着鸣车键,喇叭声随之长鸣,在这沉静的旷夜分外刺耳,掩去了她的痛哭声。
"小节、小节,你,没,没次吧?"竟然有人!还在敲着车窗玻璃!在这深夜的旷野,是谁?她抬起头,喇叭声停了,那人像是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透过挡风玻璃,于凤看见前方停着一部车,一位小伙子无助地伸出头来向她这边张望;她车窗外站着个惊愕的男人:四十开外,戴着眼镜,穿着长大衣,颈上挂着一条青色围巾。不是见了鬼吧?于凤愣愣地望着他,眼泪仍挂在脸上,竟忘了开口。
"小节,你,眼泪,相亲?"见于凤泪汪汪的眼,男人忙比手划脚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相亲?"于凤愣住了:什么意思?半夜三更来问她相亲?
"亲。"他指指心口,"I MEAN,HEART。"(我是指心)老外?亚洲人?很重的美国口音。
"哦!没事,谢谢!"于凤笑了,也用英文回答。怪不得!
"发生了什么事?你受伤了吗?我能帮上什么?"英文。关切的眼神。以为她出车祸?!
"没事。我想找个地方哭。"于凤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露出一个惨笑:陌生人关心自己吗?丈夫呢?这样一想,眼泪不禁再次落下:"别担心。你真好!多谢!"她抽着鼻子说。
"你肯定?"那人皱着眉,深深地注视着于凤。她机械地点了点头,伸手抹抹泪,弯起薄唇欲做个微笑状,却是苦笑。他见于凤那么肯定,呆了一下,轻叹口气:"那么保重了!"说完往前面的车走去,还边回头望着她。于凤挥挥手示谢意。那小伙子松口气,缩回车内。
是因为夜深,平白无故见到一部车停在高速公路旁边,而且车声大作,又见车上一女子披头散发(还是长发)扑在方向盘上,以为出了什么车祸吧?
"哈!"等车开远,于凤才大声笑出来,眼泪却大颗大颗跌落衣襟。回家?离婚?不!还有女儿--楚媚十七岁,正寄宿学校准备高考。现在离不合适吧?她揉揉太阳穴,看看表,凌晨四点--先别想了!深吸一口气,于凤拔通了丈夫的手机:"孙成志,于凤。"
"凤!"从恋爱到结婚,成志二十年来第一次听于凤连名带姓叫自己,吓了一跳。
"我们暂时分开一下。楚媚问起,就说我公司里有事好了?quot;于凤镇定如办公事。
"凤,别这样!我跟她真……!"
"我不想听。我需要一点空间。"于凤打断他,"也请你好自为之!女儿就要考大学了,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了楚媚,我不会放过你!!"泪又涌上来,这次是为了自己。心,痛得皱成一团。她克制了一下:"就说到这吧。"
挂断电话,于凤把车向市中心驶去。明天,明天再说吧!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
……一阵铃声吵醒了于凤,她伸手摸到电话,听到的却是一段录音--是叫醒服务。于凤张开眼睛,回过神来:这是酒店的客房。她甩甩头,决定不去想昨晚的事。今天还要见那一批韩国的客人;另外,今天要找房子。在自己的凤凰中介,这点事轻而易举。
洗好脸,于凤盘了一个髻在脑后,套上黑色丝质发套,换上带来的紫蓝色套裙,镜中的人除了那双大眼睛有点肿外,还算精神。于凤再为自己上上淡妆。好,上班去。
于凤驾车回公司。还早,公司静悄悄的。她为自己冲了一杯咖啡,望着落地玻璃窗外柔和的阳光,发起呆来:二十年了,从恋爱到结婚,二十年就这样结束了?这些年来,夫妻两人都忙于自己的事业,时间便在忙碌中飞逝,结婚仍像是昨天的事情。成志是个好丈夫,从没埋怨她。所以于凤刚发现丈夫外遇时,她只是减少了工作量,积极地加入到他的世界里去,希望挽回一切。成志则发誓旦旦说只是玩玩,可实际竟将那女子转入他的公司里做事,两人已由夜晚见面改为白天见、天天见。于凤气结,但却背着成志约那女子出来谈。成志知道后,又跪又求,答应送那女子回老家,还花了一大笔钱。于凤信以为真,不是因为昨晚的电话,她还在做白日梦呢!成志与那女人之间,不会有了结之日了吧?她对丈夫,只是"家人",一种亲情罢了。唉!还是回到现实中吧!等会儿要见的客人,能带来可观的收入,今年的利润得靠它了。离开成志,起码在经济上不能输了。于凤今天一早回来,就是为了做足准备工夫,她这次很有把握。
早上九点,客人到了,一位是一直跟于凤联系的翻译小张,另一位是韩方公司的老总金先生。那位金总五十来岁,进门便让小张翻译向于凤问好。于凤与他寒暄了一通,请他们一起去用早餐--餐桌上谈生意成功率很高,这个于凤精通着呢!
"金总说请等一下,还有一位李先生马上过来。"小张把金先生的意思翻译过来。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位男士。于凤看了一眼,差点没吓死:是今天凌晨那个家伙!没错!他仍穿着那件大衣,只是没带围巾。于凤轻轻吸了口气,抹了抹鼻子上的细汗,露出笑容,向他点了点头,心里打定主意:装做不认得--反正当时天色暗,自己没化妆,又披着头发,认不出吧?!谁知那男人看了于凤一眼,愣了一下,走上前来用英文:"是你!我姓李!"啊!他居然认出她了!于凤硬着头皮,故作不解地望着小张:
"张先生,很抱歉!他在说什么?"一副完全不会英文的样子,肚子里暗自在笑。
小张用韩文向李先生说了两句,他"哦"了两声,向于凤"SORRY"两句,伸出手来:
"无会无会!哦姓你。你号你号!"(误会误会!我姓李。你好你好!)又是那蹩脚的中文!于凤忍着笑,也大方地伸出手,一握,咦?他厚软的大手似乎有意地稍用力回握了一下。不知为什么,于凤心里"噔"一跳,脸上有点热,她暗骂了自己一?quot;该死",赶紧抽回手来,忙用普通话向他问好。她注意到他的皮鞋,黑而干净--少有男士注意这些细节。
"到我们公司对面那家酒楼吧,那里的点心做得挺好。"于凤边说着,刻意在前面带路。
一行四人入座安静的贵宾房,李先生把小张撇开:"鱼小界,你次主任嗯,你电、你电,哦、哦,"他做了个吃的手势。于凤笑:什么鱼?凤凰变成鱼!还要主任电死小鱼!哇!真要命!她笑着招来餐厅部长。考虑到韩国人的饮食习惯不同,只点了鼓汁蒸排骨、虾饺等。
想着李先生刚才的样子,于凤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偷着笑。那边小张翻译金总的意思:
"金总说您很会点菜,很好吃。还说您是位美女,又爱笑,让人感到很亲切。"
"谢谢谢谢!"于凤笑得更开心:不是因为你们,今天我可能真笑不出来了!
"真的厄!厌很大,漂亮昂!嗯!韩国,妹女噫!"(真的,眼很大,漂亮,韩国,美女)李先生举起姆指做个顶呱呱的手势。每一句都是韩国的语调。不过于凤深知中文对其他国家的人而言,实在难学难懂,能说中文已经很不错了。
经过交谈于凤得知他们与中国一家食品公司合作,选址顺德;开张前机械安装与人员培训归韩方负责。金总与李先生先行为机械安装的技术人员与培训人员找好地方安置。这一住,要两年才撤退,撤退后只留下一小部分韩国人员,其他工作人员以中方为主。这两年,大约有40多间房间要长住。这些,小张都跟于凤在电话里说了。
这笔生意,凤凰中介十拿九稳了!放眼凤城,哪间中介公司能跟凤凰中介比?这公司是于凤的心血,她苦心经营了五年,一开始就从长远着眼,主要联系顺德各大公司企业,充任各间酒店外联部。因为她看好了顺德的发展,必有不少外资介入。这些外资将带来的外劳人员,他们的衣食住行就是生意。顺德市内没有公寓式的酒店出租,她便刻意集中环境好的散户,再统一租给长租的外国人,租用期间细心地跟进他们的饮食起居,甚至直接为客户的假期订计划,就这样信誉越做越好了,这次小张就是冲着凤凰中介而来的。
"金总现在入住哪一间酒店?"于凤想先试探一下韩国人的品味。
"昨晚住的是东晖的一间酒店,但太杂。"小张翻译着韩国人的意思。
"那,不知道金总心目中要找怎样的住处呢?"于凤知道韩国人跟日本人一样,精打细算。等会儿直接只拿资料不去看房也是不足为奇的。于凤连这一步也准备好了,她不怕他们自己拿着资料找上门去--长期的合作,加上朋友关系,商家们自会回扣给她。
"那得看金总要租什么类型的了?公寓式和酒店式的价钱就不一样。若需要,这里有资料。"于凤主动提供资料,如果他们自己找上门,那么她就可以坐着收钱,不必奔跑了。
"金总说既然有这些资料,他想拿回去看看,对比一下,后天答复您。另外今天他还有事情,想先走一步了。"小张翻译金总的意思--果然不出于凤所料。
"好啊!请便。"于凤微笑,也不急,把资料推过去。看看呆在一边的李先生,他半天不开口,一直盯着于凤,她心里有点慌,忙定定神,问道:"广东的点心好吃么?"
"哦!"他好像回过神来,"号!号!"一听他说中文,于凤忍不住又笑起来。
送走韩国人,于凤吁了一口气。心想着那个李先生还真不好应付!但时间容不得她想这许多了--她还得为自己的住处打算呢。在凤城这小城镇,要和丈夫分居,很快便传遍街头巷尾,倒也不是怕别人知道,反正凤城自改革开放以来,经济飞奔,包二奶虽然违法,但已是平常事;而丈夫这一桩,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于凤只是嫌烦,这种事情别人插手,只会越理越乱。她的凤凰中介设在千禧大厦内,隔壁就是欣怡酒店,对面是清园,算得上是凤城的市中心了。不如就在这个大厦租一个单位好了。
决定在千禧大厦就好办多了,她三两个电话已租下一个小单位,已有家私带电器,只要把衣服杂物带来即可。虽然贵了点,但这里环境好,每天上班也方便,可以全心全意在朋友中做隐形人。就算没有收入,多年的私己,也够她租上几年了。
租好房间,十一点半了。这个时候丈夫多数不在家,趁机回去搬点东西出来最好不过。
驾车停在熟悉的家门,于凤有点心酸:毕竟,在这里住了十八年了!她打开大门,丈夫的丰田车竟停在院子里。他没到公司?于凤想退出去,婆婆却应声出来:"家嫂,有眉豆汤。"婆婆说着上前来帮她拿包--婆婆并不知道他们俩的事。于凤不知怎样回答婆婆,只好推说有客户,仍要转身离去。心里虽然内疚,却不能不走。
"凤!先喝汤吧。"丈夫果然在家,闻声出来。于凤的眼泪便不争气地流下来,不敢面对婆婆,只好一个劲地点头,婆婆一见,高兴地回到厨房里舀汤去了。于凤见婆婆离开,忙抹掉脸上的泪,在心里命令自己:不许哭!深深吸一口气?quot;我来收几件衣服。不会太久。"
"不要搬!"成志平时对于凤温温顺顺,到了关键,态度却强硬起来。
"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养养伤都没有资格了么?!"于凤轻轻地从嘴里吐出一句话,转身向客厅里走去。婆婆早放好了两碗汤在桌子上,让于凤趁热喝。成志不敢说什么,也坐下来喝汤。于凤喝完汤,不理他,径直上楼去:既然来了,就把事情做完再走!成志见于凤上楼,把汤一放,也跟着上去,不等于凤反应过来便上前把于凤拥入怀里:
"对不起!是我不好!别离开我!"于凤没动,泪水又开始滑下来,浸湿了成志衣裳。
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错:不给他机会,狠心离开他。不、不不,不能这样!他们已经把她的尊严踩得没入了泥土底下,她不能这样生活在欺骗中。况且总会记起丈夫与别人亲热过,那感觉活像生吞了一只蟑螂。她推开他:"这样吧,我们给彼此半年时间。到时我们再相聚,若仍有感觉,就合好如初,好吗?"先过了这关,冷静一下,以后的事情再做打算。
"六个月?要那么长吗?"成志嚅嚅地。结婚十八年,于凤对他,已成为一种习惯,有于凤,才有家的感觉;至于那个女子,青春逼人,是一种诱惑。诱惑可以换,家不可以。
"成志,"看他灰心的样子,于凤有点心软:"我也有错。我已付出了自尊,就请你放开我,给我一点空间与时间,拾回我做人的一点点尊严,可以吗?"边说着,于凤哽咽了。十八年的夫妻,竟因被丈夫踏着尊严而痛、而醒、而离开,真是人生如梦。
成志接不上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墙边,突然用力地将头击着墙,一边击一边哭着说:
"我没用!我没用!我该死!该死!!为什么?!为什么呀?!呜呜呜……!"
于凤吓了一跳,冲上去拉住他。成志被于凤拉住,转过身去便抱着她。于凤见他额头流血,用袖捂了捂,还好,只是破了一点皮而已。她忍不住拍着他的背,自己竟也在流泪。成志哭得像个孩子,紧紧地搂着于凤,像在大海里抓到了浮木?quot;凤,不要离开我!"他在她耳边细语,闻到那熟悉的体香,不禁深深在她颈上的肌肤吻下去,抱着她紧贴向自己的身体。天哪!都十八年了,于凤仍能给他那种冲动的感觉!
"不要!成志!别这样!"于凤挣扎。怎么成了这样?!但她越挣扎,越是激起了他的欲望。他在喘气,力气加大了。挣扎中,于凤的衣服脱落了,发,也散了……。
于凤看着躺在身边的成志,他睡得是那样的香甜,梦里嘴角都向上弯着。他以为这样便可以挽回一切吗?于凤有点恨自己。不可以!一定要离开!
成志,十八年的夫妻,居然在这两年才认识真正的你。于凤心里默默地想,人已站起来。梳洗、穿衣,把刚才来的目的完成。提着一袋衣物,正想离开,回头看了看仍在熟睡的成志,醒来他会找她吧?毕竟十八年了。于凤叹了口气,走到桌前拿起纸笔,快速写下:
成志:我们都已不再年轻,如果要在一起,也得忘记那个曾在我们中间的女子吧?我已不能再接受任何来自于你的欺骗了,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的。七月十二日再说吧。
还是朋友。只是近日非女儿关系就别来找我了,好吗?谢谢!
又及:就告诉妈说我出差了。
于凤提行李到车上,厅里面静悄悄的,她开门驾车离去。好了,开始新的生活吧。
公寓的窗对着街道。千禧大厦是近年凤城最高的一座,从窗口望出去已能"一览众山小"了。于凤心里疲倦,又加上昨晚严重睡眠不足,她决定放自己半天假。
没想到一睡就睡到了次日早上七点钟。于凤出门前仍挽了个髻,换一身藏青色裤装,别一支胸针在左襟,脸上的妆还是淡淡的,只轻轻画了眉--她的眉又细又弯,偶尔修修就好;薄唇上了自然的唇色。整张脸,她最满意的是鹅蛋脸和高鼻梁--不是每个南方人都有高鼻梁的;已年近四十岁的她虽然也有了皱纹,笑起来却仍保持着那份年轻时的无邪。
九点,于凤一进公司便听见电话响,她流利地?quot;早!凤凰中介,我是于凤。"
"早!会英文吗?"美式英文,男声,哪里听过?于凤一时想不起来,也用英文:
"嗨!你好,我是PHOENEX(凤凰,于凤的英文名字),有什么可以效劳吗?"
"哦姓你,"电话那边突然转成中文,然后再用英文说:"你就是那个女人,为什么?"
是李先生!于凤拿着电话,浑身燥热,不知如何回答。这个男人!
"对不起菲妮丝!别生气!"他忙道歉:"我叫李正明,朋友们都叫我安迪,你可以叫我安迪。"顿了顿又说:"金总有事回韩国去了。找住处的事,现在由我负责,我看了资料,你很老实。张先生说你们公司租后服务很好,我想我们再见见好吧?quot;好,转到公事去了。
"什么时候?"于凤也不跟他计较,暗暗松了口气。
"就今天晚餐吧。这次我请。帮我找酒店,今晚我住;对了,你能不能来接我?"
这个人,得寸进尺。但不要紧,反正一个人生活,大把时间:"到哪里接你?"
"就到公司来吧。我们在东晖镇洋、洋??。"
"是洋澳工业区。"于凤接着把他要说的帮他补充完,他听了笑:
"样饿样饿!"又用中文?于凤拿着电话哈哈大笑。李先生在电话那边也笑起来:"我每次讲中文,看着你的眼神就知道我讲得好差。哈!"
挂断电话,于凤赶紧翻找酒店资料。环境要好,价钱要适宜。于凤决定同时预订两间酒店,其一是千禧大厦旁边的欣怡酒店,其二在旺地的帝皇酒店。由他选择包管没错,不要的可以打电话取消。安排好客房,于凤又打电话到清园酒楼订了一张小台。
下午四点半,于凤驱车东晖镇。市政府近年来将全市重新规划,东晖镇变了样,整齐多了,路也宽大了许多,路旁还设了候车的亭子,放眼看去非常舒服,加上冬天日短,才四点多五点钟已见夕景;正逢晴天,空中晚霞淡淡地红着,太阳柔和得像油油的咸蛋黄。
正慢慢地溜车,于凤突然见到前面的路边有个人影在挥手,原来李先生早候在路边,发现她的车子驶来,正拼命挥手。今天他换掉了长大衣,穿了一套灰色的西装,淡蓝的衬衫,暗色的领带,左手拎了个黑色的大公事包。于凤不知为什么手心开始冒汗。她把车驶上前去,停下,李先生也不客气,自行打开后车门,把一大箱行李搬上车,再打开前车门上来坐下,喘着气,用英文说:"嗨!你真会算时间。刚才还想打电话给你呢!"
"怎么不在办公室等?跑到路边来?"于凤觉得自己好怪--怎么问得像人家的老友?
"我怎么也不习惯让别人等,自己等人总比别人等我好。"他悠悠然。这个人的确天不怕地不怕,不然不会在凌晨四点,才刚抵达一个陌生的国家,竟敢关心起路上的陌生人了!
"你看起来很清新!"虽说是亚洲人,李先生却以西欧的方式对着于凤开门见山地称赞。
"哦?是吗?谢谢!"于凤对这些赞美向来当仁不让,听完道谢,又自然又大方。
"听张先生说'凤凰中介'是您的公司?"咦?开始"摸底"测试了?
"对。多谢你们支持!"于凤可不是省油的灯,她反击:"李先生怎么一口美式口音?"
"年轻在美国留学学的,见笑了。"他保持着亚洲人的谦虚:"你也在美国留学?你的英语也是美式口音呢。"
"我?我是在学校里学的。我们很迟才能真正上学,喜欢,所以用了心,毕业后在酒店工作,接触的外国人慢慢多了,又拾起来,把学的用上了,就这样,从两三句讲起。可能因为那些外国人多是从美国来的吧?quot;讲那么详细干嘛?!于凤在心里骂自己。讲这许多,想人家称赞自己聪明而已!
他们边聊着,不知不觉驶入凤城市区。于凤发现李生生完全把选酒店的决定权交给自己了。为求方便,她选择了欣怡酒店,并将欣怡酒店的协议房价报给李先生。于凤打算当晚的房租由凤凰中介付,当做试住,李先生说她不过,只得答应下来。
于凤先送李先生到酒店入住,由工作人员送他上房,自己则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候。
"凤?"于凤顺着声音回过头去,是成志。原来他一直在找她:"你昨晚到哪里去了?"
"我有客人!"于凤正懒得跟他说,却远远听见李先生在叫:"菲妮丝。"他置好行李,很快便下来了,见到于凤与一个男人正面对站着,气氛不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于凤像是见了救兵,低声向成志说"回头给电话你"便迎了过去:"那位是我丈夫。"于凤讲完才后悔,李先生果然停下来,对成志笑笑,中文:
"你鬼庆?"(你贵姓?)哦中葛跨不考,命拜?"(我中国话不好,明白?)
哦!会中文!成志明白了:"我姓孙,你的中文很好!不错,真的很不错!"
两人在惺惺相惜,却又苦于无话可说,于凤急忙走上前低声向成志:"回头再给你电话。"再转向李先生,用英文:"他还有事,我们走吧。这边请。成志,再见!"边向门外走去。成志见是外宾,只好挥手告别。
于凤与李先生来到清园中餐大厅,那里早已满座,幸好于凤事先在二楼订了台子,靠在窗边的小桌子,安安静静的。于凤招了服务员来,点了三菜一汤,两人用,绰绰有余了。
吃完上茶的时候,李先生才谈到正题上来,于凤也不心急,专心听他讲:"我们这些技术人员,住一年,有的有家属,有的单身。除了要租公寓,还要租酒店客房,但都要有区分,因为职员的职位不一样。基本上我们是按照等级制度的。高级的住贵一点的,职位小的则便宜一些。在一个酒店里找不全这些房类的话,可以分多个地方。但最好在凤城里居住,方便。又因为离工厂远,最好帮忙联系一辆接送车,先定半年。其中8名高级职员,其中2名带家属。"那么就是2间高级公寓,6间高级酒店客房。"其他32名职员由他们自己决定住公寓式还是酒店。"这有点难度。
于凤想了想:"这样吧,明天实地看看再做决定不迟。九点半,我在公司等你。"
送李先生回到酒店已是晚上九点了。于凤想起要打电话给丈夫,没想到接通电话成志第一句便是:"凤,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是因为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还是把我当成私人财产不肯失去?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于凤的声音颤抖,是觉得侮辱──她是什么?要走了,才死拉着不放手。那些她于凤挽留他的日子里,他在哪里?
"凤,别这样!回家来,一切好商量。"
"分开一段时间,让我想一想。再见。"于凤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把电话掐断了。
甩甩头,于凤挺直了腰向电梯走去。突然间,于凤觉得天气怎么那样的冷,冷得她骨子里都在发痛,冷得她的心都在颤动,泪像结了冰塞在喉咙里:就快四十岁的人了,竟然要离婚吗?她是真的想离婚吗?在这个小小的凤城里,在这一群熟悉的人群中,鹤立鸡群,被人指指点点?或是回到成志的身边?去忍受那种猜疑的日子?将来还会发现另一个更年轻的第三者吗?进亦难,退亦难,不如停在原地,顺其自然,见一步走一步。
话虽如此,但夜里于凤却难以入眠,离婚的问题让她头痛欲裂。她跑到街上的夜店买了啤酒,回到房间连灌几口,有点晕头转向,倒回床上,终于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张开眼睛一看:哗!都九点钟了!只剩半小时!于凤跳起来,唉!头好痛!真笨!明知自己不会喝酒,怎么灌了那么大半瓶?!用力嗅嗅,咦!一股酒味!!她赶紧冲个热水澡,随意把长发刷直散在肩上,搽了护肤霜,换上黑色窄身的西裤西装,把高跟鞋一蹬,包一提,便冲出门去。看看表:九点二十五分了!
走出电梯的时候,她心里一跳:呀!李先生正迎面走来,打了个照面!他也看到她了:"早!我想在等你的时候逛逛,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住这?"
"早!是,我住在这里。"于凤的脸不知为什么红了,她忙转身与他并肩而行。
"住得这么近,以后可以带我们到处看看。昨晚住得不错,酒店就定在欣怡吧,他们大约后天到;下午我把名单给你,还有要求入住日期等。现在不如直接去看公寓吧!"
"离这里需要五分钟车程,开车去。"于凤不动声色,向停车场走去。
"那么远吗?你住的地方,可以为我们找到地方租吗?"他说着指了指大厦上面。
"这里?!"于凤张大眼睛:"这里租金贵!"她心里七上八下地:跟他住得这么近吗?!她见他在笑,心想是不是自己失态了?"两房的也要五千多吧。"慌乱中她随口把价格升高了一千多,脸却有点红,鼻尖又开始冒细汗了。
"有家电吗?"还满脸喜悦的样子!"可以现在看看吗?"他已开始向电梯口走去。
于凤没想到经过一番"实地查看"之后,李先生居然把地点定在了千禧大厦,果然要跟他们这些韩国人做邻居?!哼!看在钱的份上,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凤送走李先生,向欣怡酒店做了订房的大致计划,同时向大厦的各个业主们打了个招呼,做完手中的工作,才记起今天是星期六,楚媚要回家去,不如到学校里把她接出来一块吃饭,顺便庆祝凤凰中介今年成功了一半吧。
"妈咪!你怎么来了??quot;楚媚见到妈妈,又惊奇又高兴:"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什么话?家里出事妈咪才可以来吗?"这个女儿!
"没有没有!对不起!妈咪!"楚媚撒娇。
"想到哪里去吃?"
"可以选啊?"楚媚吃吃地笑,于凤不等她开口,已大声说出来:
"肯德基!""肯德基!"楚媚果然跟于凤同时说出这个名字来。于凤笑:
"你这个食物垃圾,怎么就不会欣赏凤城的食物?专爱吃快餐!"
"妈咪,我是很爱你的!你一定要记得哦!"楚媚突然转用很温柔的声音说。
"你今天发烧啊?说这么肉麻的话!"于凤口头虽这么说,心里却很感动:真是好女儿!
"反正你记得就是了!"
母女二人驾车来到肯德基,买好食物,上到二楼窗边位置。千禧街正在翻新,却也不影响人们的购物情绪,对面的万如超市里人来人往。女儿楚媚吃得开心,于凤心里却想着如何向女儿交待搬出去住呢?还是今晚回家里勉强住?食物丝毫引不起她的食欲。
"妈咪,你在想什么?怎么不吃呢?很好吃呀!"楚媚真是个细心的孩子。
"没有,妈咪在看外面的街道啊。你看,星期六真是多人,平时凤城是很静的嘛。一到周末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人,真多!"于凤的眼无目的地望着街道,心里仍在盘算着。
楚媚也望向街道,突然伸手把于凤的脸转向餐厅里面,急急地说:"妈咪,你看,嗯,你看,这里面也有很多人呢。我、我想再买多两块鸡翅,你陪我下去买吧?quot;这个女儿怎么了?平时不是这样的呀?一般她吃多少心里有数,从未中途加过餐。
"有什么事?!想逛街买东西?"于凤说着指向窗外的街道,楚媚吓了一跳,伸手遮住她的眼睛--街上有什么不想让她见吗?于凤心里起了疑,拔开女儿的手:怪不得!街上万如门口站着的不正是成志吗?他正跟着个女子,是她!!他们好像在争吵着。她回来?没走?!于凤觉得透不过气来:成志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凤城之内,如此大胆吗?!!
"妈咪!"女儿轻推着她,于凤清醒过来:女儿在对面呢!她抬起眼看女儿,楚媚眼里溢满了泪水--怎么哭了?于凤伸出手,为她抹抹泪,心里抽痛:"你也知道?"楚媚点头。
"什么时候?"于凤的心更痛了。
"上个月晚上回家,路上见到爸哔的车子,她在里面。后来偷听他们打电话才知道。"楚媚小心地说:"妈咪不要伤心!还有我呀!"于凤苦笑:连女儿也比她知道得早。
"妈咪,"女儿犹豫了一下:"你会离开爸哔吗?"说到这句,她的眼泪已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流下来。于凤心酸,捧着她的脸:"傻女儿!这是我们大人的事!"
"会吗?"楚媚坚持。
于凤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去望着窗外。街道上,成志像是很不耐烦,想扯那女子上车;她偏偏不肯,成志好像在哀求。于凤苦笑:"看!是她不想走。你爸哔也很难做。"
"妈咪不必为他说好话,臭男人!"楚媚恨恨地,泪水滴在了桌面上。于凤心里更难过:这是他们上一辈人的事,怎么伤到了孩子的心?
"媚媚,别这样!"于凤忍住泪水,这个时候如果她也哭上一份的话,真是枉为人母了。但心如刀割,一时间,她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地噎着不让自己哭,紧握着楚媚的肩。
"妈咪,我去骂他!"楚媚这样说着便想站起来,于凤按着她的肩咬着牙叫:
"不要!"话一出口,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缩回手捂着嘴,轻轻地抽泣着,一个劲地摇头。楚媚慌了:"妈咪!"
餐厅里的眼睛都望了过来。于凤摇摇头,站起来,拉着楚媚快步走进洗手间。深吐一口气,于凤望着镜中红透双眼的自己,努力挤了个笑容:"对不起媚媚!妈咪有努力过!妈咪很难过,妈咪也有错。他毕竟是你的爸爸,不要这样对他,知道吗?!"
"妈咪,我真的好难受!我不知道怎样做好!"女儿哭了起来,于凤轻轻把她抱在怀里:
"媚媚,快高考了,别让爸妈的事烦着你,妈咪会处理好的。"又想这样空洞的道理不是那么容易骗到这个十八岁的孩子的,又说:"爸哔说要离开那个女人的。我最近搬出来住,爸哔处理好这件事后就回家。你呢,要为妈咪争一口气,考上大学!不然妈咪会伤心死了?quot;
"妈咪,我会的,一定会考上大学!"
"这才是妈咪的乖女儿!"于凤舒了一口气,心,却苦苦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下午送楚媚回学校后,于凤拔成志的手机:"成志!今天我跟楚媚在肯德基看见你了。"
沉默。
"女儿早就知道你的事。"仍是冷冷地:"我说我们暂时分开,让她安心。知道了吗?"
"凤,我、我……。"
"不需要解释什么。"于凤不等成志反应过来便把电话挂断了。还能说什么呢?
回到办公室,于凤看见台面上放着一份传真,李先生发过来的,是一份名单。正好,开始专心工作吧。于凤仔细看着名单与上面标注的要求,一一将他们分配入酒店与公寓,再亲自坐在电脑前把资料整理好。员工们在一旁看得奇怪:于大小姐今天竟亲自打字了!
是的,于凤将亲自跟进这一切,倒不是因为不信任他人,此时此心情,需要大量的工作让自己转移注意力。离不离婚,说来容易,实在伤心费神。把精力放在工作上,至少可以让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让伤口在不知不觉中愈合。
于凤把打印好的资料传真回给李先生,转眼看了看钟,时间果然过得好快,都已经六点半了。该怎样打发晚饭呢?正在思前想后,台面的电话响起来。
"您好!凤凰中介。"于凤提起电话。
"菲妮丝?我是安迪。"电话那边传来李先生的声音。
"李先生?"他的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令于凤精神一振。
"请问今天晚餐有空吗?"
"想晚餐谈?"想到又要见到他,不知怎的竟然觉得开心。是生意成功的缘故吧?
"对。时间实在太紧,同事们可能会提前来。"
"好,那就在欣怡酒店的中餐厅吧?"
于凤吁了一口气:真庆幸!还有工作,没空东想西想了。她穿上外套正要外出,电话又响起来,怎么?李先生又忘了什么吗?于凤提起电话,直接用英文:"凤凰中介。"
"小凤,干嘛用起英文来了?"女人的声音:红梅--丈夫死党的太太。搬救兵了?"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果然。
"今晚啊?实在对不起!今晚我还有点事情,改天好吗?quot;于凤只是在说事实。
"哦,那算了,也好。改开再约你。"电话那边让了步:"不防碍你了,就这样吧。"
挂掉林太的电话,于凤呼了口气:"战争"还没有开始,时间争取到了,搞好生意再说。她挎上包,直接向欣怡酒店大堂走去。一辆"的士"在门口停下,李先生从车上下来。他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浅灰的领带,黑色的皮鞋依然光亮。"李先生真准时。"她微笑着。
"可不可以叫我安迪?"他不客气地说,也笑着。
"好吧。安迪。"名字叫出口,于凤觉得怪亲昵的,忙接着说:"今晚还是吃中餐吗?"
"打扰了。"安迪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于凤与他一起向酒店大堂内走去。
中餐设在二楼,传统的中国装饰,环境不错。于凤选了靠边的桌子坐下,从包里拿出资料递过去。安迪接在手里,却没有看的意思,笑着说:"每次选桌子都是靠边的?"
"有什么不妥吗?"是这样吗?于凤自己倒没查觉。
"从心理学角度来看,一点也不像你。你自信、能干。应该选中间或光亮的地方。"
于凤侧头想了想,倒也是:在发现成志婚外情之前,她喜爱中间或光亮的位置;后来就不同了,她变得偏爱那些安静的位置。"选靠边位置的人怎么了?"她好奇。
"悲观、失意或是有了秘密的多数会选这样的位置。"于凤有点尴尬:他又记起那天凌晨高速公路那一幕了?!她笑:"要不要换台?以符合我性格?"
"不用不用,说说而已,说说而已。"安迪连忙摆手:"我很喜欢这样的位置。"
"不像嘛!"于凤冲口而出,"难道你不觉得自己自信?"她反问。
"我常刻意选靠边位置。后来发现这个位置可以观察别人。像你,就是一个谜。"
"我?谜?"
"初次见面时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车祸。"他顿了一下:"说出来介意吗?"
"那是我的私事。"于凤笑不出来了。她才发现,跟安迪在一起可以令她忘记婚姻的不快。是因为生意成功让她找回自尊与自信吧?她转话题:"影响我们之间的生意了?quot;
"因为那天晚我才会选择你。"他到底想知道什么?他真的那么关心吗?
"我向来不喜欢女强人类型。你的外表很强,但那天见到你的眼泪,知道你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强壮。不是吗?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你的价钱和信誉。"
"哭很正常。不小心被你看见罢了。"她轻轻分辩:"资料怎么样?"再次刻意转话题。
"嗯。"安迪应了一声,顺手拿起资料翻了翻,在价格处稍停留了一下,低着头想了想,便合上资料:"基本上差不多了,我拿回去再看一看,明天给你答复好吗?"
"哦!不急。"于凤笑:他不急,她也不急。转个话题:"在韩国喜欢吃些什么呢?"
"我们韩国人最喜欢吃蒜头。来了几天,我很怀念这种味道?quot;他诚实地说:"我们叫'KIMCHI'的东西,就放了很多的蒜。'KIMCHI'其实是一种用辣椒和蒜阉制的菜,韩国人最喜欢吃了。同事们过来时带一些给你试试。"
"好啊。"于凤不客气地笑答。气氛松了下来。
"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可玩吗?"安迪接着打听"消息"。
"凤城这里晚上有卡拉OK厅,桌球、酒吧,或者夜茶。"
"酒吧?这里酒吧有些什么酒?我们最爱喝酒了。"
于凤记得电视上讲过日本男人常喝酒,还专爱喝清酒。她对酒没有研究,无从下手:"不如下次带你到我们凤城的超市,看看中国的酒好吗?"下次?于凤说完心中一跳。
"这酒店里有酒吧吗?"安迪想了想接着又问。
"有。想去试中国酒是不是?"于凤挑起眉,声音里的喜悦显而易见。该死!
"对。"好在他没给什么"脸色",不然难堪透了!于凤赶紧清清嗓子,淡淡地说:"好,我们就去酒吧。"饭后无事,就带他上酒吧看看,应该不过分吧?
酒吧在大堂左侧,放着柔和的音乐,灯光很暗。于凤特意选中间位置坐下来,安迪笑。
"怎么?"于凤也忍不住笑:"这样像我的性格了吧?"她支开话题:"喝些什么酒呢?中国有茅台,是国酒。"总不能让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晓得吧?
"这我也知道。"倒是!这么出名,用得着介绍吗?笨!
"WAITER。"她赶快招侍应,免得出丑。"请问有什么酒度数不高又有中国特色呢?"
侍应就在他们附近,于凤一招手,很快来到桌边:"不如试一试孔府家酒吧?很香淳。"
"孔府家酒好像是白酒?"于凤对这酒好像有点印像,电视上看来的:"那来一杯吧。"
"小姐,孔府家酒不散卖。要一瓶吧,喝不完可以带回去,或寄存在这里,下次再喝。"
酒上来的时候,于凤才知道这种孔府酒瓶是古式的瓷子,褐色的,很有中国味道。
"这个,叫孔府家酒,"于凤装做很老成地现卖:"试一试?"侍应为安迪斟上一小杯,他嗅了一下,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喝上一小口:"嗯!好!好!"
于凤只是看着他笑:没想到他是个酒坛子。她虽然不会喝酒,但倒佩服识酒之人。古语"对酒当歌",于凤实在想像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意境,还有豪气呢?她只喝一点儿酒便会晕头转向,红晕满面,满脑子只会想着"睡、睡、睡",其它的一概抛开九霄云外。
"你也来一点。"安迪向于凤举杯。
"不了,不了。"于凤摇头:喝下去会失态。
"试一点,真的很香。你们中国的酒呀!"第一次听人这样劝酒:中国人的酒呀!安迪笑笑,将怀内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还点点头,一副满足的样子:"很香!"他在回味酒香。酒竟有这样的魅力吗?于凤忍不住拿起杯子轻轻闻了一下,果然酒香扑鼻,沾沾唇,一股辛辣冲入喉咙:嗯!还不算难喝。安迪在对面看着于凤试酒,鼓励道:"再试试!"于凤举杯再饮了一口,这次有备而来,只觉得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入腹中,暖洋洋的好不舒服。咦?喝了一口酒,不像平时那样很快就头晕嘛!她放下酒杯:"这酒,果然很香!"安迪只是笑笑,没说什么,举起杯,又是一饮而尽。于凤第一次偿到酒趣,也喝起第二杯来。
不觉中,两人喝了半瓶。摇摇瓷瓶,酒在里面晃荡。于凤的酒气攻到脸上热热的不好受,头开始胀起来,只觉得有根血管在头的某个部位放大了,突突地跳个不停,心脏更是"咚咚"地一声声不肯罢休,安迪像是她认识已久的老朋友,让人放松,眼皮开始往下掉,困极了,她不自觉地撑着脸颊,支在桌子上,忍不住笑起来。笑什么?她自己也不明白。
安迪看着她,张大了眼睛:"你没事吧?"
"没--事!一点事--也--没有!"于凤说得很慢,她毫不在意。这样的夜晚,她于凤居然要在酒吧里消磨!如果没有安迪,没有这份事业,她也会像其他不幸的凤城姊妹一样在家里忍气吞声吗?还是独自一人闷在家里无所适从?!现在伤的,是自尊,是人格。
"醉了。酒量小,就别喝了。"安迪边说边把于凤的杯子收到他那边去。于凤阻止他:
"怎么?我没醉!别担心!看!我还可以再喝一杯。"于凤不知不觉用中文快速地说,说完她抢过杯来,自己倒满酒,也学安迪的样子,一饮而尽。啊!原来这就是豪气!这样的感觉真好!没有家、没有凤城、没有几十年的坎坷……。这是于凤脑里最后一个清醒的意识,之后她便沉沉地睡去了,香香地进入梦乡。身置何方,在这一刻,都已不再重要。
……张开眼睛,于凤觉得头痛欲裂。这是什么地方?她捧着头四处张望:是酒店的客房?怎么会来了这里?那边、那边趴着个人,不是安迪吧?于凤敲敲自己的脑袋,再甩甩,仔细再看:是安迪!惨了!她做了什么?醉了!!低头一看:还好,衣服还在身上!再看看表:凌晨两点。自己睡了有四个多小时了?安迪的房间?怎么来到这里的?有没有熟人看到?她心里充满了懊悔。呕吐的感觉冲上来,她赶紧跑到洗手间去,大吐特吐。半天,于凤支起身子,扑到洗手盆漱口,斜眼见洗手间门口站着个人,是安迪?
"你没事吧?"英文。柔声地。
于凤不敢正视他,镜中见到自己脸红得厉害。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抱歉!我……。"
"是我的错,不该让你喝酒。好点了吗?"他的语气分明只有关心,没有半丝讥笑。
"怎么上来的?"于凤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用冷水捂捂脸:天!肯定出丑了!
"侍应和我两个人一起扶你上来。"安迪好像知道于凤的心事:"别担心,上来的时候你一直在睡,没乱说什么?quot;听他这样说,她心定了些。对了,这是他的房间?
"这是你的房间?"于凤本想镇静地问,没想到话说出来竟然有颤音。真没用!
"不是。我重新开的,说是你们公司要的,他们说明天要你补一张传真才承认。"
"哦,那个,没问题。"于凤下意识地咬唇:"你一直在陪着我?"
"你一直哭,怕你有事,不敢走。"她难堪:自己一直在哭?!怎能这样失态!
"不要紧!"安迪诚心地:"第二次了,为什么?可以跟我说吗?我无意伤害你。"
"嗯!是我的丈夫。他在外面有个女人。这只是非常普通家庭的故事,现在发生在我身上。"于凤觉得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不然怎么这么顺口就说了出来呢?!
"怎么会?他有了你还不满足吗?"安迪显然很吃惊。
"安迪,你该知道东方男人的家庭观念,"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呢?"
"外遇?没有。我生长在韩国的发展时期,我太太条件相当好,娶她要付出比常人多一倍的努力。婚后常常由早上六点工作到凌晨二、三点才回家,没有时间外遇。"
"没有时间外遇。"于凤轻声重复着这句话。真绝!"你这次来中国,那你太太怎么办?"
"她只担心我太善良,太多管闲事,被人骗了。"他停了一下:"你丈夫现在?"。
"出了问题,我也有责任。但两年了,他至今没离开那个女人,那么只好我离开了?quot;
"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你。"安迪难过地:"但是你离开他,绝对是他的损失。"
"多谢你这样说。"是吗?我有这样好吗?于凤低着头想。"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安迪抚着自己的头发,像个腼腆的小男孩,脸都红了,半天也没答上来:"啊、啊,怎么、怎么不能对你好呢?"他问得莫名,没等她开口,自己先笑起来:"也许是因为我不愿见到你这么优秀的女性伤心失意吧?我也不知道。"他深吸一口气:"一定要答吗?"
"不不。有缘份这会事的,是不是?你信吗?"她恨自己也脸红了。
"不信。"说着,安迪又笑起来:"嘿!我们还是不要讨论这些吧,你真的没事了吧?quot;
于凤也笑:"没事了。辛苦你了。"忍不住又问:"一直在哭?"
"很伤,是吗?"他指了指心口。
"是吧?"于凤看着安迪:"今晚觉得你好像老朋友。"她鼻子酸酸的,眼睛又红起来。
"喔!嘘!好女孩,别哭、别哭。"安迪像哄小孩一样,"嘘"了一声,伸手拍着于凤的背。被他这样一拍,于凤的委曲突然爆发了,她抽咽起来,越来越难受,后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扑在他肩上,呜呜哭出声来。安迪皱了皱眉,心痛地叹了口气,伸手轻拥着于凤。
于凤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这样放怀哭过了。对着女儿,她永远要做个坚强的角色,保护着女儿,纵使受伤的是自己,但更担心的是女儿因此受到的伤害;丈夫那里,夫妻两人已有多年没认真谈过心;朋友?多是劝她忍让再忍让,好像这一切的错误都是她自己招来惹来的。如果离开,那么将来的日子,无论有钱无钱,还得在凤城里呆下去吗?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留下?还是离开?何去何从?于凤心里,有着十二万分的彷徨。
也不知过了多久,于凤哭得累了,猛然记起这只是个陌生男人的肩膀,忙抽身出来,泪仍挂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安迪看得心疼,一只手扶着于凤的肩,一只手不自觉地伸过去,为她抹去泪水。她张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他的样子很安静,只有眉毛在微微皱着:"好了,别哭了。"安迪说得像个长辈,让于凤觉得好舒服:"想离开就离开好了。不要想这么多,让它自自然然地来,嗯?"她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他的语气是那样温柔,她不觉地点点头。安迪从口袋里拿了纸巾出来,摊开,折好,覆在于凤的鼻子上:"来!"他让她醒鼻子!像对着个小小的女孩!于凤"扑呲"笑出来,伸手接住纸巾。
"啊!很好的笑容!"安迪笑。
"好了,很晚了,你也回去睡吧。"于凤想起这已是凌晨,但心里好想他留下来陪自己。
"对,你也好好休息。我回去了。保重!"安迪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去。
"安迪。"于凤叫住他:"谢谢你!?quot;
安迪停住,回过头来,笑笑,耸耸肩:"晚安!做个乖女孩,睡好一点!"
送走安迪,于凤躺着,脑里响着:"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安迪,他叫安迪。"
许久,她发现自己在笑,嘴角弯弯地向上翘着。啊!这种久违了、被人关心的感觉多么好!她朦胧地想着,疲倦扑天盖地压下来,眼皮越来越重,渐渐地,她终于进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已是早上九点多了。于凤伸了个懒腰,想起昨夜,恍若隔世。昨晚安迪那双皱着眉、充满怜爱的眼神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像大大的探灯,照得她晕乎乎、暖洋洋的。突然,于凤打了个冷颤:不要!该死!不不!只是感激而已!但心怎么跳得这样快?脸颊发热?于凤冲到化妆镜前,见到的是自己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她用双手掩着镜面上的双眼。但它们分明漾着笑意!根本没有一丝羞愧,更没有一毫忏悔!她感觉心仍突突跳着,不肯安静下来。镜中的人闪着一双明亮的眼,唇色红润,是那样的美丽。安迪曾说过她很漂亮的不是吗?呀!怎么又想到他说的话来?于凤心烦意乱地踱回床边。唉!别想这么多了,又不像楚媚??,女儿都十七八岁了!真是!!于凤矛矛盾盾地整理好衣裳,恍恍惚惚地开门出去。就这样下到大堂去吗?怎么结帐?还是走门直接由停车场出去会好一点!再打电话酒店直接挂帐好了。打定主意,于凤取道停车场,心里在不断劝告自己:千万别再乱想了!千万别再乱想了!只是朋友而已,只是朋友而已!
回到办公室,员工说成志一个早上都在打电话来找她。于凤笑了一下:好!回到现实中来了。再次面对丈夫。或许是命中注定:经过昨晚,经过今天早上,于凤发现心痛的感觉已经没有了。难道真是开始新的感情,才能放下旧的伤痛?……开始了吗?!
办公室的桌面上摆着一份传真,是安迪的回复。他按于凤提供的资料做了一个详细的安排,并且编了一个日程,最后还要求于凤将"凤凰中介"的银行帐号传真过去,他们将划帐过来。啊!这生意已经十拿九稳了、不,是成功了!于凤正高兴,手机响起来了:
"是我,安迪。没事了吧?"又是这句,但于凤听得暖洋洋的。
"谢谢!已经回办公室了。"她的心突突跳:"收到你发来的传真,我会把帐号传过去。"
"哦,好。"安迪淡淡地:"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于凤抢着问,他没立刻答,她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需要加一辆45座的车接员工上下班,用一年吧,想找你帮忙。"
"哦。"原来是这样。"这个没有问题。"于凤有点失望。
挂断电话,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唉!顺其自然,万事看开,得失随缘好了。
午饭时于凤交待让属下传真帐号传真给安迪,自己则回家--是时候与丈夫谈一谈了。
回到家门口时,于凤愣住了:家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闹了?她认出门前停的几部车是小叔和成志姐姐家的。难道是搬来救兵?她不禁有点生气,对自己说:好!应战去!
打开门先见到的是婆婆在抹泪。把老人家也搬出来了?!于凤在婆婆面前停下来:"妈,别伤心呀!成志呢?"怎么可以任由老人家这样哭?她打量着大厅:小叔在一边狠抽着烟,姐姐坐在婆婆旁边,陪着落泪,独不见了成志。小叔听于凤这样问,斜了她一眼,不满地:
"嫂嫂,他被公安局拘留了?!整个早上都找不到你!"言下之意,是在责怪于凤。拘留?!出事了?于凤抽了一口冷气,脸都白了。姐姐在一边打圆场?quot;别这样!阿凤可能真的什么也不知道。"然后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向于凤一五一十地道出事情始末:成志这次打算从外省入一批木材,货至半路,被公安检查出是走私货,全部被没收了,还要罚款,成志一时交不出款,一早被人带到派出所拘留了。但于凤记得丈夫做的生意从来都是从正规渠道入货,怎么会走私?近日严打,被抓到不是好玩的。
"那到底要罚多少?"于凤急着想把成志弄出来,就当花钱消灾吧。
"要四十万!"小叔在一边又是冷冷地。于凤心里吃了一惊。这个数目,成志应该可以拿出来呀!他不致于这么笨,让自己去坐牢吧?
姐姐向于凤摆摆手,只向婆婆说:"妈,你看阿凤都回来了,你别伤心了。我跟阿凤商量一下,看怎么把成志接出来。你就先回房间休息,别担心了。好吗?"
"一定得把阿志接出来,喔?!"婆婆点点头,颠颠地回房间去了。姐姐这才拉于凤:
"哪,事情是这样的:那女人前两天来要钱,阿志不给--她整天要,没完没了,当然不给喽!"于凤听到这里轻轻"哼"了一声,心想:活该!姐姐见于凤没说什么便又接着:"那个女人在阿志那里做过一段时间,没想到她留了个心眼,这次没经阿志同意就自作主张走私木材。她是想从中大赚一笔然后离开阿志。现在出了事,她倒好,偷了阿志的印章,开了二百万元的支票自己跑了。阿志今早才知道,她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阿志是厂主,出了事,又拿不出罚款,Z市那边与凤城联系上了,一早来带走了阿志!阿凤,你那里有多少?阿志说你还有点余款防身,他让我们找你。"
"我?有二十来万吧。"这个时候也不便计较太多了,把人接出来要紧:"成志那边我知道应该也没有什么钱了。就算把车子卖了,也没这么快。这样吧,成志被关在哪里?我去跟派出所的所长谈一谈。"凤城这样小,熟人这样多,应该可以变通一下吧?
"阿凤,真不知怎么说才好。阿志这样,都是他不好……。"姐姐流下泪来。
"命中注定吧!"于凤阻止她,以免勾起伤心事:"快把派出所名告诉我。"
于凤得知成志的下落后,几经折转,终于给她找到了没收货物Z市的高层。经过交涉,果然有价可讲,对方说可以更改走私的数量,罚款便可以减少,但不肯见面,只让人上门收钱。是怕被认出来事后告发吧?收了这十万元,交罚十万就可以放人,而且归还货物。这真是活脱脱在进行黑市活动。看来成志不愿在拘留所呆多一天都不行了。
把事情搞好了一半,于凤又匆匆把所有存折收集,将钱归在其中一个本子里,只待对方来人联络,交出十万元。唉!这样根本没有收据,也不知是否有效呢?于凤在暗暗担心。
下午五时,于凤到派出所探望丈夫。她先到附近饭店买来热菜热饭,带给成志吃。见到丈夫时于凤吃了一惊:他憔悴许多,像老了十年。他颓废地坐在靠窗的桌子边,慢慢地直起身子,慢慢地转过头去,一看是于凤,有点激动,踉跄着迎上前去:"凤!"他颤着声。
"来,我给你带了饭来。"于凤倒是很平静。能怎样呢?这个时候多说无济于事,只会增加烦恼:"今晚还不能出去,要明天呢。一时间没有那么多钱,只好托人看看。没事的,您放心。"
"唉!"成志无语,长长地叹着气,欲言又止:"凤,我、我……。唉!"
"我带了热饭热菜来,趁热吃了吧!他们说只有十分钟,你看时间就快到了,我走了,明天来接你。"于凤把饭菜递给成志,他默默地接过来放在台面,伸手拉着于凤不放:
"凤,对不起!"于凤能强烈地感觉到他深深的悔意,她心里一酸,泪水涌了上来:"我、我要走了。"抽出手,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听见他在重重地叹着气。
那天晚上于凤决定回家里住:出了这样的事,他们一定在等着她回家。果然,十点多钟家里人仍在厅里坐着等她。好在婆婆年纪已大,并没有怀疑什么。
次日一早,于凤先把存折的钱取出来--对方要现金;然后再打个电话回公司,才知道原来安迪他们已转帐入于凤的帐户了。她松了口气:明年的经营有了着落。
上午十点,于凤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说是约好了上门取钱的,十分钟后到于凤家。十点半,于凤打开门,三个流氓模样的男人进来,只简单地问了一句"钱在哪里?"于凤要求对方收据,那人冷笑一声:"没有收据!"口气强硬。
"不如跟Z市那边通个电话可以吗?"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钱拿走吧?三人听了也不答话,其中一人拔了手机上的几个数字,通话后把手机递给于凤。
"喂,你把钱给他们就行了。"果然是那个幕后人:"半小时后通知。"对方很快收了线。
于凤无奈,把装满现金的袋子交给他们,他们拿钱到手后,转身就走。于凤想追出门口,冷口冷面的男人转过身来做了一个手势,表示让她止步,于凤只好停在大厅里,望着他们离去。唉!这十万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给人家带走了?!客厅里面静悄悄的,一早跟亲戚们说好不要来,姐姐把婆婆带走了,只有小叔几个男人守在外面,以防万一。如果刚才那几个人要怎么样她也没办法,她只有一个人!小叔他们虽然在外面,但远水救不了近火!想到这里,于凤脚都软了。这时小叔带着几个人冲进来,开口就问:"怎样?!"
"钱拿走了。还要等半个小时。别急,事到如今,就多等半小时吧。"
二十分钟刚过,家里的电话就响起来。小叔抢先一步拿起电话:"喂?!"他神情凝重地听着电话,然后转头看着于凤:"找你。"于凤吸了一口气,接过电话:"你好。"
"现在你去派出所,可以了。"Z市头目,简单几个字就挂断了。
于凤跟小叔驾车到派出所,Z市那边果然没食言。他们交了罚款,将成志接了出来。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小叔与成志坐在后座,仍由于凤开车。一直回到家里大家才松了一口气。兄弟俩先下车进家门去了。于凤把车泊好,却坐在车里发着呆:成志一定正与家人重聚,有许多话说吧?一时间,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再出去住似乎太不合情理,更不用说骗婆婆"再次出差"了。正犹豫,手机响起来,是公司打来的。
"刚才接到李先生的电话,他说是关于车的事情。"于凤听了心中明白,是自己忘了答应人家的事:那45座的员工接送巴士。好,工作吧!她下了车,进家里向家婆交待一声。
进门便见到老人鼻子仍是红红的。丈夫见她进来,说:"妈,您就别担心了。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也累了,就回房间里休息休息,有大姐做饭呢。"
婆婆依言进房休息去了。于凤见她进去了才说:"成志,我还有事,就别理我了。"
"凤,"成志走上前来拉于凤的手臂:"要怎样你才可以原谅我呢?"
"没有谁会原谅谁。"她轻轻挣开,转过身去诚恳地:"顾及一下我的感受,成志,如果我有了男人,藕断丝连,你又会怎样?不要告诉我你会原谅我,当没有事情发生?quot;
"戴绿帽喽!"成志没有心思听于凤解释,他不愿失去她,那个女子已是过去式,妻子应当给他理解与支持,说这些做什么?凤城这小城镇,朋友们相互认识,该有地下情的早已经有了,于凤到现在没有情人,将来也不会有了吧?就算有,他孙成志一定很快知道。于凤听他说得满不在乎,心里愈加难过:共同生活二十年,两人的思想怎么像一双平行线?她叹了口气:"给我时间与空间,养养伤。"怎的越是谈下去,她越想继续搬出去住呢?
"我会好好爱你的!"成志坚持。于凤没回应,苦笑着,径直出了门。
于凤回到公司便将车子的事情处理好,晚上七点,她独自回到了公寓。安静的长夜,没有应酬。一天惊吓,于凤洗了个热水澡,饱饱地睡了一个好觉。
次日,精神爽利。于凤换了一套淡茶色的西装圆领套裙,及膝的中裙衬着于凤直而结实的小腿,在庄严中露出一丝性感来。
不知安迪有没有收到车辆的传真呢?这是于凤回到公司的第一个想法。她随手拔通了他办公室的电话。安迪接的电话,说了一串韩文,于凤用英文:"早上好!我是菲妮丝。"
"早!"电话那头,安迪的声音是爽朗的:"今天好吗?"
"非常好。"于凤笑了:他还记着!"车辆那边怎样了?见到传真没有?quot;
"见了,能不能减少两千?"虽然成为朋友,但公事还是分得很清。这正和于凤口胃:
"那个嘛,我可以跟车主再谈一谈,下午回复你好吗?"
"没问题。"安迪停了一下:"菲妮丝,我正在学中文,教教我叫你的中文名字?"
"好啊。"于凤答道:"于──凤──!"她拉长了声音,好让他听清楚一点。
"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吗?你的姓很难叫。"安迪有点难为情地说。
"可以啊!"于凤说完就后悔了:叫"凤",很亲热哟!
"凤!"他这样叫,于凤听得一阵发麻,心却突突地跳起来,她不晓得说什么。
"今晚能请你吃顿饭吗?同事们来前,一个人很孤单。况且,可以学中文,对吗?凤?quot;
"噢!"于凤听他叫那个"凤"字听得出了神,又半天没有说话。
"晚上有事吗?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安迪以为于凤有事,放下楼梯让她下台。
"不是!"于凤忙接口说:"我有空的。想吃些什么?"
"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你想吃些什么?"安迪反问。
"吃蛇敢不敢?"于凤话没说完已在笑。
"啊呀!凤!"安迪在电话里大叫,像个小孩子。她一听,心想:怕么?就让你上上当!
打完电话,于凤心情非常好,哼着歌,一边想着明天韩国人员的安排:办好入住后,带他们凤城一日游,晚上吃顿凤城菜,以后再慢慢打算。办好公事,于凤支着下巴,突然想:丈夫的事,别让女儿知道了,下学期要高考了呀!
"成志,是我。你的事最好别让女儿知道!"于凤赶紧拔通了成志的电话。
"难道我不紧张?"成志柔声说。于凤放下心来。成志抓住机会:"今晚回来吃饭吗?"
"今晚有事。"于凤不想解释诸多:"约了客户吃饭,明天有大批人到。"
"别这么辛苦!那笔钱我会追回来,你仍可以做舒服的孙太。"
"那是你的钱,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于凤一听头就痛:又来了。
"不跟你说这些。我答应你,给一段时间与空间给你。"经过拘留,成志果然有了转变。
中午时于凤跑到外面的食档胡乱吃了一顿午餐,便又回到办公室整理资料。下午五点多,告别凤凰中介的同事们,于凤一个人走到欣怡酒店的大堂,坐在沙发上,等候安迪。
于凤坐在那里,突然觉得回到了二十年前,刚认识成志的时候,两人常常约好了在某个地方见面。有一次是她先到,站在树下,她觉得很紧张。那时两情相悦是一件很怕见光的事,总要偷偷摸摸地进行,虽然两人连手都不曾牵过,但心里却是甜滋滋的。咦?为什么现在的心里也是甜滋滋的?于凤吓了一跳,整个人站起来,像见了什么怪物。
"凤,怎么了?"安迪正从门口进来,见于凤跳起来忙走上前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啊,真是"夜不要讲鬼,日不要想人"。被他这样一问,她脸都红了:"没、没什么!"
"咦?脸好红!发烧了?"天!要命!他还伸手来探于凤的额头!于凤忙支开他的手:
"也没什么!只是近日天气凉,可能想感冒而已!"于凤撒谎:"刚才、刚才只是被自己包上的别针刺了一下,还以为是什么动物呢,吓得我跳起来!"她在圆谎:"我们走吧。"
他们驾车向凤城东南方向驶去。于凤知道要去的"北海渔村"很旺,一早订了位置。入席后于凤带着安迪去鱼池点菜,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点虾、带子,又向服务员说着应该如何烹制;坐回位置时,看着刚点的椒盐虾已经香喷喷地上了桌,更是惊奇不已。她欺他不会听粤语,点了两碗水蛇羹。又不是毒蛇,算是仁慈了。嘻!于凤在心里偷偷地笑。
"这是鸡肉羹。"于凤随口编了个谎:"凤城特产这种鸡!"
"唔,很香甜!对了,过两天我太太跟第二批同事一起过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
"你太太,来中国么?"于凤心里有点酸,但马上劝告自己不可以这样。
"嗯。儿子也来。他十四岁。我都四十八了。你呢?"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敏感的问题。
"只有一个女儿,十七岁了。我结婚得早??。"她笑起来,笑自己像个造做的小姑娘。
"很年轻!你看起来只有三十二、三岁呢。"
"哦?谢了!"再说下去就太难为情了。于凤转回原来的话题:"你的家人来中国,点菜是没问题啦!还有,要不要我做导游?quot;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说。
"可以吗?"安迪有点喜出望外:"那太好了!我正愁着不知怎样开口!"
"那,就这样一言为定了?"这样投缘的朋友,为自己带来了生意,又在难过的时候开解自己,人生几何?能遇此良朋,夫复何求呢?为他做一点事,实在是很应该的。
吃完晚饭,于凤回到小公寓。临睡前,于凤在想,安迪的太太是什么样子呢?
次日韩国第一批人员于下午两点到达,于凤请他们吃晚饭接风,那些韩国人很高兴。安迪当然也在邀请之列,他提议到"北海渔村",她才想起忘了告诉他"鸡肉羹"是什么。
在约好的酒店大堂,安迪和于凤提早半小时到,两人坐在沙发上边闲聊边等人。于凤笑着说:"安迪,别怪我。昨晚那个不是什么鸡肉。水蛇来的!"安迪吃惊地张大了嘴:
"水、水蛇!蛇啊!"他边说着,边做了个呕吐状,很辛苦的样子。没想到他这样反应,早知就不说了,都已过了一晚,消化了吧。安迪好像真的很难受,他向洗手间走了一半,却折回来,坐下来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真是顽皮!"他停了停:"好!今晚我们来骗他们!今晚再点这一道菜,我明天才告诉他们。哈哈!"这个男人真是童心十足!看他得意洋洋的表情,于凤笑着摇头,没想到他突然又接着说:"我太太来的时候,也记得点这道菜哦?quot;安迪越想越开心,伏在沙发臂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唉!天下只有安迪这四十八岁的男人,才会为这种事情笑破肚皮吧?真是可爱!
晚餐的时候,于凤驾着借来的二十座中巴,带他们到"北海渔村",她依安迪所言又点了一次水蛇羹,他则大说特说这种"凤城特产的鸡肉"等云云,吃得他们大赞美味。于凤听不懂韩语,也猜到是说"好吃好吃"吧?席间,当然没少叫了"孔府家酒"。没想到他们真能喝,十几个人,居然喝掉十几瓶酒,安迪还翻译说"没事,太少!太少!"十几瓶酒!这对于凤已是一个天大的数字了。经过那晚,她不敢造次,滴酒不沾。可不是?这次再醉掉,可能不会大哭,而是做出其他于凤自己也不敢想像的事情来。
酒足饭饱,这一大班人不知是喝酒还是韩人传统如此,边敲着碗碟边清声合唱起来。虽然唱的是韩文,但旋律好,合音也天衣无缝,唱得又那么天真无邪,根本不在乎别人如何看。歌曲当中还会适时地拍掌合奏。于凤成人这么多年,今晚这样跟着他们一起疯,第一次做回小孩子,开心地跟着他们敲碗敲碟、拍手、欢笑,虽然没有喝酒,心已醉了。
开车回去,他们余兴未尽,要求于凤开车兜风,绕凤城走一个大圈。在车上,他们仍不罢休,满车欢歌笑语。于凤一直在笑,后来经不住他们的要求,也大声唱了一曲英文歌"SHA
LA LA LA",这首歌真是世界通行,结果整车来了个大合唱。天哪!好久没有这样得意忘形了!好久没有这样纯纯地开心了!于凤发现,原来做人真的好简单,顾虑许多,才是不开心的源头;放开来,才叫"得失随缘"。安迪坐在于凤身边,看她一边开车一边大笑,他舒了一口气。于凤并没有发觉。
那天晚上,于凤睡得并不安稳,常在半夜醒来,醒来会笑。这才知道,什么叫玩疯了。
早上于凤是给电话铃声吵醒的──临睡前忘了关手机了。一看,十点了!真是!
"阿凤,还没起床吗?是我啊,红梅。"
"哦,红梅。有什么事吗?"于凤心里明白。
"想请你喝早茶。快起来。凰城酒店二楼中餐厅等你?quot;半命令式的,真烦人!
"好吧。我就来。帮我点碗鱼片粥好了。"于凤叹气,让步了。始终要见这些人。
于凤赶到凰城酒店红梅坐在靠边的位置上。难道她有秘密?啊!简直中了安迪的毒!
"听说你最近老跟东晖那边一间新公司的人打交道。"开门见山。消息传得这么快?
"还说些什么?"于凤有点好奇,毕竟是自己的"新闻"嘛!
"是些什么人啊?"红梅欲言又止。于凤知道另有内情,告诉她且看看如何反应:
"是一批韩国的技术人员,要呆在这里两年呢。好一笔生意,是不是?"
"倒也是。"红梅陪着笑:"听说,唉!我说了你别生气!"到内情了!"听说你常跟着个男人出出入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呢?"原来是这些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
"那个人啊?是那间公司的'先头部队',提早来这里做安排工作的。"
"怪不得!我就说嘛!我们阿凤怎么会?!"红梅呼了一口气,好像放下心中大石。
"'红杏出墙'是不是?"于凤轻轻地笑了一声。
"别理他们。"红梅转口说:"阿志他真的改了。阿凤,你就原谅他吧!""说客来了。
"讲来讲去,是成志叫你来的?"于凤呷了一口茶,淡淡地说。
"阿志他也够可怜的了!"红梅避开于凤的问题。于凤听得心里有点软,但现在回头,像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她接受不来!还是再等一段时间再说吧。
"最近我工作很忙,过一段时间再说吧。"算答复了:"嗳!到时间了。"找个借口走啦。
"你有事?"那你先走吧。我还吃点东西。"红梅见留于凤不住,只好放弃了。
离开红梅,于凤想:凤城的小道消息才近几天就到她的耳朵里了?还是成志叫她来的?想到丈夫,她不禁有点心烦意乱。他说要好好爱她时那份坚定让人不安。为什么不安?她说不清楚,总之,那"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感觉重重地缠绕着她,挥之不去。安迪?想起他于凤不自觉地笑了。他是个天使吧?在她绝望的时候出现,带来了新的欢笑与新的希望。希望?是吧?于凤这两天开始觉得生活好像有了新的希望,朝气勃勃地,干劲十足。
一连两天,于凤的办公室出奇的静,没有预期的电话打来,例如成志,例如凤城的朋友们,例如,安迪!于凤望着桌面的电话,心里犹豫着是否该给个电话安迪呢?他太太来了没有?他还记得她说过做导游的话么?他工作很忙?那些刚到的技术人员在缠着他不放吧?唉!好想找个人聊聊天,打个电话给他吧?关心一下客户,是生意需要嘛!于凤忐忑不安地拔通了电话,听到韩语问候--是安迪本人。她半天都不知说些什么,他急了,又重复一次问候语,于凤暗叹了口气,轻轻地把电话挂断:这样打扰人家不好吧?等晚上他下了班再说?像朋友那样打个电话到他房间去,问问他的家人应该不算唐突了吧?于凤正出神,电话响起来:难道安迪知道是她打过去的?!她沙声:"你好!凤凰中介。"
"是我,安迪。"果然!"你找我吗?"
"没、没有啊!"谎话从于凤口中冲出来,还好安迪见不到她的脸,正红得不得了。
"是你打来的。我的电话有来电显示。"
"是、是吗?"被人揭穿,于凤难堪得不得了:"可能是我按错了键吧!你知道,我在东晖那边有许多朋友!"坚持说谎说到底吧!
"啊,既然通了电话,不如问问你的家人什么时候来呢?"这话好像牛头不对马嘴,真是可笑!
"后天。我正打算今天找找你,看看怎么安排。那,今晚能见见面吗?"
"包在我身上!"于凤哈哈笑着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晚餐的时间还没到,于凤已经迫不急待了。她一早就离开了办公室,回到小公寓,换了几套衣服,穿得太庄重,好像过份,穿得太消闲,又怕别人说太轻挑,最后选了一条简简单单的圆领收身黑色毛衣,配一条墨绿色的休闲直筒裤,把头发扎成一束在脑后,妆嘛,仍是只上了唇红,其他自自然然即可。拿上小提包,走到约好的酒店大堂,想想还是不好,到车上去?不行,安迪没有手机,怎么通知他?现在他已经在路上了吧?这样犹豫着,没想到他们的接送车已缓缓开到酒店门口了。于凤逃到大堂左侧的商场去,装做选购物品。他们一大班人走进大堂,直接上了电梯。安迪在大堂没见于凤,并没有停步,随众人上房间去了。没几分钟,于凤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安迪。已经回到房间了吗?
"安迪?我在酒店大堂呀。在商场看东西呢。"于凤在偷偷地笑。
"怪不得不见你!我马上下来。"安迪下来时仍是西装革履,她不禁后悔没换上西装裙。
"今晚去哪里吃?"于凤问完自己笑:怎么?明明自己才是"地主",反倒问他来了?她忙补救:"去东晖路口边的富林酒店吧,驾车去很近。"
两人像是迷了路的人找到了方向,急忙向停车场走去。路上,于凤专心驾车,安迪一反常态不说话。两人默默地,气氛好怪。短短的一段路,却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快到达目的地时于凤说了声?quot;到了。""到了!"没想到安迪也异口同声。安迪先笑起来:"我们,有点怪。你、你觉得吗?今天下午,其实没有来电显示,我猜的。听见你在叹气,对吗?"于凤惊愕地望着他:呀!原来被他骗了!他见她没说话,便又说:"我们都是成年人,是吗?"
"嗯!"于凤不知他要说些什么,却又好像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梦游般低声"嗯"一声。
"你、你、你,唉!你好吗?"说了半天,安迪说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过得去吧。"于凤又笑起来,心扑扑地跳。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安迪长叹了一口气,像下了决心:"菲妮丝,从那天早上见到你在车里哭,第一眼、第一眼我就觉得好想保护你,不能自已地想知道你的一切,让你开心快乐起来。你知道吗?在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口:"想起你的时候,很痛。说句真心话,我有点害怕,怕你知道后看不起我。"
"怎么会?"于凤急急地截断他的话,没想到安迪摆摆手,示意她别说。
"今天早上我证实是你打的电话后,这个焦虑就没有了。"
于凤偏过头去,不敢看安迪──想起早上,她的脸红了。窗外,保安员见车子泊了半天都没个人下车来,正向这里走来查个究竟。于凤忙打开车门?quot;我们下车吧,边吃边谈,好吗?"她说得近乎温柔,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们随便打了个靠边的小台坐下来。点菜的时候两个很默契,安迪不像往常那样问东问西,等服务员一走开,他便说:"刚才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想了一整个下午。"安迪看着于凤,她不吱声,等着他说下去:"我担心太太会看出来。"于凤听他这样说,心痛起来:忘了两人中间还有他太太。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她想过,但到现实中,仍不免难过。
"放心!我,没事的。"于凤嘴上这样说,喉咙却已哽住了。
"我会有事。我想,你还是别带我们出去了。"于凤不知怎样回答他,只好点点头。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安迪皱着眉,做了个鞠躬的姿势。于凤想制止,但他坚持。
"如果有感觉也是错的话,那么做人也都是错的了。"于凤说完不禁想起成志。成志也是身不由己吗?难道她在成志心中早已淡出?
"我不知道会发展成这样,在你婚姻出事的时候我这样想、这样做,一定让你觉得我跟你丈夫一样吧?我很矛盾,我不想留给你这印像,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这个我保证!"
"你跟他不一样,我知道。"于凤低声地:"我跟那个女人,也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你坚强、乐观又不失天真,唉!我实在不能只把你当成好朋友。"
"你竟会这样诚实!"于凤心里很悲凉:生活十有八九不如人意,喜欢的人不能喜欢。
"我担心你乱猜,以为自己做错了。我只是不知不觉被你的天性吸引着,我想我们都没有做错什么。来,为我们的友谊干杯。"安迪这样说,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安慰于凤。
"用茶吧,"于凤笑:"担心自己又像那天那样。"
"不,是怕我又有机会跟你呆到深夜。"安迪老实不客气地说,然后哈哈笑起来。
"好!"于凤点点头,转用中文:"君子之交淡如水。"于凤又用英文解释:"就是真正的好朋友很少来往,只要用心去关心对方就可以了。"
"用心。"安迪若有所思,"好,为我们用心!"他再次举起茶杯。
餐厅柔和的灯光下,茶水也显得那样的晶莹。他们两人不着边际地聊着,轻轻松松地就渡过了三个小时。但于凤依然感觉到,安迪对妻子还是有点内疚。是呀,她是无辜的。所以,她避而不谈及他的太太。她不敢要求其他,今晚这样,已很足够。两人在一起的感觉,很温和,像多年的老朋友那样舒服。
驾车返回的途中,两人仍有着说不完的话题。只是越近酒店,于凤就越开得慢了。车停下后,只有沉静。还是安迪先开口:"我们,还可以再见面吗?"他倒像在问自己。
于凤低下头,不想让他见到眼中的忧伤。答案很明显:近期最好不要再见了。
"我知道。"安迪在叹息:"凤!"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拂着她的头发。于凤抬起脸,两人近距离地相望,一时无语。慢慢地,安迪的脸靠近于凤的,于凤合上了双眼,泪从眼中滑下来。她听到他又在叹气了,并且感觉到他的双手落在自己的双肩上;轻轻地,于凤迎上前去,她听到他的呼吸声,然后额上一热──安迪避开于凤的唇,重重地在她的额头上一吻。于凤笑着张开眼睛,泪却更多地流下面颊?quot;我们做人,很辛苦,是不是?"
"我只是不想伤害你!"安迪没有放手,他深情地看着于凤。于凤叹了一口气,快速地再次迎上前去,轻轻地吻在安迪的唇上,他整个人都呆住了,手已放下来。于凤抹干泪:
"好了!就让我来伤害你!晚安!我的好朋友!"她不等安迪反应过来就跳下了车,急步向公寓方向的出口走去。安迪清醒过来,追下车去,喊她:"凤!"
于凤闻声停下来,深呼吸了一下,露出一个笑脸,再转回头去,泪在脸上狂流:"安迪,真的很谢谢你!真的!我,要回去了!以后再联系,好吗?"
"嗯!"安迪用力地点头,于凤哽住了;紧紧捏了一下手中的车匙,车应声"哔"了一下:对了,刚才忘了上防盗!这一声"哔",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大钟,提醒于凤十二点已到,灰姑娘要回到现实中去了!她向他挥挥手,毅然转身离去。几秒钟之后,她听到身后响起缓缓的、渐远的脚步声。这是最好的,不是吗?
一直到这时,于凤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再三地推辞成志,拒绝再回去--是安迪!他的爱怜让她找回遗失已久了的自信。
第二天于凤张开眼睛的时候,手机正好响起。她看了一下,早上七点,是成志。终于来找了。也好,该收拾一下这段破裂的感情了。经过昨晚,于凤想,也许应该对成志的婚外情好好了解一下,其中原因或是如安迪与她之间,情不自禁,又怎能怪他?
"嗨!早啊!"若干天来,于凤第一次这么轻松:"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想请你一起出去吃早餐,可以吗?"于凤感觉到他说话的方式变了。他才是合法的、可以让她在任意时间里心动的人。心动?于凤想到这个字眼,心里忍不住一阵难过。
"去哪里?"反正醒了,心里难受,与其这样干呆到上班的时候,不如外出吃点东西。
"去清园吧!以前我们也常去的。"成志听到于凤答应,喜出望外,声音都提高了。
于凤慢腾腾地支起身体,把电话丢到一边去,好!去吧!要忘掉一段感情,就该开始眷顾另一段啊,这样才不会有时间让自己胡思乱想不是吗?
七点半,于凤出现在清园中餐大厅,很容易就从老公公老太太们中是找到成志。在他们中间,他仍然年轻。她呢?她想到自己。对啊!如果也能活到他们那把年纪,现在才走了一半,千万不要泄气了!珍惜所有的经历,好好去走,人生的路还长着呢!所以,现在是绝对没有空闲的时间去犹豫、去伤什么心了!于凤满面笑容地向成志走去?quot;点了粥?"
"口味没有变。"于凤以为成志想说什么,但他没有,只是淡淡地:"你看他们,"他指了指大厅里的老人们:"吃得真简单,一杯茶,一碟排骨或一笼包子就好了。真是幸福!"
"今天怎么有兴趣早起喝早茶?嗯?"于凤决定开口,总得有人来个开头。
"我们这样不好吗?"成志依然不动声色。开始装失忆了?!这倒出乎于凤的预料。
于凤沉默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吗?他曾有过一个女人,而她心中也曾有过……,不,是有了安迪,一切都变了。想起安迪,于凤苦笑了一下:安迪不是她的;今天,他该见到太太了吧?他太太一定很丑,或者很凶吧?不过,做他太太一定很幸福吧?
"凤,在想什么?"成志看她支着下巴想得出了神,轻轻碰碰她:"在想那个韩国男人吗?"于凤几乎跳起来,瞪大了眼睛:怎么?他看穿了她?!!"成志拍着于凤的手背,以为于凤刚才生气了想走:"对不起!我、我不该那样说!阿凤,不管是真的是假的,我都不会介意!真的!!我只想你回家。"
"你说什么?"她不明白,但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我不明白?"
"朋友都告诉我说你跟了那个韩国人,还说你会跟他回韩国,我不理他们怎么说,凤!不要跟他走?quot;成志有点急:"我不介意的,只要你回家!就当、就当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扯平?!"于凤气结。
"你看,我只是玩玩而已,但你也给我戴了绿帽了,但不要紧,我知道你对我好,只要你不再见那个男人,我真的不会放在心上!我相信你也只是玩玩而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一时间,于凤又羞又怒,脸涨红了说不出话来。她不知该怎样分辩,也不愿去分辩。虽然是事实,但却不是他们所说的那种事实。
"凤!你别生气!我不会说话,对不起!!"成志见于凤坐在那里不吱声,脸红通通的,十几二十年,他是了解她的,知道她在生气,忙连声道歉。于凤低下头去,狠狠咬了咬唇,在心里告诫自己:坚强一点!这就是现实!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
"我没事。"于凤终于重新正视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去韩国。"
"那回家吧!"成志高兴地打断于凤。她不说话:他太不了解她了!被人抛弃、污辱,现在再施舍同情"拾"回来的"爱情",她不要!于凤轻轻地冷笑了一下:"我最近还有很多事。我们之间的事,迟一点再说好吗?"
"迟一点?还要迟一点?!"成志沉不住气了:"你知道外面说得有多难听?!!"成志的声音大了,周围的老人异目望向他们。于凤扫了一下四周,低下头去--她不想跟他争!于凤吸了口气:"你跟他们说是你不想要我,那样面子就可以回来了不是吗?都是我的错,就由我来面对他们!。"边说着,她站起来,准备要走。
"难道你真的想离开我?!"成志火了,也站起来:"我答应你以后只对你一个好,一定要给我好看你才开心吗?!"他的声调是那样高,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们身上。
"你这样激动,我们别再说了!"于凤的眼泪已夺眶而出,声音不争气地颤抖着;她尽量地压低声调:"我不需要你可怜帮我收回名声!你的面子是我丢的,我给你争回来。这还不够吗?!是你一早不要我。记得吗?!"说完于凤便奔了出去。成志目瞪口呆,忘了拦她。于凤冲出餐厅,一个人也不知是怎样回到了大厦里的小公寓。
于凤整天神经兮兮地呆在屋里,关掉手机,不想见任何人。大约到了下午,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朦朦胧胧地起来傻坐半天:怎么到了这一步?!往后呢?早知就别挑开那层纱,至少还有安迪!现在好了,没有了!真是讨厌!不行,要离开一下!不然会疯了!于凤拔通了凤城旅行社的电话:"我想问最近有团能报名吗?我想参团,越快越好!"
"明天有个团有位子,是去粤北支援贫穷山区的,你要去吗?"居然给她找到了。
需要帮助的时候去帮别人!于凤笑了起来:"我去!"眼泪却稀哩哗拉地往下掉。
接电话的人一定很奇怪吧?凤城里居然有这样吃饱了没事干的八婆,发了神经了急着要去扶贫!但于凤想,这个时候去乡下吸吸新鲜的空气,未尝不是好事。
扶贫团是一些退休老人自发组织起来的,男士居多。出发时他们很惊奇:难得有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士参加,更何况非单位要求且不是节假日呢!这些老人都很善谈,只要随便给个话题,他们便自顾地说下去。于凤觉得这样更好,省得伤脑筋去想着怎样答他们。耐心听老人们的故事,加上周围环境新,于凤很快就把自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的几天,于凤跟着公公婆婆们,一块到贫穷落后的地区去,住的是农家,吃的是粗粮。在那间破旧的小学里,于凤还付款赞助了三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们都很害羞,家里都非常的穷,穿的都是大人的旧衣裳改过来的,还有几个补丁,看得于凤心痛。几天下来,虽然累,但觉得帮了这些小孩子,心底,是踏实的。
这不就是生命吗?来到这个世上,就要挣扎着生存。吃好、穿好、被爱于否都是后话,更不用说创不创业、地不地位了。她那些烦恼显得都那样无足轻重,能来到这个世界上,真真切切地去经历,去感受,去爱,去恨,就已经很好。
回到凤城的时候,笑意又重新弯上于凤的嘴角,连走路都轻松了许多。办公室里有数张留言:有成志的--道歉来了,有朋友们的--问她失踪几天到哪儿去了,有客户们的--又有生意找她;有安迪的--他想她能见见他的太太!好,于凤倒也想见见。
安迪敲门进来时,于凤的眼光落在他身后那位穿着米色套装女士的身上,她化了很重的妆,笑起来的眼神还是满亲切的,她身后跟着个小孩子--一定是他们的孩子了,那孩子一点也不怕生。安迪在两位女士中间,将韩文翻译成英文,额头的汗都冒出来了。于凤看在眼里,提议开车带他们到凤城转转,安迪马上说好。
开着车,于凤逗那孩子说话,免得安迪难受。晚餐他们到乐田镇附近的百家乐山庄,那里的美食在顺德也很出名。点菜的时候,于凤注意到安迪并没有点什么水蛇羹,他有点心不在焉。整个晚餐,都是于凤与那孩子的欢声笑语,夫妇俩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回凤城的路上,安迪告诉于凤,因为孩子上学的原因,家人明天就要走。
"什么时候的飞机?我送你们吧。"于凤只是笑笑的。
次日一早,于凤把他们全家人接出来用早餐,然后带他们到凤城的商店去买一些特产;用完午餐,下午一点准时送他们到机场。一路上,大家都不说话。孩子起得早,坐在车里睡着了。从倒后镜内,于凤看到李太太在抹着眼泪,依依不舍的样子。安迪呢,伸手揽着太太的肩,眼也红红的。他也不舍得她吧?于凤这样想,心里不觉一酸。
到机场时于凤带着孩子到商店里买东西,转一圈回来,见两人不说话。于凤笑着打破闷局:"两年而已。很快过的!"安迪太太点点头:"THANK
YOU THANK YOU。"谢她爱上了她的丈夫?谢她将在这两年的寂寞时光里给了她丈夫安慰?于凤苦笑。
送完机,俩人驾车回凤城。安迪在车内依然沉默,于凤不想打扰他,专心驾车。
"我,觉得对不起太太。"突然,安迪冒出一句话:"在她身边,我总想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她。"于凤的心拧成一团,痛。什么心平气和全乱了阵脚:"我们是朋友,想我很正常。"于凤不想谈这些:"怎么样?一会我请你吃饭吧?"
"不是那种。"安迪沉声说:"我打算,申请提早回国。"
"回国?!"于凤的手颤了一下:"一定要回去吗?"眼湿了。
"对不起!我不想伤害她,更不想伤害你!一定要回去!"
"留下来!怎样才肯留下来?两年,两年而已。只是朋友,可以吗?"于凤急了。她承认自己自私,但就算不能见面,通个电话总是方便的。
"我会忍不住见你!凤,我不后悔。知道彼此的心意就很好。加上岳父在政府工作,听说最近韩国的经济有麻烦。我担心家里……。"安迪没再说下去。
于凤沉默了。是真是假,她不愿去猜。于凤心痛地想:安迪就应该是这样顾家的人不是吗?!本想跟他说自己要离婚的决定,现在没这个必要了?quot;什么时候?"
"很快,这个月底吧。"真是很快。好!既然如此,就轻松地度过这一周吧!
到了凤城,于凤与安迪约好了烧菜吃。在于凤的翻译下,安迪买了螃蟹,青菜什么的,然后两人便径直回到于凤的小公寓去了。于凤把厨房里的用具简单地向安迪说了一遍,他笑嘻嘻地赶于凤到客厅去,于凤也不客气,打开电视慢慢等。晚上七点,菜终于端上来了。有螃蟹汤(用螃蟹煮成的汤),有几条沾着大量辣椒油的大白菜,一碟看上去是紫菜的东西(像是超市里买来零食那种),一碟炒花生。她在一边暗自后悔。早知别答应得这样爽快。结果呢?他们"吃完"晚饭,接着外出吃夜宵。于凤觉得两人呆在一起很有好朋友的那种感觉,自然又亲切,轻轻松松的,满舒服。
接下来的几天,于凤每天晚饭都跟安迪一块共进,从没有谁去主动提起安迪回国的事情。但她心里明白,分开的日子快来了。
第五天,见了面刚坐下来,安迪不像往常那样谈笑风生,只是看着于凤:"批下来了。明天。机票订好了,是早上十点的飞机。"明天!居然是明天!!
"明天我送你。"她尽量压住不稳定的声音,心抽着痛。
"今晚同事们开欢送会,我,不能陪你吃饭了。"安迪吞吞吐吐地:"凤,不如一起吧!"
"不好。你知道。"于凤不想去,更不想多说。
安迪离开后,于凤没有心情,随便点了菜,成志却打电话来,劈头就问:"你故意气我对吗?那天我说了那样的话,你就跟那个韩国人出双入对,对吗?"
"成志,我没有故意气你,他是我的客户。近两天他要回国了,我陪陪他到处转转。我们之间的事,别把别人扯进来。"于凤放下筷子,本来胃口就不好,现在更是吃不下了。
"那,你不是在生我的气了?"
"成志,我们之间,有太多的隔阂,分开,对大家都有好处。"于凤决定摊牌--本来想着等送走安迪再说,但见成志现在这样,早一天说,对他早一天好。
"我不离!!""咣"的一声,电话断掉了。奇怪的是,于凤并没有任何的不快,只是平静地结了帐,一个人慢步回到了自己的公寓。看来,这个公寓要住上好长一段时间呢。
洗了个热水澡,于凤把长发放下来披在肩上,蜷在沙发上看报纸,不知不觉竟睡着了。凌晨一点,于凤被一阵敲门声弄醒了,是谁?匆忙地打开门,她见到安迪双眼通红,支在墙上,一身的酒气,一见于凤开门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扑进门去,正好撞在于凤身上,顺势便抱着于凤,嘴里叫着:"凤!凤!"嘴里叽哩咕嚕说着韩文,她听不懂,但心里知道是一些听了让人心跳的话。怎么醉成了这样?!于凤把他扶到沙发上,安迪嘴里仍不断地喃喃自语。于凤用冰毛巾,轻轻地敷在他的额头上。
"唔。"安迪只含糊着咕哝了一句。
"安迪,安迪,来,喝一杯茶。明天还要搭飞机呢!"叹了口气,于凤摇着他。
"凤!对不起!我喝成这样!对不起!我喝成这样就离开你!"又在胡说了。
"知道了知道了。"于凤连声说:"来,喝了这杯参茶再说。来!"边哄着,边端上参茶,谁知茶还没到嘴边,安迪却大吐起来,好不容易吐停了,她扶着他躺到一边去,把脏物清理干净,回过头去一看,安迪正张大了眼睛望着她:"抱歉!麻烦你了!"他沙哑着声音。
"不要紧的。好点了吗?"于凤柔声地。
"头痛。但起码清醒了。今晚,可以在这里过吗?我只想与你相守一夜?quot;安迪边说着,边撑起身子,坐好,张开双臂:"可以吗?"
于凤看着他,安静地走过去,贴着他坐下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安迪双眼湿润了,托起她的脸,唇不自觉地印在她柔软的唇上。于凤没有避开,轻轻回吻着安迪;他忍不住将她紧抱在怀中:"凤!唔!"他朦胧不清地呢喃着吻她的耳垂,于凤身体一阵酥软,不能自己地倒在沙发上。安迪不肯放开她,更加炙热地吻向她雪白的颈。不要!于凤心里在叫,忙伸手隔开安迪:"不、不!"安迪突然清醒过来,他跳起来跑到洗手间拧开冷水冲脸,半天才苍白着脸走出来:"对不起!凤,我不该那样!"于凤轻轻摇摇头:
"是我不好,我不能……!"他还有太太,而她还有丈夫--至少仍有,虽然明天便是这段感情的绝唱,但于凤不允许自己这样放纵自己:"来,坐在我身边。"安迪叹了口气,坐回她身边。于凤把头依在他的肩上,轻轻合上双眼:"相信命吗?或许是前生,或许是来生,只是今生我们的缘仅此而已,我不会埋怨什么。"
"凤!"安迪说不出话来,手臂环在于凤的肩上,轻轻地拍着。
"我没事!"于凤拍拍他的手:"我满足了,因为在人生旅途里,在我孤独的时候,上帝派你来守候我,你就是我的天使。当我慢慢坚强起来的时候,也就是天使离开的时候了,对吗?现在的我,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儿,虽然飞得还不平稳,但已经能够自己飞了。天使的离开,对我,或许是件好事?quot;于凤泪已落下面颊:"别担心,我会过得很好!嗯?"
两人在沙发上静静地相依着,不知不觉睡着了。当黎明的阳光透过纱窗洒进来的时候,于凤张开眼睛。她被安迪拥在怀里侧睡在沙发上,脸上仍能感觉到泪的痕迹。他从身后环抱着她,头埋在她后颈的秀发里。于凤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早上七点了。
"安迪!安迪!起来了,还要赶飞机呢!"于凤嘴里叫着,手轻拔开他的双手,滑下沙发,反过身去,坐在地上面对着仍闭着眼睛的安迪。他闻声张开了眼睛,看到于凤,笑了笑,伸手过来抚着于凤的脸:"真好,一早见到你!我不想走了!"
"是吗?别孩子气了!太太在家里等着你呢!起来吧!"于凤故做轻松。
安迪听她这样说,深吸了一口气,振作起来:"好,要走了!还是回酒店里准备一下吧?"
"等等我!"于凤说完便冲到卧室去,快速地换了一身淡黄色的套裙,梳顺了长发,仍披在肩上,再简单地漱洗,连妆也不化,挽上手袋便准备就绪了。他们一同回到安迪酒店的房间,安迪也很细心,一早就收拾了行李,只是回到房间里简单地漱洗,便可以离开了。安迪正要上车时,于凤从倒后镜看见成志正是向酒店这里走来,同时看到于凤与安迪了,他好像愣了一下,随之加快了脚步冲过来。于凤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咬咬牙,发动了车子,安迪一坐好,便扬长而去了。不一会儿,她的手机响起来。"我送客人到机场。我回来跟你谈。"于凤不等成志反应过来便把电话挂断,再把手机关上:"回去了,开心吧?"于凤说完便后悔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知道的!"安迪严肃:"不要拿这件事来开玩笑,好吗?"
于凤没有答话,只是转过头去,深深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这个男人,笑笑,集中精神专心驾车。安迪却一直看着于凤,目不转睛地。半响,于凤又笑:"答应我一件事:上了飞机,就忘了这里的一切。那么下次喝醉的时候就不会叫我的名字了?quot;
"那么我戒酒!"安迪坚定地说:"我不会忘记。有些事不是说忘便忘得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看!我们早餐都来不及吃呢!"安迪呼了一口气,转了个轻松的话题。
"到机场餐厅吃吧,现在才八点,到机场有时间大吃一顿!"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漫天谈着,尽量不去触及离别的情绪。但离分开的时间越近,于凤就越笑不出来,用餐时可以用难以下咽来形容。两人用完餐来到了闸口,安迪忙着办理行李托运手续,于凤便帮他办理登机牌。
临别的一刻终于还是到来了。于凤垂下眼去,咬了咬唇,挤出一个笑脸:"保重了!"
安迪望着于凤,说不出话,半晌,张手把于凤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于凤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仿佛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有事的话,打电话来韩国!做你永远的朋友!这是我的号码。"安迪说着拿了一张卡片出来,除了电话号码,其它的字于凤一律不认得:全是韩文。于凤笑了,泪却滴下来,开口说了一个最简单的谎言:"我一定会!"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安迪伸手为于凤抹干脸上的泪:"好,我要走了。"他的声音颤抖着:"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别再一个人躲着哭了!我会心痛!"
于凤重重地点头,似乎在向他保证什么,泪水再次跌出眼眶。安迪深深地再看了于凤一眼,狠狠心,转身向闸口走去。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于凤分明见到他眼角有泪落下。她心里难过,毅然转身,不再目送他离去,一个人逃似的奔出了候机大厅。
上了车,于凤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车上,久久不肯离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蓝天上又起飞了一架飞机。那是安迪的飞机吧?她生命中的天使,终于飞离她身边了!从此,要一个人来面对一切了!
今天不想上班。于凤拿定主意便打电话到公司通知员工,谁知员工在电话里战战兢兢地:"于小姐,孙先生在办公室等你,他说不见你就不走!很凶的样子。"
"凤吗?"成志抢过电话大声地:"你要去韩国?!"
"不是。我在送我的朋友。你还是回家去吧,我回来再给电话你?quot;
"我等你回来。"
"成志,我们真的没什么好谈的。相信我,分开对你也好。"
"不要再提离婚的事!我是不会离婚的!"
"就连我爱上别的男人也不离吗?"于凤轻笑。
"什么?!都是真的?!!!"
"真亦好,假亦罢,都已不再重要。你不觉得我们彼此,已经改变许多了吗?"
"到底是不是那个韩国佬?!"
"是哪一个人,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你那些'应酬'的女朋友们让我难过。"
"你也有男朋友嘛!"成志冷笑。
"既然大家都这么难受,我的提议不是很好吗?来,回家休息一下,我回来给电话你。"于凤这次没有马上挂线,等了半天成志都没有吱声,她才说:"就这样了。"
结束通话,于凤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人如崩溃般,突然觉得好累,有一股闷气塞在胸腔里,欲哭却无泪。现在如何是好呢?回凤城吗?不,不要这么快吧!于凤毫无心情地驾着车,不认方向地驶上高速公路,飞奔着。于凤想起与安迪相见的第一个晚上,她笑。一幕幕记忆浮现脑海,一阵温馨一阵难过。终于夕阳西斜,于凤才打起精神,认出自己正奔在广深高速公路上!她把车驶到油站加满油,开始打道回府。
将驶入凤城的时候,于凤放慢了速度。天已经黑了,路灯早已照亮了整条路--一条开始斗争的路。这一回去,一场即将开始的人生战争,让于凤心累。她把车驶下高速公路,泊在路边,望着天上的星,仍开着音乐,呆呆地坐着,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刹的安静。
"嗨!神魔事?绑嘛?"有人在敲着玻璃。于凤定神一看,是位金发碧眼的西方男子。此情此景,怎地如此相似?!于凤放下车窗望出去:那人很高,五十岁的样子(可能只有四十岁,西方人看起来老一点呢!),深蓝而凹陷的眼睛露出一丝关怀。风轻轻拂面吹来,她才发现自己脸上挂着泪--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他以为自己想自杀?于凤这样一想,不禁笑起来:"是,这里,受伤了。"她指着自己的心口:"我想向人倾诉,愿意吗?quot;
那人耸耸肩,做了个无所谓状,开心地:"噢!你会说英文,太好了!你就是菲妮丝吧?我是安迪大学的好朋友,今天才到中国。安迪打电话让我这个时候在这条路上等等你,说有个女士会停车在这,还说你是个非常好的女子。我还以为他在玩我呢!啊,没想到真给我见到你啦!我将在这里工作两年,我也需要朋友呢!认识你很高兴!我也叫安迪。"
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