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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去不久,梁塔村铁木农具厂的梁大明找到梁守义,说村农具厂民主推选了厂长,梁继荣夺得70%的选票.这事儿你们支部就商量一下吧,早点定下来,别误了厂里的生产.
梁守义心里边一楞,却也还是不动声色,淡淡的说,这事我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你也给别的村干部打个招呼。今晚上集中一下,研究研究.
大明没说什么,转身要走.守义嘱咐他,你也列席参加吧,说说厂里选举的情况.
梁大明答应着走了.望着大明的背影,梁守义心里叹着:看来这继荣也的确算是个人物.人说尺长的泥鳅也翻不起大浪;翻得起浪来的就不是泥鳅了.
他觉得自己过去是小瞧儿子了.
梁塔村的铁木农具厂可以说是梁守义一手经办起来的.初办这厂的时候还在搞人民公社。这人民公社说道是"一大二公",却总不能让老百姓放心大胆的吃饱肚子,公家也难得富起来。作为梁塔村堂堂党支部书记,眼看着村集体穷得连修理农机具的钱都不知道往哪里找,梁守义心里不是个滋味,心想革命革了几十年,老百姓头上没有了三座大山,为什么就摆脱不了一个"穷"字?有人建议把那些铁匠木工集中起来,办个小厂,光为村里制作修理农机具就可以节省不少的开支,闲时还可以在别的村里搅些活,赚点小钱。梁守义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也就顾不得背?quot;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大帽子了,组织了这个"铁木农具厂",无非是干些修理农机具,制造脚踏打谷机之类的活计。梁大明是这村里的木匠老师傅,梁守义就让他担任了厂长。儿子梁继明初中毕业没学可上了,就进了这厂,算是跟梁大明当上了徒弟。
梁继荣从小就是个聪明孩子.进了这间厂,更显出他的小聪明来.
这工厂虽也挂着个"铁木农具厂"的牌子,实际上简陋得很,工厂车间都是铁皮顶的房子。南方气温高,一到夏天,师傅们就如同进了蒸笼,汗如雨下,连气都喘不过来,在里边干不到两个小时就得出来喘口气,歇一会。而越是这个时候,活儿又特别多。继荣找到梁大明,说?quot;大伯,你得想办法改善一下条件,不然,误事呢。"
大明道:"你这孩子,就不想想大田里务活的社员,那可是口朝黄土背朝天,更热呢!"
"那可不能这么比。"继荣道,"现在稍微投资一点钱,改善了工作环境提高了效益,收入就能远大于支出呢。"
大明觉得这孩子会想事,他说:"那得多大开支?咱们可是正缺资金。"
继荣道:"让我想想吧!"
继荣花了几十块钱买来一个小高压水泵,从车间旁的水塘里提水喷到铁皮屋顶上降温;又拿出自己的零用钱买来漆包丝,照着物理书上教的办法绕线圈,找来钢筋铁皮敲敲打打,竟做成了一个特号的电风扇,开动起来,虽是噪声极大,却解了铁皮房的暑热。
继荣这两着棋,让那些工人师傅们几乎三呼万岁。
一时间,工厂里上上下下都觉得继荣这闷葫芦里有真货。梁大明心里也高兴。于是就常在梁守义的耳边叼念着继荣的好处,守义也只当是作伯伯的夸赞侄儿,没放在心上.
那年春节期间,黎小兰对继荣道:"明天把你大明伯伯请过来吃饭。他和你还有一层师徒的名分呢。"
继荣去请大明。大明说:"都什么时代了,还讲究这种旧礼节?说起来你是我的徒弟,这一年也帮了我不少忙呢。"转身同妻子商量,大明婶子对继荣道:"明天树玲的小舅子要来拜年,我没得闲不能过去。就让爱玲姐去做你妈的帮手。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爱玲是梁大明的女儿,嫁了姑妈的儿子黄常荣为妻。继荣又请了姑妈梁婉洁一家。
第二天,大明父女俩一大早就过来了。爱玲帮黎小兰杀鸡理菜,在厨房里叽叽喳喳说着体己话儿;大明在前厅与守义、继荣聊天。
守义说:"这一年,你们厂对村里的贡献特大,该给你记功。"
大明说:"说到功劳,继荣这孩子该记头条。这孩子有文化,有头脑,前途无量。"
"孩子终究只是孩子,你可得和我管着点。"
"不错。这孩子不错!"大明对继荣赞不绝口。继荣在他爸面前一向话短,红着脸在一旁听着。大明道:"我有个想法,你们支部商量商量。我年纪也不小了,说到管理,也只能管到木匠这一块。不如就让继荣这孩子当家,他倒是什么都懂得点儿。我想让贤呢。"
"使不得使不得。"守义连连摆手,"继荣也不过十八九岁,哪里就能挑起这一副担子?"
"有志不在年高。年轻人懂得天外的世界,比我们能多了。"
"那也不行。他是我儿子,让他当厂长,村里人会怎么看我?我是支书呢。"梁守义还是摇头不同意。
大明说:"你是怕人说你以权谋私?让他当家,对厂子发展有好处呢?quot;
"不行!"守义道,"只要我还在这位上,继荣就只能老老实实当工人,不要动掌权的心思!"
大明还想说什么,继荣却抢着道:"那你是说我永无出头之日了?古人还说'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呢。"
守义没想到一向木讷的儿子能这么头头是道,怒道:"古人是古人,今人是今人。你小子到我面前争名夺权了?"
"别说只是一个小厂,就是你这一村之长不也就管着千来人的吃饭拉屎么,我争个什么名?假如我真能当好这个厂长,你凭什么挡着我?"
大明也没想到继荣说出这些话来,担心父子之间吵起来,急忙劝继荣?quot;这事也不是你爸一个人说了算,还得支部研究呢。别和你爸急。"
大明一开口,继荣也就不说什么了。
守义道:"你小子也得谦虚点,在名利面前要懂得谦让,别让人说你有点本事就翘尾巴!"
继荣扭头撇撇嘴,没说什么。
梁守义是一个处处损己利人的人。当年参加革命,他想的就不是个人的生死荣辱。侥幸活下一条命来,而且如今床头有儿床尾有妻,与那些死去的战友相比就觉得自己赚得太多了,于是一心一意的要为大伙办点事儿,丝毫也不愿顾及到自家。在梁塔村办这个小小的铁木农具厂,在当时是要担些风险的,但他觉得对群众有利,能给集体增加收入,自作主张办了起来。也亏了他是老革命老党员,倒没有多少人敢说他的不是。继荣想当这厂子的厂长,他倒并不认为他就是?quot;抢班夺权",只是觉得这孩子太嫩,他不能放心大胆的使用他。况且,继荣是自己的儿子,"瓜田李下,各避嫌疑",授人以口实,害自己事小,害了这间厂子,也就坏了梁塔村老百姓的衣食。这种不合算的事儿他不干。
继荣只能老老实实的在厂里充当梁大明的"马前卒"。
厂里生产的稻谷脱粒机是脚踏的,这在当时也算是半机械化的了。继荣先是改木轴为铁轴,后来又在铁轴两端安上轴承,脚踏就轻松多了。但打谷场上灰尘极多,这种暴露在外的轴承滚珠之间一旦塞进太多的尘土,转动就很不灵活了,轴承的使用寿命也很短。于是人们就得时不时的对轴承进行清洗,再上润滑油,既费工又费钱。能不能把轴承改装为封闭式的?他又动开了脑子。
他找到读中学时教过他的曾老师。
老师名叫曾凡清,大学读的是机械系,本来是省城机械厂的工程师,大概是说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被下放到农村中学当上了物理教师。当老师的总喜欢那些钻牛角尖的孩子,于是梁继荣就成了他的得意门生。继荣有了难处,总爱上这儿讨主张,逢年过节更是曾家的常客。
曾老师告诉他,从事野外作业和粉尘状态下作业的大型机械大多使用这种封闭式的轴承,只是在农村市场上这种轴承颇少见。如果继荣需要,他可以让老同事帮助购置。
轴承买来了。经过试用,功效较老式打谷机提高了许多。梁继荣提出大批量生产,梁大明道:"新东西被人接受也有一个过程。慢慢来吧,厂里也没有这么一笔底垫基金。"
继荣说:"这东西一出厂子,就会有人仿制,我们就没钱可赚了。一下子投放一个批量,我们就可以大赚一笔了。"
大明说:"那也得让人知道这新机器的好处呀!"
继荣一想,这话也对:"那让我想点办法吧。"
他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做《贫下中农敢闯新 小厂造出新机器》,又找到曾老师,要求以曾老师的名义在县报上发表。曾老师笑道:"你这小滑头,'要想打鬼,借助钟馗'。我成了你的推销员了!"
继荣说:"老师您是搞机械的,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您的大名,你开口一句抵我说一万句呢!"
"这叫做'广告效应',你知道吗?"曾老师说,"外国人的东西为什么牌子就那么响亮?靠的就是这一招。"
大约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曾老师的女儿曾令芳从房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对梁继荣道:"正想去找你呢。你给我看看这段。"
继荣说道:"我哪里就敢班门弄斧?何况有老师在身边!"接过书来,却原来是一段文言文,题目是《管宁割席》:
"管宁、华歆锄园,掘一金,华歆目视之,管宁挥锄如故。"
文言文下边是命题,要求就文章内容加以评论。
令芳道:"就为这么一点事,管宁就要与华歆'割席断交',值得吗?"
曾老师笑着注视继荣。继荣道:"出题人的意图是想让你向管宁学习,不求名,不图利。管宁视金钱如土块,追求的当然就是道义了。"
令芳一想,也觉得继荣说的有道理。曾老师也频频点头。
继荣又说:"其实管宁也是迂腐先生。金钱作为一种货币,使用它,它就能体现价值;抛弃它,它就失去了价值。如果真的找不到失主的话,为什么就不能发挥它应有的价值呢?quot;
曾老师大约也没想到继荣会这样看问题,不觉笑道:"你这也算是奇谈怪论了--哦,我听说你家有一口什么'还金井',是吗?"
"'还金井'?那是个什么东西?"令芳问道。
"是有口这样的井,那是我祖父的杰作。"继荣本就口讷,不想说下去。
令芳道:"你也开开金口,说给我听听。"
曾老师道:"他们那里有凤山、龙江,有文峰塔,可算是藏龙卧虎之地。"
说得令芳十分向往:"也难怪就出了你爸那样的老英雄和你这样的小秀才。什么时候我也去见识见识?quot;
继荣笑起来:"我算什么秀才?你才是才女呢--不过,我还是欢迎你鸾驾光临。"
春节过后,元宵节前,曾令芳果然就来到了梁继荣家。
这一下可就把黎小兰乐坏了。这梁继荣是20来岁的小伙子,平时木讷寡言,在别的女孩子面前难得露一点笑意。今日个却猛不丁的引来了一个城里出身的女孩子,两个孩子竟是那样的旁若无人谈笑风生,这里边不就藏着一份秘密?更何况这女孩子长得有红有白,举手投足更显得大方得体,一声"伯母"叫得让人心醉,不由人不生怜爱。于是一面慌着私下让人把梁守义找回来,通知婉洁一家三口过来陪客,一面忙不迭的在厨间做饭做菜,就如同来了贵客似的。
梁家本是大户,解放前夕虽说没有了田产,却有着一栋颇具威仪的老式房子。房梁高一丈八尺八寸,房前拱檐下雕龙画凤,朱漆大门上方的牌匾上"祖德流芳"四字横平竖直,笔力遒劲。入得门来,前厅廓大,摆放四桌酒席还可供人自由出入;前方神堂上,抬头可见"天地君亲师"的牌位换上了毛泽东的画像,画像两边还保留着旧时木刻的对联,联曰"诗书传家久,耕读继世长"。厅堂两边各有两间卧室。步入后院,一株木棉高大挺拔,目前尚无新叶,几棵白玉兰则枝繁叶茂。后院左侧则是一口古井,不高的井台上立着一块不大的石碑,走近前去,才能看到碑上几个隶书字:"还金井
弘治三年顺邑梁塔村民立"。石碑背面是碑文,记叙着这还金井的来历:
吾村布衣梁姓讳斌与友出海经商所获颇丰其友染疾不起斌以所获之利取半自用余半沉入此井寻友人之后还之其行可嘉立此碑以勉后人
令芳姑娘认真的辨识着碑文背面的篆字,也知道个大概。站在井旁,对梁继荣道:"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这样耿直自守的人。"
继荣一笑,没说什么。令芳说:"不是还有个凤山的'文峰塔'么?我们去看看。"
穿过前厅,他俩刚出大门,黎小兰追着他们嘱咐:"别走远了,一会儿就吃饭!"令芳回答着:"伯母,您老别忙,我们去去就来。"
走出村头,转向后山,沿着前人攀出的小径,耳边松涛阵阵,鸟声鸣啭。令芳喜道:"真美!"
登上山顶,置身"卧愚亭"前,令芳问:"为什么取了这么个怪名字?"
继荣道:"这是我祖父的墨迹。诸葛先生是'卧龙先生',祖父自知不如他,就把自己常常坐卧的亭子命名为'卧愚亭',有归隐山林的意思。"
"看来你祖父也不是一个等闲之人。"
继荣笑了:"也是一位迂腐先生。曾祖父只是不敢用非份的钱财,还懂得做生意养家发财;祖父则以为'君子不言利',谈赚钱就显得俗气,好端端一份家业被他零敲碎打送了人,给我家落了个中农成分?quot;
令芳大笑起来:"真是万幸,要不你就成了'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了!"
瞻望近前的文峰塔,也看不出有多大的威仪,倒显出了几分破败,让人想见它的饱经沧桑。听继荣讲说着文峰塔的历史,令芳不禁叹道:"想不到这么个小村子,却有这么多的故事。"二人循原路返回。
回到家里,梁守义和梁婉洁一家三口都等着他们。令芳叫着"伯父",梁守义心里也高兴。令芳又到厨间与姑母梁婉洁、常荣媳妇梁爱玲见面,常荣也在厨间施展厨艺,见了令芳,脱口赞道:"好靓的妹子,让人看着就眼馋!"婉洁骂道:"混账东西,你媳妇就在眼前,你也敢这么花心?"常荣说:"我是只说不做,'说话的长子,行动的矮子';不叫的狗才真咬人呢!"说话间,对着继荣贬眼睛动眉毛。爱玲也笑。
令芳羞红着脸,看了继荣一眼;继荣也没回嘴,和令芳回到前厅,坐下与父亲、婉洁说话。
守义问了曾令芳一些家事,看令芳一举一动中规中矩的,心中更添了几分高兴。
黎小兰忙活了好一阵子,又喜得有爱玲常荣帮忙,整了一桌丰盛的酒菜,特意招待曾令芳,自己也觉得有些疲倦。等到酒菜上了桌,守义、婉洁入席坐定,一帮晚辈向他们敬酒。小兰盛了一碗稀饭,笑眯眯的看看令芳,又看看继荣,对桌上的菜一筷也吃不下去。令芳道:"伯母,您忙了好半天,怎么就篙桨不动?菜都让我们吃光了。"
小兰道:"看着你们,我心里头高兴,不吃也饱了。"
令芳挟起一筷菜给小兰:"伯母,您吃。您不吃,我也不好意思再吃了。"
小兰应着"我吃我吃。" 低头喝了几口稀饭。
继荣说:"妈,您还是该上医院看看。人是铁饭是钢,天天喝点稀饭怎么行?"
婉洁惊问道:"你妈她怎么啦?"
小兰说:"也没什么,只是吃东西不方便,咽不下喉。过些日子就好了。"
梁守义对家里的事一向不大过问,听了这话,也有几分担心。问继荣?quot;你妈这样子有多久了?"
继荣说:"都快一年了。初时是常常打噎,后来就是这个样子。好多次要她去医院看看,她也不听。"
令芳觉得这不像是一件小事,对小兰说:"伯母,明日我陪您到城里看看。有病早治,无病早防。"
这农具厂规模一天天扩大,梁大明心头的负担就越重.他觉得自己确实没有经营这么个大厂的能力,而且年纪越来越大了,也没了这份精力,时常在继荣面前说到退位让贤的话。继荣也理解大明伯伯的苦心,自己也确实想找个施展才能的机会,就对梁大明说:"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的能耐。你在厂里组织一次民主选举,看看工人们的意思如何。再把选举的情况向村支部汇报,由村上作决定。这样先民主后集中,两下里都没意见?quot;
大明道:"要不要先和你爸商量一下?"
继荣不由笑了:"那就由你决定了。先跟我爸说,条条框框就多了,你也难得推掉这份差事。"
大明一想也是,于是召集厂里大小头儿们开会,算是统一思想,然后布置了在厂里进行选举的事儿。继荣又担心夜长梦多,私下关照梁大明:"话已经说出了口,就得赶紧办,不然人心浮动,对厂里的生产不利。眼下春耕就要开始了,正忙呢。"
这几年,铁木农具厂的事儿基本上是梁继荣当家。梁大明是个粗人,有事总找继荣拿主意,处理事情出了问题,也是继荣出面协调。继荣是个有心人,这几年在厂里苦心经营,既为这厂子的生产与发展想了许多办法,也为自己树立了颇高的威信。他也知道让自己当厂长,父亲这一关难过,于是就策划着来个先斩后奏。梁大明出头露面组织着选举的事儿,继荣却请假到曾老师家里找令芳商量着给母亲黎小兰看病的事儿去了。
傍晚时分,梁继荣回到家里,对梁守义说,他妈到城里看病,家里再没有别的女人,一切就由令芳处理;如果需要住院治疗,也由令芳陪伴,女人细心,也方便一些;剩下只是钱的问题。按说他们一家三口都是劳动力,经济上比别的农户富有一些,但梁守义这个人手头太松,见不得别人有难处,每月一百来元的残废军人抚恤金,大多给了村里的贫困户;村上有了什么要钱的事儿,常常是梁守义自家解决,借条也不要一张;黄常荣更是个无底洞:所以家里很少能存起钱来。如今该用钱的事儿来了,就得梁守义想办法了。
梁守义却以为治病的钱不算大事,车到山前必有路。他问梁继荣:"你知道厂里民主选举的事么?"
继荣说:"知道一些。妈的病要紧,我也就没多操那份心。"
"你真能当好这个厂长么?"
继荣想了想,说:"我能当好。"
"这副担子不轻哪?quot;梁守义说,"铁木农具厂是村里的半壁江山。两千多人的一个村子,修桥补路要钱,水利建设要钱,学校民办教师要钱,村里的五保户要活下去也得要钱,不容易呀!村里这几年比别的村好过些,就靠了这片厂子;别的村为什么就没有办厂?不是他们想不到,是因为没有像我这样的老骨头架子顶着。这厂只能办好,不能办坏。你年轻,肚里有几滴墨水,就不晓得天高地厚,自以为能济世活人。日后的难处多着呢。"
两父子坐在厅里,相对无言好半天。守义又道:"你妈的事,我去安排。这些日子,你就把心思放在厂子里。多和大明商量着办事!"
临出门,梁守义又对继荣说:"你妈不在家的这些日子,你就到常荣家去吃饭吧,也好一心一意忙厂里的事。你妈那儿,我看还是让你姑妈去照应;令芳一个女孩子家,让好整天面对一个病人,难受。"
梁守义先到村东梁婉洁家,嘱咐爱玲常荣好好顾着家里,又告诉他们这些日子照看一下继荣洗衣吃饭的事,偕同婉洁一块来到曾凡清老师家。他也算是出身于诗礼之家,这几十年都在外历练,接触过各种各色的人,和曾老师倒能谈得来。曾老师也很敬重他的为人,又有了继荣这一层关系,说不定将来就是儿女亲家,留守义在家吃过饭,又一同到医院看望黎小兰。
看到身在病床上的黎小兰,梁守义七尺高的汉子,竟一下子泪流满面。想着他们结婚二十六七年了,自己只剩一条独臂不能负重,又在村里负着一份责任,家里家外就靠着小兰支撑,如今才觉得自己对不住眼前这位弱女子。小兰倒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男人落泪,也感到自己的病也许远不是令芳说的那么简单,心上很痛,脸上却笑着道:"我离死还远着呢,你这大男人就这么个样子了?"
婉洁见了,心里也禁不住难过。令芳说:"伯父,谁没点小灾小病的,你就放心吧。"
婉洁和曾老师也一齐劝解着,守义也感到自己的失态,擦着泪眼道:"我是见不得有人身在病房里。况且家里没你就不像一个家了,你可得安心养好病,父子俩还等着你回家洗衣做饭呢?quot;
小兰说:"我也巴不得今天就回家。你一生大手大脚的,儿子厂里又忙,家里还一摊事等着我呢。"
守义告诉小兰,继荣被选成了铁木农具厂的厂长。小兰也高兴:"孩子大了,就让他干自己中意的事业吧。这孩子有主张,有出息,只是身边少了个好帮手。"说着,睃了令芳一眼。
婉洁笑道:"你就少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不是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么?"
曾凡清说:"年轻人也该早点给压上担子,让他们快点成人。令芳也得闲,就让她给帮帮手,也让继荣能一门心事做自己的事?quot;
有了曾老师这几句话,小兰也如同吃下了定心丸,心里高兴。
婉洁陪着小兰在病房里说话,梁守义和曾老师父女来到病房外的走廊上,守义问令芳:"你伯母的病,医生怎么说?"
令芳流下泪来,哽咽着说:"伯母是食道癌晚期,医生说让她出院,想吃点什么就让她吃点什么,尽尽心,别住院费钱。看来时日也不太久了。"
"是我做人太粗心。"守义说着,眼圈又红了,"还是在医院住些日子吧,砸锅卖铁我也给她医。"转身又对曾老师道:"只是难为了令芳这孩子,一边为伯母劳神,一边又为继荣操心。"
"继荣那边也不容易,"曾凡清说?quot;我和你都是长辈,就给他做好后勤,别让这孩子分心。"
"也只能这样了。"二十多年来,梁守义还是第一次显得这么无奈。
梁继荣走马上任,成了梁塔村铁木农具厂的当家人。
他没想到家里会出现这么一场变故。农村人,小病小灾是不当一回事儿的。他妈是个坚强的人,这一年多来,经常打噎,食量减少,却又不疼不痒的,也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早就觉察到他妈可能有病,却也没把这事与"癌"字联系起来,偶尔劝妈去看看,却也只是说说而已。令芳陪他妈到城里医院检查,医生说到要切片复诊,他才感到此事非同小可。如今自己又挑起了这副担子,真不知怎样分身才好。
厂里的事,刻不容缓。春耕马上就要开始,正是农机具维修制造行业收入最旺的时候。自去年县报上登了那篇报道之后,梁塔村的铁木农具厂在顺邑也算是小有名气,往年都是等客上门,收入不小,却也有限;继荣想来一个开门红,于是在厂里找了几个有心计又能说会道的人,有的带上厂里各种农机具的说明书到外地寻找客户,有的寻找各种关系采购各种原材料。又让梁大明负责木工组,另外任命了一位副厂长负责铁匠组,分工合作,便于管理。这样自己除了统筹全厂的生产之外,还有点闲工夫了解一下各地新产品的动向,或者还能搞点新产品的开发。他想进一步扩大生产规模。
待这些工作都安排妥当之后,继荣到城里去了一趟。
曾老师看到继荣,自然十分高兴。只是觉得不到两个月没见面,这孩子好像清瘦了许多,就责怪令芳没有好好的照应继荣。师母也忙着下厨热饭做菜。继荣简单的介绍了这一个来月的工作情况,说:"厂里的事有了点眉目,想来看看你们二老,也不知道我妈现在情况怎样。"
"也是该去看看你妈了。"曾老师说,"饭后和令芳一块到医院去。每天这个时候,她都得去给你妈和你姑妈送饭的。"
吃饭的时候,继荣对曾老师说:"我还想趁这次上城的机会,同县供销社联系一下,能不能让他们代销我们的产品。有县供销社代销产品,就可以争取一批预付款,也解决了厂里底垫资金不足的问题。"
曾老师暗暗感叹这孩子有心计,他说:"如今的供销社如同官商,没关系敲不开门。我有个学生在县计委管事,你去找找,也许有用。"
"那是再好不过的了!"继荣道。
曾老师说,"你妈就你这个儿子,你也常来看看她。"
继荣胡乱拨了几口饭,拉着令芳就往医院赶去。走近医院一步,心里就添一分担心。担任厂长以来,他来过两次,眼见他妈一天天枯瘦,来了就不忍心回去了,每次都是被他妈赶走的。连曾老师也在嘱咐他常来看看,他就想到妈的病情可能十分严重了。不知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医院走廊上静得让人担心。病房里,婉洁坐在病床边,小兰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稀稀疏疏的几根头发搭拉在头上,本来就显得白皙的脸上更是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深凹在眼眶里,鼻头上套着鼻饲的胶管。看着儿子,溢出两行清泪,却又说不出话来。
他喊着"妈",喉头哽咽,却没喊出声,只是单膝跪在地上,抓住小兰的一只瘦手;令芳把送来的饭放在婉洁的膝头,对着小兰道:"伯母,您有话就慢慢的说,别伤心--"话没说完,眼眶已然红了。
小兰看着继荣,又看看令芳,嘴里喃喃着,令芳伸过头去,小兰说:"别喊我'伯母',你能喊我一声'妈',我就心满意足了!"婉洁看着令芳,令芳楞了一下,不禁泪流满面,忘情的抱住小兰,哭着叫道:"妈,你就是我亲妈!"一边的继荣更是嚎啕起来。
小兰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累了;一只手从继荣的掌中抽出,搭在令芳的手臂上,轻轻的抚动着,嘴角露出笑意。令芳握住小兰的手,轻轻的说:"妈,您歇会儿,让姑妈吃点;我和继明在这里陪着您。"
继荣走到病床对面,握住小兰的另一只手,这时才能清晰的喊一声"妈"。
小兰闭着眼,感受着继荣和令芳的抚弄,十二分满足的样子。好一会,睁开那双空洞的眼,望着屋顶说着?quot;把你爸叫来,把曾老师也请来,咱们两家人都来,我想见他们一面呢。"
继荣答道:"妈,你放心,我明天把他们都接来。"
"不,"小兰说,"今天就来。立马就来。"
继荣还想说些什么,婉洁道:"听你妈的话,你们俩分头去叫吧。"
继荣看看令芳,令芳点点头。两人出了病房,令芳说:"你就快点回去吧,说不定能搭上便车,让爸快点来。妈也就这几天的事了。再忙也不在这点工夫吧。我爸妈住得近,我就在这陪她一会。"继荣又落下泪来,令芳掏出手绢为他擦着,"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呢,别哭,啊?"哄小孩子似的。
下午五点多钟,梁守义、曾老师夫妇一齐来到黎小兰的病榻前。令芳的妈妈坐在小兰床前,拉着小兰的手,说着宽慰的话。看到昔日精明强干的黎小兰那副骨瘦如柴的样子,一屋子人都在心里落泪。婉洁道:"嫂子,曾老师两老都来看你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别搁在心里。"
这会儿的黎小兰显得格外的精神,两眼也格外的明亮,看看令芳,又看看继荣,对曾老师两口说道:"我没本事没能耐,没有什么金银珠宝留给孩子;只有这么个儿子,看样子也不算太蠢;这些日子令芳为我也劳神操心,我中意她。只望你们二老能够体谅我,把继荣和令芳的事儿定下来,当着我的面让继荣喊你们一声爸妈,我就心满意足了。"说着,眼望着曾老师夫妇,泪流不止。
令芳妈望望曾老师,看看女儿,三人走到病房门边,轻声说着话。梁守义对小兰道:"孩子们的事得由孩子们作主,你就安心治病,别操那份心吧。"
小兰闭着眼,未作声。
令芳一把挽住继荣的胳膊,对曾老师夫妇道:"爸,妈,你们看中了这个女婿,就点点头;看不中,我就和继荣私奔了!"
令芳妈说:"尽说孩子话!"又坐回小兰身边,道:"这下你该放心了吧,只要你不嫌弃,就等着令芳给你敬茶了。"
令芳推着继荣:"今日个该改口叫爸妈了吧?quot;
继荣一脸羞红,站在曾凡清面前鞠了一躬,叫道"爸!"又转身对师母叫了一声"妈"。小兰闭着眼,眼角流着喜泪,还在陶醉着。一会儿抖抖索索的从腕上褪下一只手镯,递到婉洁手上:"给孩子戴上。这镯子我戴了27年,今天传到令芳的手上。"又对令芳道:"你得好好的帮着继荣。"
令芳哭着道:"妈,我听你的。"
说了这一番话,小兰喘了一阵。闭着眼歇了一会,又望着梁守义道:"我跟你27年了,没离开过那个家。让我出院,让我看一眼--继荣和阿芳圆房的地方。"
继荣和令芳哭倒在地。曾老师夫妇也唏嘘不止。婉洁道:"嫂子,你的病还没脱体呢?quot;
小兰说:"别费钱财了。我的病,你们清楚,我也清楚。家里没有存蓄,已经拖了一屁股债,他爸和孩子们往后还得过日子。回去吧,你们也不忍让我死在外边吧?"
守义心里不好受,但总觉得这么抬回去不甘心:"你就让我们父子给尽尽心吧。"
小兰不让他说下去:"这些日子我都没提这个话,就是让你父子尽到这份心。别说了,我惦着家呢!"
出院后没几天,小兰去了,她无限依恋的离开了这个操劳了27年的家。这些日子,梁守义就床前枯坐着,默默的,一声不语,一直陪伴着她。令芳也跟着来到了梁家,操持着家务,洗衣做饭,迎来送往,为小兰擦洗着身子,时不时还得劝守义吃饭歇息。婉洁在一旁指点着她,让她尽快的熟悉这里的生活。
默坐在小兰的床前,望着忙里忙外的婉洁和令芳,梁守义想得很多,很多。
梁家祖上,倒也算是殷实之家。祖父梁斌一生经商务农两不误,置下一份略大的家业。偏偏父亲梁柏芝多识了几个字,就把那书上讲的道义看得比性命还要珍贵,耻于言利,不事产业。中年喜得一子,取名"守义",也有让子孙后代坚守道义、远避功利之意。等到梁斌辞世,梁柏芝自忖国家多难,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也耐不得军旅艰辛,此生不会有太大作为。只是手上还有几个闲钱,为人在世,日食不过三餐,夜眠仅此八尺,不如拿来救助那些穷人,以积善成德。于是只要是有求于他的人,往往都不会空手面归。一日傍晚从"卧愚亭"回家,听得山下有人声喧哗。走近一看却是哪家父母养不起的女孩,身上包着一层破衫,头上乱蓬蓬的,面目倒有几分清秀。梁柏芝本就是个容易悲天悯人的脚色,于是抱这孩子回家,吩咐妻子好生看养。后来兵荒马乱,田里的租子收不上来,日子渐渐的艰难起来,于是招了几个村童,教他们读书识字,换点油盐钱贴补家用。
这婉洁入梁家门时仅有两岁,较守义年幼4个年头。自过门之后,与守义虽无血缘之亲,却也情同兄妹。梁守义自小就颇为聪慧,读书识字,极有悟性,跟着虽则迂腐却明几分事理的父亲,也学到了许多的道理。后来家道中落,梁父梁母也耐不住贫寒,相继去世,所喜梁家兄妹却能相扶相依,维持生计。
那时候的中国,正处在激烈的动荡之中。先是日本人入侵,八年抗战,后来国民党又挑起内战,国共两党之间重起纷争。这梁守义本是个颇有血性的人,十余岁就跟着共产党闹减租减息,后来就扛起梭标值更放哨,再后来干脆扛起枪杆闹起了革命,一直跟着共产党打武汉过长江,解放初期又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直到被美国鬼子的炸弹削去了一只胳膊。
按理说,这梁守义也该算是国家的功臣,可以享清福了。偏偏梁守义就是梁守义,他不求一官半职,也不想坐享其成,有仗打的时候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冲锋陷阵,闲下来了却挂记起梁塔村里的鸡零狗碎,特别牵挂着与自己同甘共苦的妹妹梁婉洁。于是一纸报告交给领导,铁了心要解甲归田。
当年离家闹革命,梁守义是怀着一腔子的义愤的,只想着为老百姓打天下,别的就顾不了那么多。当一颗炮弹在他的身边爆炸,他感到右臂遭到重重的撞击倒地的那一刻起,他与战争无缘了。天下已定,留在城里衣来伸手食来张口,他觉得太委屈了自己:虽然只剩下一条胳膊,但他自信还不至于成了国家的负担。人活一口气,这气就是精神气,说来自己也是在党的人,他想让自己活出点骨气来。如今战场上没了自己的位置,家里头还有婉洁妹子在等着呢!
他想着故乡村后的凤山,凤山上的文峰塔,想村中的石子路,门前奔流的龙江水,想起黄村咬人的狗,黎村村头呜呜哑哑的风车。想得更多的是婉洁妹妹,这7年来,她该过着怎样的日子?
梁塔村和黄村之间的地段,是一片桑基鱼塘。凤山余脉在这里形成一片土丘,龙江从凤山脚下蜿蜒而来,又顺着梁塔村前流过。梁塔村背倚凤山,前临龙江,历来的风水先生都对这山青水秀之地赞不绝口,以为这里会生出出将入相之人。如今这梁塔村村东的山坡上,有一间泥糊草房,就如同一幅水墨山水画上掉下了一团墨渍,墨渍虽小,却也十分显眼,让观画的人感到它的存在与这青山秀水极不协调。
草房已经了几年的风雨,屋顶的苫草现出苍黑色,四壁也有些破烂。草屋面南,厅堂兼作厨房,屋里摆放着几件黑不溜秋的老式家具,屋角垒着灶台,一口破锅,两只土碗。
草房门前的草鸡慢吞吞的在土里刨食。女人坐在门前的砖头上搂着正吃奶的孩子。女人看上去年纪不大,20来岁的光景;一身乌不算乌皂不算皂的衣衫,梳着髻的有些散乱的头发,虽然泪流满面却有几分秀气又有几分菜色的脸,怀里已经2岁而显出消瘦的还在吃奶的孩子,这些都让人想见这女人生活的艰辛。
这女人就是让梁守义日思夜念牵肠挂肚的梁婉洁。
七年前,梁守义跟着共产党闹事的时候,梁婉洁十三四岁,如影随形。梁守义扛上枪走了不久,这一带的地主还乡团卷土重来,反攻倒算,灾难就降到了梁婉洁的头上。
这黄村有一名恶少,名曰黄大富。其父辈上,倒有几分家财;黄大富成人当家之后,既不愿务农活,又不善做生意,只在吃喝嫖赌上样样精通,搅得黄村一带不得安宁,自家也败落了不少。当时的国民党的治政方针讲究"以毒攻毒",这就看中了他的凶残狡诈,便让他当了个乡丁。等到共产党来了,黄大富只能逃到外边鬼混。如今见着时机又来了,就参加了"还乡团",荣升为顺邑还乡团的团长,整日里东游西荡,横行乡里。别看他说口口声声"党国"前"党国"后的,实际上在他的心里,
"钱就是爷,有钱就是爷",他只想做爷。而那时的百姓大多三餐不继,也炸不出多大油水来,于是只能在"匪属"的身上做文章。在黄大富心里,梁塔村的梁守义家早些年是这一带的富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说不定家里就藏着真金白银。如今梁家只有个弱女子看守门户,也好对付。
于是梁婉洁就被带到了乡公所。黄大富先要她说出梁守业的所在,让她写信让守义"弃暗投明"。婉洁兄妹几年不通音信,当然也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要她提笔写信,婉洁一副不知笔头该朝上还是该朝下的样子。于是黄大富亮出底牌:交一百大洋的保证金,放人。殊不知梁家如今除了那一栋倒也算气派的房子和几件老式家具之外,婉洁的一日三餐吃穿用度都得靠她的双手做来,她自然就无法做黄大富的财神爷。
黄大富当然不信。要想把别人腰包里的钱掏出来,一得靠骗,三寸不烂之舌能诈出钱财来;二得靠"狠",给他点颜色看,要钱还是要命。黄大富如今是堂?quot;还乡团"团长,一个"骗"字,显得窝囊;就凭着腰里别着的这把驳壳枪和这一帮在真男人面前是草包在弱女子面前如狼似虎的乡丁,何愁弄不出真金白银!主意已定,转身对婉洁道:"娘的,你是没吃过苦头。"对婉洁身后的两个乡丁吼一声:"捆起来!"
一根绳子从屋梁上吊下来,绳子一头系在房柱上,另一头落在地上,绳子旁边放着一条高脚长凳。那俩乡丁拽住婉洁的胳膊把她抬到条凳上,然后抓起绳子就她身上套。婉洁拼命扭动着,口里叫道:"欺负一个女孩子,你们也算男人了?"那些人也顾不了男人的尊严了,婉洁犟得越厉害,捆绑得越结实。绑好了,那两个乡丁放开婉洁,婉洁双手被绑着,脚踏在条凳上气喘吁吁,香汗淋漓,却又得小心翼翼,生怕双脚滑下条凳,那样人就被悬在半空了。
黄大富坏笑着,走到婉洁跟前,仰着关看着婉洁,一脸得意:"知道厉害了吧?不给点钱爷们买酒喝,够你受的!"
婉洁骂道:"一口一声喊你'大叔',我是瞎了眼了!"一口唾沫直吐在黄大富的脸上。
没想到这小妞竟是这样的泼辣,黄大富暴跳如雷,一把抹掉脸上的口水,顺手给了婉洁一个耳光,叫道:"小贱人,不要命了!"一脚蹬掉婉洁脚下的条凳。婉洁只觉得胳膊肘处一阵撕裂般疼痛,不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的长叫。
婉洁的叫声越是尖利,黄大富听了越是过瘾。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婉洁,他得意起来,仰头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看着看着,得意的笑容渐渐收敛,两眼发直,瞪着婉洁一动不动,傻了一般。
南方的气温高,夏日的男人女人都穿得单薄。那婉洁被绳索绑着,身上该凸的地方就更凸现出来了。如今又双臂向上被吊起来,衬衣就只是遮住了胸以上的部分,从下往上看去,那白玉似的胴体就整个的露了出来,尤其是那一对凝脂般的坚挺的乳房和那两颗镶嵌在峰头的红玛瑙般的乳头微微颤动,若隐若现,让黄大富心旌摇动。婉洁本来就长得清秀,又正在发育日渐成熟的时候,虽然秀发披散,却也面若桃花,如今杏目圆睁,柳眉倒竖,屈辱中不减刚强,刚强中又透着柔弱。比起自家婆娘的凶悍与臃肿,一个是仙桃,一个如烂梨。黄大富傻楞在那里,不住的吞着口水。
好一会,黄大富才定下神来。看着还在无望挣扎的梁婉洁,装腔作势道:"疼了吧小妮子?向你叔认个错,啊!"
婉洁道:"我有几百大洋放在家,还用早出晚归的吃苦劳神?你个猪脑子!"
黄大富讪笑着,努力做出大人海量的样子:"你大叔我也是公事公办。"向手下挥挥手,"放下来,关她几天,这孩子也太不识抬举!"
梁婉洁被关进乡公所内狭小的牢房里,里边除了一领破席之外,再也没有了任何东西。她蜷缩在那张破席上,心里想着,关吧,不就是关几天么,田地里的秧苗自个长着呢;只是春蚕快要作茧了,正是加料的时候,这可真让人急死了!
当天晚上,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一个幽灵窜入了这间狭小的单间。纯洁得如同一张白纸的梁婉洁怎么也不会想到,就是从这一天起,她失去了少女的贞操,结束了自己的少女生涯!
那是她一生中最为黑暗的日子。
婉洁还只有16岁。16岁还只是不解风情的年纪。她两岁就失父离母,那时还浑然不知人事。所喜梁家夫妇接纳了她,待她如同亲生。10岁上失去养父母,她伤心,更多的是恐惧。自此而后,她的至亲就只有哥哥梁守义了。他们是兄妹,他们在一起度过了无忧无虑欢蹦乱跳的童年,又共同经历了失怙之痛。她们在乡邻的指点下磕磕绊绊的生存下来。哥哥是她的胆量,是她的依托。哥哥走了,他扛上枪杆闹革命去了,哥哥就成了她的希望。在她的心灵里,还没有两性之恋,即令是对梁守义,他也只是婉洁精神上的依托,生活中的阳光。
然而现在,她看到了生活的另一面,她经历了生活中没有阳光的日子,经历了狂风骤雨。当黄大富粗暴的扑向她,一张臭嘴啃着她的面颊,一双利爪撕开她的衣裤的时候,她开始领悟到生活中的龌龊。她惊恐,拼命的扭动着自己的身躯。然而粗野的黄大富像山样的压在她的身上,她感受到撕裂般的痛楚,更多的是无底的绝望。过去,她时常想着哥哥是巍峨的凤山,自己则是绕着凤山脚下的龙江,青山绿水,相伴相依;如今,她觉得自己掉入了万丈深渊,黑不见底,再也见不到凤山的文峰塔,见不着守义哥哥了----
她是被梁大明和乡亲们抬着回到梁塔村的。五天五夜,她粒米未进,却又每天都得接受黄大明那禽兽般的糟践。大明嫂子为她擦洗着身子,看着几天前还如花似玉的梁婉洁变成了这副模样,大明嫂子的眼泪珠子般的落下来。婉洁承受着大明嫂子的安抚,两眼望着自家的屋顶,默默的,无声无息。
"好妹子,你有话就说吧,你想哭就哭吧!你这样子,让人看了难受!"大明嫂子哽咽着恳求她。
她不出声。也不哭。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黄大富不得好死。妹子,你得活着,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能看到姓黄的死无葬身之地,你得等着你哥回来!"大明哥哥粗着嗓门开解着她。
她听着。默然无声。
两天了。乡亲们不时来看看她,大明夫妇寸步不离的守护着她。两天的调养,婉洁脸上有了些血色。那天下午,她叫住了为她忙里忙外的大明嫂子:
"嫂子,你给我找个人家。我想嫁人?quot;
于是梁婉洁就做了黄村财主黄全贵又呆又傻的儿子黄金驹的媳妇。两年以后黄全贵夫妇在清匪反霸、土地改革的急风暴雨中相继故去,本就呆傻的黄金驹作为地主的后人,被戴上高帽子游乡,大约是受不了那般惊吓,稀里糊涂一命归阴,给梁婉洁留下一个遗腹子。
黄金驹死了。在黄家一向如闷葫芦般的梁婉洁大哭了一场。黄村人看她挺着大肚子泪如雨下的样子,也陪着她伤心。更有那不肖的男人看到她那副弱柳扶风、楚楚动人的模样,就垂涎三尺、心存遐想,那些女人就说:"你以为她在哭她男人么?她在哭自己!这女人,白虎星,命硬呢?quot;
别的女人就应道:"也是。两岁就不明不白没爹没妈,到了梁家,又闹得一个好端端的富裕之家败落了,如今又先克了公公婆婆,再克老公,连和她沾过身的黄大富也落得脑袋搬家。这样的女人,谁挨上谁倒霉!"
一时间,传言越说越玄,黄村人视梁婉洁为煞星,有人甚至说这女人在这村里住着,终究要给全村人带来大难。婉洁的处境越来越差。
这话也传到了梁大明夫妇的耳中。
梁塔村的梁大明夫妇自婉洁嫁到黄村之后,时常想到她也是个苦命人,一直放心不下,不时到黄村走动走动,待婉洁就如同亲妹妹一般。婉洁在黄家整日里郁郁寡欢,只有大明嫂子来到黄村,才能说说体己话,也就视梁大明夫妇为亲兄嫂。婉洁遭遇这许多变故,大明夫妇痛心不已,听到黄村说道婉洁为"白虎星"的传言,心下想到,妹子在黄村是住不下去了,得把她接回来。在梁塔村有这些几十年的乡里乡亲,日子也许好过些。于是大明嫂子渡过龙江来找婉洁。
因为房子被分,只留下几件老式的家具,婉洁只好带着孩子住在一个小窝棚里。见到大明嫂子,姑嫂之间自有一段伤心感慨。大明嫂子道:"好妹子,你如今孤儿寡母的没人照应,不如搬回去住吧。"
婉洁道:"那样是好,可我现在无立锥之地呀。"
大明嫂子道:"那里不是有你的家么,让你大明哥打扫一下,还不够你母子俩住的?"
婉洁哭了:"当初我急着嫁人,就因为没脸再进那个家。况且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日后我哥也会回来的,我没理由占着梁家的房子。"
大明嫂子也禁不住流泪:"过去的事没你的错;守义将来回来了,他身边也总得有个人照应。"
婉洁道:"嫂子,哥哥回来了,自有照应他的人。哪有作妹子的一生都陪在身边过日子的?"
话说到这地步,大明嫂子也不好再说下去了。回到家里与大明商量,大明道:"我找几个人商量商量,就在村东的高坡上搭个草屋,让妹子回梁塔村住上吧!"梁大明有一手不错的木匠手艺,经常东家请去做桌子、西家请去修板凳,在梁塔村里颇有人缘,加之梁守义父子在这村里也很有威望,一旦大明出面,这事儿竟也十分的顺利。
于是梁婉洁又成了梁塔村人。
梁守义回乡知道了妹子的这番遭遇,七尺高的汉子梁守义扑倒在妹子跟前,用他那只独臂挽着婉洁母子嚎啕大哭。兄妹甥舅三人哭作一团,令凤山落泪,北江呜咽!
梁守义决意要娶婉洁为妻。
他邀请村里的干部和梁姓的长辈,言明他与婉洁名为兄妹,实际上并无血缘之亲,他们是可以结婚生子的。他专程到县乡两级政府,表明他与婉洁在参军之前就哥有情妹有意,相约打下天下就结为夫妇,申述婉洁迫于无奈下嫁黄家,婚后也只是黄家的一匹负重的牛马,是不赚工钱的帮工。他郑重的递上了他的结婚申请报告。
他来到了婉洁的草房前。
这些日子,他没少来这儿。他听婉洁诉说在他离家之后的遭遇,他默默的听,尽管心里头翻江倒海;他和婉洁一块儿料理田活里的事,为婉洁清理屋里屋外,凭着一只独臂,他知道自己日后的生活将充满了艰辛;他抱起婉洁的孩子黄常荣,逗弄着他,给他喂饭,为他换下尿湿的裤头。孩子也同他亲近起来,一口一个追着喊他"大舅"。泥糊的草屋里荡起了笑语欢声。婉洁的心情较先前要好了许多,脸色也渐渐的红润起来,身材还不算丰满,却也曲凸有致,处处都有一股少妇独有的神韵。他惊叹婉洁竟是那样的靓丽,靓得他自惭形秽。他真担心自己这样的独臂男人能不能配上婉洁。
婉洁同他招呼了一声。孩子扑到他的怀里,稚声的叫着"大舅"。他抱起孩子,亲着孩子还显得消瘦的面颊,说:"荣儿,到伯伯家去,和伯伯一块过,好吗?"
婉洁接过孩子,说道:"这儿离村远,清静,我们娘俩在这,习惯了。"
梁守义以为婉洁没听出自己的话,就来了个单刀直入:"我同村里和乡里县上都说好了,我们俩打伙成家吧!"
婉洁一听,一脸的阴沉,嚷道?quot;难怪这几天没见你的人影。你是光棍过怕了,竟打起你妹子的主意来了!"
守义一听这话,心里可就发毛了,他没想到婉洁开口就说出这么难听的话,嗫嗫嚅嚅的辩解道:"我们俩------"
"我们俩怎么啦?"婉洁不让他把话说下去,"我是臭地主婆,你是革命军人,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走不到一块儿!"说完竟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诉:"爸、妈,我可是你们梁家的女儿啊,怎么就让我摊上这么个忤逆乱伦的哥!"
婉洁一把鼻涕一把泪水,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梁守义根本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样子,在婉洁的嚎啕声中,他没有说话的余地。
他不甘心。他不相信婉洁不明白他的心。
他找来村里的干部和梁姓的长老们帮他劝说,婉洁竟闹到投河上吊,以死相逼;
乡上的干部来做工作,婉洁更是大放悲声:"我孤儿寡母的,你们该批就批,该斗就斗;如今官官相护,逼寡妇改嫁啊!"
在这场"战役"中,梁守义大败亏输,而梁婉洁却颇博得人们的同情。梁守义再也不敢在婉洁面前提到"打伙成家"的话题了。他没想到与自己生活了一二十年的妹妹竟是这样的泼辣,而自己在一个弱女面前竟然是如此的窝囊。
只要梁守义不提成家的事,婉洁一如往常的为他浆衣补裳,煲汤做饭,让孩子一口一?quot;大舅"叫得格外亲切。
梁守义百思不得其解。
大明两口子也来劝梁守义:"你就别惹得妹子伤心了。她也是有苦难言。待明日你成了家,好好的待着这个妹子,不也是一门好亲戚么?"
守义明白大明夫妇就是婉洁请出来的说客,他也听人说婉洁正在四处托人为他牵线做媒。看来他只能死心。他只能顺着婉洁的意思,按婉洁的安排行事。
几天以后,大明嫂子带来黎村的姑娘黎小兰与守义见了面。
又过了没几天,大明夫妇备一下一桌小酒,请来黎小兰的父母,算是亲家对面。婉洁俨然就是梁家的代表,在席间左右周旋,商定了梁黎两家的婚期。一直没多说话的梁守义站起身来向小兰的父亲敬了一杯酒,请求黎家父母宽以时日,推迟婚期。
黎家似乎就有了几分的不高兴。大明夫妇听了梁守义的话也有了几分紧张,婉洁诘问道:"哥,你这是怎么了?"
梁守义不理会婉洁。他说:"我与婉洁兄妹一场,看着她母子住在那间破草房里苦捱,心里也不是个滋味,作了新郎倌也高兴不起来。手上还有几个钱的退伍费,我为她修好了房子,再结婚也不迟。"
大明夫妇看着黎家父母,生怕这事又横生枝节;黎家父母却是本分人,觉得这梁守义有情有义,心下欣然;婉洁知道她哥的性子,不顺他的心思,后面的事也就难办了,于是拍着怀里的儿子,笑道?quot;那好哇,荣儿就得谢谢大舅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梁守义请来四乡八邻帮忙,倾尽所有为婉洁母子建了一座砖木结构的房子。房子造好,他又找来村里人,把黄家留下的那些家具一件不剩的拖到乡公所,让乡里分给贫下中农。
婚后,他一心一意的与黎小兰经营着家务,学会了用独臂务弄农活,上山砍柴,下河捕虾,在塘基上采桑种稻,在房前屋后种瓜种豆。两口子不时的帮衬着他们的婉洁妹妹,照应着小常荣。小兰和婉洁竟也如同亲姐妹一般,凡事互敬互让,有商有量。两家有来有往,亲密无间。一年之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儿子,取名"继荣",这名字也有视婉洁之子黄常荣如同己出的意思。
那时候的梁守义觉得,如今天下太平了,他也不可能在疆场上驰骋了,在他的身边却又有了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与自己甘苦与共的妹妹梁婉洁,还有她怀里的荣儿;一个是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他与她肌肤相亲,她将为他生儿育女。他认为自己一身二任,得对这两个女人负责。他是男人,他不能让自己的亲人跟着自己受苦受累,更不能把自己的责任推给社会。共产党打天下不就是要让人们过上安生的日子么,往后的日子一定比过去也比今天好过得多。
丧事办妥之后,梁守义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时不时的在村里遛跶着,默默的想着自己的事儿。他想着自己这一生,有过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也有过兄妹相依为命自食其力的生活,放下锄把拿起枪杆,从解放战争的战场到朝鲜战场,带着残废之身回到生他养他的梁塔村,带着村民们从互助组、合作社到人民公社,如今又回过头去分田到户。他曾经想过要让身边的两个女人过上好日子,让村民们过上好日子。二三十年了,老百姓似乎还在为着一日三餐土里刨食,偶尔还有衣食之忧。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呢?每月政府给的几十百来块钱的抚恤金分送给了那些贫困户,就以为是全心全意的为人民服务了。小兰得到了什么?她亲近的是自己这样的残废之躯,早起晚眠,忙里忙外,操劳半世,死时还因为给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而抱憾。婉洁又得到了什么?不就给她盖了间遮风挡雨的房子么?二三十年了,她在那间日渐破败的房子里孤灯独守。近三十年了,这就是你一个大男人三十年来做下的一份事业?
一向自视甚高的梁守义忽然之间变得萎顿,变得自卑,面对村里人热情的招呼和谦恭的笑脸,他竟显出了几分自怯和愧疚。他觉出自个的渺小,甚至于有些迷茫。
村里已经分田到户了,小兰去了,梁守义在村上负责,继荣承包了铁木农具厂,家里就没人下田务活了,他家的那几亩地就由村民们代耕,秋后用现金结算。村上的事也不像先前那么复杂,梁守义有时就觉得无所事事。他时常到继荣的厂里去看看,生怕继荣有什么差错。看着厂里生产有条不紊,一则是喜,一则又有些无端的失落。于是有事无事就逛到妹子婉洁家去,同婉洁说说话儿。
婉洁如今也闲着。儿子黄常荣已经结婚生子。家里那几亩地,有媳妇梁爱玲一个人务弄着就够了;常荣闲得无聊,常常和村里一帮烂仔在一块吃吃喝喝,有时也少不了惹事生非;小孙子才刚两岁。在家里含饴弄孙,却也有几分的乐趣。婉洁牵着小孙子,正准备出门,梁守义来了?quot;有事外出么?"
梁婉洁放开手,孙子扑到梁守义怀里叫着"舅公"。婉洁道:"也没什么事。邻家思贫的那个仔,还没找到对象,听说黄村有个妹子也是大龄青年了,让我给打听打听,说合一下。"
"那孩子都快30岁了。你这也算是做善事。"守义笑道,"那妹子怎么就看上了思贫的孩子?"
"初中毕业就出外打工,心大命薄,总想着攀高,后来就被骗了,只好将就着嫁人。听说我们村子闹得红火,就找到思贫的孩子头上。日前两孩子对了面,那女孩子又有些看不上,犹豫着呢。"
守义思索着,口里说:"也是,思贫家穷,孩子长相也差。你也尽心吧,帮人就得帮到底。"
婉洁答道:"也是。"转而又说,"哥,继荣的事也该办了。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令芳那孩子天天在你家忙里忙外的,两孩子天天见面。和亲家商量商量,把他们的事给办了,你也安心,他们也方便些。"
守义想,到底是女人心细,自己就没想到这一层。说道:"就照你说的办。"
回到家,收拾了一下,考虑着给曾老师夫妇带点什么见面礼--要是小兰活着,这些事她会安排得妥妥贴贴,心里就有几分伤感,对打扫院子的令芳喊道:"令芳,我要到城里一趟,有啥话要给你爸妈说的?"
令芳进屋来,说?quot;爸,你有啥事,这么急着上城?"
守义想到,如今的孩子们不信"父母之命媒勺之言",开放得很,自己又何必神神秘秘的,不如挑明了更好:"适才婉洁姑妈让我上城和你爸妈商量一下,把你们俩的事办了,让两边的老人都落个心。你说怎样?"
"不就是领张结婚证明么?"令芳说,"不用商量了,我明天和继荣到城里领证明,顺便给我爸妈说一声。"
守义问道:"那也得请几桌客,两亲家见见面吧?"
"你们不是常见面么?"令芳笑起来,"您是老党员,继荣是小党员,还搞这一套啊?"
梁守义没想到这么简单,心知是孩子体谅自己。想到没有了小兰,常荣结婚时那么热闹,继荣面前却这么冷清,觉得对不住儿子媳妇;转而又想到铺张用钱也只给自己撑了面子,反倒给儿子增添了负担。心里不是滋味,却也只能这样。
晚饭时,令芳在桌面上谈到守义要他们结婚的事,继荣道:"明天不是星期天么,政府部门不上班,我也有点事。后天吧。"又笑着对梁守义说:"后天是个好日子,8号,农历初十。又是'发'又圆满,爸满意了吧?"
守义笑起来:"爸也不是老封建,30多年党龄呢--还有件事和你说说,村东梁思贫家穷,条件也不是很好,儿子30多岁了还没找着媳妇;黄村有个女孩子也是二十大几岁,正说合呢。你就把那女孩子安排进厂当工人,成就这一番好事。"
"什么学历?"
"初中生呢。"
"那不行!"继荣道,"招工简章上说得明明白白,要高中毕业,熟手。不行。"
"我和村里几位都商量过了。村里支部安排也不行么?"
继荣道:"爸,我是私人承包企业,只管依法纳税,缴足村里的提留款。你们常搞这种政府干涉的事,叫我怎么办?"
"共同富裕共同上升嘛,也不能肥了你一家。你不能眼看着别人家断子绝孙不管吧?"
饭后,梁守义跑到婉洁那,告诉她村上的决定,只要那女孩子嫁给梁家来,让她进厂当工人,每月一百来元的工资,年终还有奖金。第二天,婉洁喜滋滋的到了黄村,这桩美事也就顺利成功了。
父亲走后,继荣对令芳道:"你说这事怎么办?村办企业个人承包,关系不理顺,你叫我怎么施展?"
令芳道:"他是你爸,姑且顺着他点。"
梁继荣承包了梁塔村的这片厂子,他把这工厂当作一块试验田,想着要让它开花结果。
过去,顺邑还只有这一间厂,四面八方的农机修理都是找上门来,所以生意相当红火。如今人们都在找赚钱的门路,小敲小打的修造厂遍地开花,看来必得另找出路。继荣思虑再三,下决心转产电器。在他看来,电器这东西成本不高,销路看好,日后人们生活质量提高了,对电器的需求也会增长。只是对于像他们这样的企业而言,技术含量偏高。自己不是造过电风扇么,跨过了第一步,就能迈出第二步,第三步。他跑到曾老师(现在他得称岳父了)那儿征求意见,曾凡清道:"凭着你们厂的老名声,搞点农机具修理制造,能过日子,却也发不了财;要转产,风险大些,不是一败涂地就是大发大旺。你得有两种准备。"
继荣道:"我想试试。不试就永远也没有大发的机会。"
曾凡清说:"说句你不喜欢听的话。转产电器,前途远大,可也不是你自己那点墨水能够应付得了的。你得找到专家,招募人才?quot;
继荣笑道:"我想请您老人家出山,如何?"
"我?"曾凡清没想到继荣的主意打到自己头上来,"我也退休了,发挥点余热未尝不可。可是,我也只是机械方面的内行,机电方面虽然也算略知一二,却又不专。"
继荣说:"这事就得您鼎力相助了。您的路子比我宽,找找老同事,老朋友,相互引荐。待遇不妨高点,就按他原单位工资再增加50%,其它福利待遇全包,远道的还可以报销来往旅差费,如何?"
"好吧,我尽力而为!"曾凡清很高兴。
"一个女婿半个儿,你可要全力帮我。不是尽力而为,而是一定办到。"
"有这样跟岳父大人说话的么?"曾凡清笑了,"好,一定办到,一定办到!"
岳母大人也笑起来:"看你们这一老一少的,就像一对忘年交--吃饭,边吃边说。"
临走,继荣又对曾凡清说:"您可跟您的那些老同事说清楚,我那儿比不上大城市,没有一点基础,白手起家。可不要让人家来了就打退堂鼓。"
曾凡清说:"知识分子可不像你们只看重现实。基础太差才大有潜力可挖呢,正好发挥他们的潜能。"
不到一个月,曾凡清就找来了两位退休的老工程师,一位叫宋明星,清清瘦瘦,须发皆白,风度翩翩;一位名陈子贞,五短身材,黑面虬须:活脱脱一副相声配对。继荣高兴极了,让令芳把家里收拾一下,安排两位老工程师、曾老师和梁守义住下,由令芳每天热饭热菜的招待他们,小两口儿就在厂里的办公室隔成的一个小单间住着,感动得两位老专家热泪盈眶。这令芳也算是格外乖巧,闲了就带着四位老人?quot;还乡井",游龙江,登凤山,瞻仰"卧愚亭",眺望"文峰塔",把从继荣那里趸来的那点货色,绘声绘色的当起了解说员,更让几位老先生感到此地真乃钟灵毓秀之乡、藏龙卧虎之地,恨不能今天就让今古文明在这里汇融,明天就把这把老骨头埋在这块好地方。
有了这几位老先生做了左右臂,梁继荣如虎添翼,索性在凤山脚步下重新选好厂址,挂起了"顺荣电器公司"的牌子,把自个的事业办得有声有色。这其间梁继荣经历了多少艰辛,磨了多少心眼,我们可以想见。
梁继荣的事业越是兴旺,黄常荣就玩得越是出格,最终也就出格到了闯祸的地步。
这黄常荣和梁继荣,虽不是一奶同胞,却又胜于同胞兄弟,至少在梁守义的眼里是把黄常荣也看作自己亲生儿一样的。在守义看来,常荣是个遗腹子,出世就没有了父爱,而继荣则父母双全,处处也就格外的偏袒着常荣。黄常荣还在他娘怀里撒娇的时候,就由梁守义给他建好了住房,尔后就在梁守义的的大树下乘凉。如今的梁常荣虽也有妻有儿,上有高堂,家里却是母主内,妻主外,他自己没有真正当过一天家,理过一次财--"财"倒是"理"过,他学会了游手好闲,又特别的嘴馋,是梁塔村里出了名的食客,据说能亲自掌勺,做出各类菜式,色香味俱佳,为讨好自己那张嘴巴不知花费了多少钱财。先前是花费梁守义的钱财,后来则是妻子老母做了他的"攒钱罐"。这黄常荣整日里和一帮高朋贵友们吃吃喝喝,惹事生非,"五鬼闹京华"。
黄常荣和梁继荣虽说情同兄弟,但成人懂事之后,看到弟弟继荣比自己强,就有些心虚,想要自强,却又没有那一份恒心,于是就自暴自弃,玩世不恭,以掩盖自己的自尊。眼看着继荣的事业一天天兴旺发达,自觉与继荣的差距越拉越大,常荣也就更是恣意妄行了。那天听说大良城里新开张一家饮食城,就拉了三五知己,一同到那里去尝鲜。
走近饮食城,迎门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姐,斜披着红绶带,躬身相迎,那一声"先生请进",就让你自觉身价百倍。待到坐定,坐台小姐笑脸相迎,莲步轻移,请先生用茶;菜单递到面前,莺声软语,不由你不多点几盘菜,多花几纹银。于是几个酒肉朋友,正儿八经的在那里边尝了一桌美味,充了一次豪客。
走出饮食城,轻风微拂,常荣才觉出自己多饮了几杯,头有些晕眩--这黄常荣虽说被人尊?quot;食客",酒量却是不济的。那几位朋友在大街上勾肩搭背,吆五喝六。抵近"好艺街"的洗头房,一群打扮得妖艳异常的妹子一拥而上,腥红的嘴巴直往脸面上贴,于是就情不自禁,相拥而入。
其实,黄常荣虽也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却只是好吃懒做,也还未曾在外拈花惹草。除了梁爱玲之外,对别的女人都是只说不做。这次是多饮了几杯酒,糊里胡涂的被那帮朋友裹了进去。等到进去之后,先是洗头,满身香气的女孩子的一双纤纤秀手和那上身露出的深凹的肚脐眼、下身露出的一对玉腿就让人浮想联翩;后是按摩,赤着身子让那女孩子坐在腰间,眼睛平视见到的是那孩子最关键的部位,抬起眼睛看到是那对荡动的双乳。何况那女孩子美目盼兮,媚眼频抛,本就是凡夫俗子的黄常荣哪里经得起这般挑逗,于是档下的那一坨肉就猛的勃起,一把将那女孩儿掀翻在按摩床上,霸王上弓,挺将入去。那女子先是忸怩作态,再是半推半就,后来就骚劲十足,配合着黄常荣的动作,腾挪起伏,轻哼缓呤,做出第一次被开处的样子,更惹得常荣欲火上升,恨不能把方才饮食城里进去的那点热量全数的贡献给那位"小姐"。
猛然,外面人声鼎沸;紧接着,房门轰然洞开,一伙人鱼贯而入。常荣和那小姐正在关键时刻,却也立即萎顿下来。
黄常荣被带到了派出所。同行的还有他的那一帮狐朋狗友。
梁守义是市政协委员。那天到大良城参加政协会议,中午在饮食城进餐,听说了这档子事,心里头火急火燎,开会的事也顾不得了,回家找到继荣,要他带钱去赎人。
继荣说:"让他在那里受几天罪,免得回来再胡作非为。"
守义道:"要是你婉洁姑妈知道了,不就痛心死了?爱玲要知道这回事,家里也得闹翻天。唉,也怪我平时宠坏了他。"
继荣也不好再说什么,开车就往城里去。
来到城区派出所,交过罚款,民警带来黄常荣。继荣骂道:"你怎么就做出这种脏事来?"
那常荣明知自己这事做得太丑,鸭子死了嘴壳还硬着:"这也不是天上有地上无的事儿。"
继荣心里憋着一团火:"杀人放火拦路抢动也是天上地上都有的事,你就打算坏事做绝啊?40多岁的人了,上有老下有小的,你让他们怎么做人!"
旁边有人看着,常荣只能甘拜下风,转身要走。继荣打开车门,喝道:"上车!"常荣拉开后车门钻进去,"砰"的关上。继荣上车,马达一响,"嗖"的一声窜出老远。
两人一路默然。临下车,继荣说:"姑妈这几十年不容易;两个孩子也在上学,他们也有自尊。你也得为他们想想。"
自这以后,常荣倒也老实了些日子。缓过几天,守义又道:"常荣这样整日里无所事事,也不是个办法。总得让他有个正经职业,不求有多大的收入,能圈住他就行--就安排他到你们厂当门卫吧?"通知常荣到电器公司上班,继荣也无可奈何。
继荣的电器公司发展很快。曾凡清负责全厂机械设备的改造和维修,宋、陈两位主管产品的研制和开发,几位都是退休老人,在原单位也经受过一些波折,在继荣手下却得到了特别的尊重,于是尽心尽智,高新产品不断上市,连他们自己也不曾想到这夕阳竟能红得如此灿烂。继荣又直接从高校招来一批年轻人,注意到吸纳管理、生产、营销各方面的人才,让三位老人带着,使公司各部门的工作一步步走上正轨。梁塔村毕竟是农村,缺少城里边那种五光十色、灯红酒绿。为了让这些人安身安心,他又建起了宿舍楼,让这些人的住房面积远远超出大城市的住房标准,让这些人安居。又在厂区后的凤山山坡上开辟了一个游乐场,增加了一些游乐设施;征得上级主管部门同意,捐资重建?quot;卧愚亭"、"文峰塔";另选地基在常荣家附近建了一座私宅,腾出老屋略作修缮,在"还乡井"旁重竖石碑,俨然就成了一座颇有文化品味的古建筑。继荣说这是创建"人文环境",有知识的人就喜欢这些玩意儿。对自己而言,既留住了人才,又能进一步提高人才的文化品味,何乐而不为!
但是,继荣也有他的苦衷,也感到压力重重。
工厂征用了村里的土地,村上就占有了相当一部分股份,村党支部、村委会似乎就掌握着工厂的一切权力。父亲是村党支部书记,母亲病故这些年来,他自感孤苦,于是就特别同情那些比他更苦的人。在他的心里,这家企业不是儿子的,是梁塔村人的,得为梁塔村人解决问题。于是村上哪户人家经济困难,给照顾一个招工指标;谁家的孩子找不到对象,他就给人家女方许愿进厂当工人;更有些歪瓜裂枣、惹事生非之徒,梁守义把他找来教训一顿,然后安排进厂,"给点出路"。800来员工的顺荣公司,由梁守义同意安排进厂的这一类人几乎占了十分之一。这些人素质太差,霸气又重,让那些在大学里经济管理和行政管理学得了满分的大学毕业生们也束手无策。
梁继荣的顺荣公司成了梁塔村的"收容所",成了梁塔村人的一杯羹,人人都想分一匙。
梁继荣时刻都在思谋着解决问题的办法。
一位香港老板同市里的几位企业家联名倡议,在市里捐建一座余荫院,为老年人提供养老游乐的场所。市政协主席来到继荣的电器公司。顺荣电器公司是市里知名的企业,不可能毫无表示。继荣对这类事也一向热心,在他看来,支助社会福利事业,也是对企业的一种宣传,有利于提高企业的形象。政协主席对继荣介绍了余荫院的筹建和将来的管理问题,谈到政协将全面负责,并物色一位有爱心的老同志主持这些工作。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继荣问道:
"你们要物色的这位老同志,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几位,都不大理想。这个人既要德高望重,又要热心公益事业,身体也不可太差。何况既然是政协的事,最好还是在市政协有点职务,至少也该是政协委员吧?"
继荣说:"那您觉得我爸怎样?老党员、老革命,又是市政协委员。"
"当然也算合适的人选了。" 政协主席道,"不过筹建福利院这事,说来也不过算个闲差,没有实权,你爸会怎么想?quot;
"我爸不是看重名利的人。"继荣说,"几十年的基层工作,操心劳神,如今又没了我妈,也快到赋闲的时候了。"
政协主席说:"我也不能一掌遮天。你放心,我积极建言。"
十天以后,市政府下达任书,梁守义欣然上任,当上了市余荫院筹建办主任。顺荣电器公司总经理梁继荣兼任梁塔村党支部书记。梁继荣只想让老爸挪动挪动,给自己一个宽松的机会实现自己的抱负,绝没想到会一箭双雕,自己还能捞到个村支书的位置,心里头不禁涌起一阵酸楚,觉得不该在老爸面前玩弄这一分心机,如今也只能一切听命。心想这样也好,一手托两肩,正好大刀阔斧,干一番事业了。
梁继荣决定对顺荣电器公司强化管理,对全厂职工进行全员培训。培训不合格者,或自谋出路,或充实第三产业,下决心裁剪冗员。
裁员,从谁裁起?他想到了黄常荣。
黄常荣进厂之初,倒也老实了一些时日。在工厂担任保卫,说来是个不起眼的职务,但顺荣公司对保卫人员的要求很高。黄常荣历来不修边幅,头上总是乱蓬蓬的,嘴角上总叼着一支烟卷,上身总是袒胸露乳,脚下的皮鞋一向总踩着鞋后跟。如今要他为每月几百来块人民币猴儿戴帽充人样,无异于侮辱人格。每天八小时工作制,白天自己一人在那值班室里连个鬼影儿也难见到,聊句闲天都没人理睬;晚上别人呼朋引伴过夜生活,自己却在这儿独守空房;自个的老婆就住在隔厂房不远的家里边,却又被人为的造成了两地分居。再加厂里饭食是清汤寡水,下班后又倦得只想倒床睡觉,好长时间都没机会安抚自己这张嘴巴,就觉得:他妈的,真不是人受的!于是就时常偷工减料,钻空子到外边逛逛,时不时的买点酒菜到职工饭堂里亲自下厨,用公家的作料烹煮煎炒,然后叫几个人一块儿大吃海喝,喝醉了酒在班上睡大觉。黄常荣是总经理的老兄,别人能把他怎么了?
如今要"裁剪冗员",不裁他裁谁?那些有可能被裁的人们,两眼就盯着黄常荣。
梁守义"身在曹营心在汉",时时的也在关心着村上的事儿。待到听说继荣要在公司裁员的消息,心里头就为常荣这批人担心。他总担心着,像黄常荣这样的角色,没有了集体的救助,哪辈子才能翻身?但他也知道"子大不由父",只担心着自己这一撒手,对梁塔村究竟是祸是福。
没有了梁守义的掣肘,梁继荣身轻如燕,游刃有余。他深知黄常荣这颗头是最难剃的。可这颗头剃好了,后边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晚上回到家,儿子立新坐在电脑前。继荣说:"今天没上学?"
"不是星期天吗?"儿子头也不回,继续敲着电脑键盘。
令芳从厨间走出:"你呀,没日没夜的,星期天也不知道歇会儿。"接过他脱下的上装,挂在衣架上,"坐会吧,饭就熟了。"
继荣站在儿子背后,问他在干什么。立新道:"作文呀。星期天也布篇作文,烦死了!"一面埋怨着老师,一面双手不停。
继荣对儿子发火:"跟你说过好多次了,完成作业不能用计算器,不能用电脑,你就不听。将来参加高考,你也带电脑进考场?"
儿子不屑于理睬他,两眼盯着屏幕,双手没停,好一会扔过来一句:"头脑僵化!"
令芳在饭桌上铺上桌布,叫道:"吃饭吃饭。儿子,帮我出菜!"立新把电脑键盘的活动板往里一推,恨恨的走进厨间,嘴上还在不依不挠:"干涉过多!"
继荣心里有些恼,想到自己和父亲之间的过结,也不觉好笑。
饭桌上,令芳问他:"下决心裁员了?"
"要裁。"
"你今天裁员,明天又得招聘。不如把原班人马好好培训,提高一点。旧人旧事,免了许多麻烦。"
继荣说:"这你就不懂了。水只有流动,才能保持活力。何况有些人,在工厂里是个蹩脚的工人,让他从事别的工作,也许就由虫变龙了。两厢情愿,皆大欢喜,我为什么不干?"
令芳说:"倘若只是你一厢情愿呢?不是好工人,他又不愿离开工厂,你怎么办?quot;
"那我可就无法可想了,只能强制除名。"继荣道,"不过我相信,人还是懂道理的。"
儿子立新道:"爸这叫'铁腕政治'。'义不掌财,慈不掌兵'。"
"但愿如此。"令芳笑了,"不过,你得尽量做好安置工作--常荣哥你打算怎么办?"
"'大义灭亲'嘛。"立新又叫道。
令芳指着儿子大笑起来:"你从哪里学到这么多成语?大人说话娃儿听,你别插嘴!"
继荣笑着,对令芳道:"常荣一定要裁。问题是不能伤了兄弟的情份。我想搞点夫人外交,你明天和姑妈嫂子谈谈吧。"
令芳点点头:"那也好。"
第二天,令芳把家里收拾好,来到常荣家。常荣上班了,两个孩子在学校读书,家里只有婉洁爱玲婆媳俩。姑妈婉洁年近花甲,身体倒还康健;嫂子爱玲有着务农的一副好身架,说话粗声大嗓,却也通情达理,只是不大会煲汤做菜,这也就成了黄常荣喜好在外边撮吃撮喝的理由,也成就了黄常荣的厨艺。
两家本是亲兄弟般常来常往的,也就免去了许多俗套。姑妈陪令芳说话,爱玲送来两杯香茶,就站在一边闲谈了几句。令芳问嫂子,家里如今种了几亩地,每年收入如何?婉洁告诉她,爱玲能干,几亩地收成不错;房前屋后种点瓜豆之类,除非吃肉买鱼,轻易不用上街;工厂隔得近,自己在门前摆个小摊,卖点冷饮,每天还有一二十块钱的收入,温饱不愁,就操心两个孙子读书的费用,学费一天天看涨呢。
令芳说:"大哥每月还有点收入,也能帮补一些吧?"
爱玲嘴一撇:"靠他?靠他喝西北风去!那几个钱还不够他塞牙缝呢。"
婉洁问道:"听说厂里要裁人,常荣不会给继荣添难吧?"
"继荣也正为这事难着。不会裁他吧,怕伤了兄弟的和气呢。"
爱玲说:"就别让继荣为难了。我们本就对他不存多大的指望。只可惜了大男人一个,也该给他找点事儿才好。"
令芳说:"按继荣的意思呢,常荣哥也能想出办法来发财致富。你们家隔厂近,有地理优势。公司1000多职工,你们在这开个饭店如何?"
"开饭店?我可不是那块料。"嫂子一个劲摇头。
"你见有几家饭店掌勺的是女人?大哥不就是最好的厨师么?"
"他?"爱玲连连摆手,"他是狗肉上不了正席,三分钟的热度。让他整天呆在厨房里操劳,他能有那种耐心?"
"也难说。"令芳说,"大哥是姑妈太看重他了,没受过苦处,心眼又大,嫌挣小钱辱没了自己。倘若一天有了大把大把的收入,我看他会越干越有劲头。"
"能有多大的收入?钱没那么容易赚吧?"
"也得看怎么个做法,"令芳说,"常荣哥在外边也有些朋友,让他们给造造声势,一天有那么三两桌客人,就有了百十来块钱的收入。日后再招几个靓丽些的小姐帮着揽客,那可就不是一点点小钱的收入了。"
婉洁道:"也是个好主意。就凭着这房子这地势,也是个好揽客的地方。只是要常荣答应了才好。那家伙,一头犟牛!"
令芳起身道:"你们同他商量商量,劝劝他,让他回心转意。回头让继荣也作作他的工作。"
"那是那是。你也跟继荣说说,他是弟,让他说话中听点。常荣虽说没有哥的样子,可也有做哥的虚荣呢。"婉洁嘱咐着。她一生也就这么个活宝,生怕他受了委屈。
令芳答应着告辞。
第二天工厂下班的时候,继荣找到黄常荣:"哥,我同你说个事。"
"怕不是好事吧,"常荣嬉皮笑脸的,"裁员?大义灭亲?"
继荣笑着:"就是这么回事。看你鱼不惊水不跳的样子,倒像是毫不在意似的。"
"没事,不就是煮饭多放瓢水么?日子过清苦一点不就是了?"
身边都是下班的人,继荣没说什么,把常荣拉进车里,车向常荣家开去。继荣在车上说:"你不在意我在意。我是在意你么?你在哪儿不能混个肚皮圆?你是儿子,你得养活你妈,让她老人家过几天舒心的日子;你是男人,你得让你的女人在人面前有件穿得出去的衣裳;你是--"
"我是父亲,我得让我的儿女有钱读书上大学!"常荣接下他的话头,竟吼起来,"可是我有什么?读书的时节,我得'停课闹革命',每天捧着本语录念着'造反有理';要结婚了,谈恋爱也得偷偷摸摸的,还得'提倡晚婚';生儿子要计划生育,当老板要文凭学问。我这细胳臂细腿的,当土匪也还缺斤少两的,你让我如何发家致富!"
梁继荣没想到他倒有这一大串理由,一想,自己这一代人也确实尝到过太多的苦处,遭遇过太多的不公,心里也生出了几分悲凉;这悲凉转瞬即逝,他索性停车钻出来,指着黄常荣,冷冷的说:"可你也得想想,姑妈容易么?二十多岁就守活寡抚养你成人,六十多了还帮你煲汤做饭,抚了你一代又抚第二代,如今还在门前摆个小摊赚几个钱贴补家用,她容易么?孩子们容易么?别人家的孩子只愁成绩上不去,不担心考上大学没钱读书;你的孩子既担心成绩差了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又担心考上了大学还缺个有钱的爸爸。你是想让孩子也像我们一样,连个大学校门也跨不进去么?quot;
黄常荣显然还没想过这许多,嘴上却还硬着:"我是个粗人,想不了那么深。"说完,扭头就走。
梁继荣在后边喊着:"回去和姑妈嫂子商量一下,给我回个话。"
第二天,常荣没来回话,继荣又找上门去。常荣道?quot;兄弟,我可是一分钱的本钱也没有,你得帮我筹措着。那些办证交税的事就免了吧,要不就在厂里报个黑账,这也不是天上有地上无的事儿。"
梁继荣虎着脸,他知道黄常荣不信大道理,只讲兄弟情份:"你是让我违法乱纪等着进班房么?我可是上有老爸下有小儿的一家之主!"他拿出一千块钱,放在常荣的掌上,"厅里和厨房都得铺上水泥地板,厨房还得贴上马赛克,让人看着舒心;这厅里能放下六七张饭桌,你就按这个规模置办东西,钱少了再来找我。"转身对爱玲道:"办证的事交给我。你可得监督着我哥按章纳税,这可是天大的事儿。"
常荣笑着:"我也不是违法乱纪的人;你说不能干的事,我也不会干了。"
"你别为自己唱赞歌。"继荣说。见常荣脸上一红,继荣又对婉洁道:"姑妈,你也管着他点。四十多岁的人了,创业嘛,是该辛苦点儿。"
婉洁对常荣道:"闹得好,你也是个小老板了。难得继荣帮衬着,你也得好好做点事了。"
梁继荣立马召开厂务会议,确定裁员名单。黄常荣一家则忙着置办东西,装修铺面,作开张的准备。那些可能被裁的员工看常荣也在重打鼓另开张,也就知道这次的裁员要动真格了,再没有了观望的必要,心想着天下赚钱谋生的路宽着呢,"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各自动着心机,谋划着下一步自个该怎么发财致富。
继荣说:"第一天开张就有这样的利市,是个好兆头。如今的政策好,你可以放心大胆的发家赚钱,只是得按章纳税。日后我有客户要进餐,也可以到你们店里来。"
梁继荣这一炮打得响亮,公司人员精减了,效益也提高了。后来政府机构与企业脱钩,继荣就一心一意的打理着这间公司,规模越来越大。又合并了几家企业,成立股份公司,公司员工好几千人。梁塔村有了这家大公司,农家子弟大多成了公司的工人和职员,没进厂的也各显其能,或种植业,或养殖业,很多人学着黄常荣搞起了第三产业,一个个腰包也就鼓了起来。梁塔村也大变了模样,先是通路通水通电,村头建起了小花园,村民住进了小洋楼。城里人来到这里,恨不能把这里的空气也给装回去--在他们的心里,这里才真正是世外桃源。
梁守义担任顺邑市余荫院的筹建办主任,为余荫院的建设也确实付出了心血。余荫院建成之后,又被任命为余荫院的院长职务。这本是个闲差,梁守义当得得心应手,还有闲心学着莳花种草,学会了平心静气的善待身边的一草一木。
几年以后,梁守义从余荫院院长职位上退下来。政协的领导对他说:"就在这儿养老吧。为建余荫院,继荣也捐了一大笔钱;你在这儿,免费?quot;梁守义说:"没你这句话,我还有在这多呆几年的想法;有你这句话,我可是一天也不敢呆了。"下决心回村养老。
孙子梁立新带了个女孩子开车接梁守义回家。看着余荫院里的那幅景致,立新说:"爷爷,这余荫院打理得好靓,这都是您英明领导的结果。回去把我们家院子也搞得这么漂亮,您孙子谈女朋友也方便些。"守义说:"你呀,大学还刚毕业,看着你身边有女孩子跟着,我就担心!"那女孩子却也大方:"老爷爷,您别担心。'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梁继荣前些年花二百多万建了一座别墅,建筑面积300多平方,外带庭院车库。继荣两口子都在公司,只把这房子当作一座客栈;孙子立新更是没线的风筝一样,上班之余就和女孩子轧马路,也不归家,偌大一座房子只住着个小保姆。室内倒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院子里却是空荡荡的。梁守义回来了,看着就觉得可惜了这两百来平方的院子。回家的第二天,就开始实施改造。从园艺公司买来几棵白玉兰、棕榈树栽上;又买来一些花盆,点上各类花种,每日里精心看护;把那些没铺上水泥的地方重新翻挖,把土捣碎、平整,铺上草皮。又在楼道护栏上的花基里放上营养土,栽上一些花草。60多岁的人了,又只剩一条胳膊,干这些活儿当然不太方便,有时小保姆就来帮忙,一老一少,有说有笑的,倒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继荣令芳要找园艺公司帮忙,他也一概谢绝。有时立新回来,也会出一些点子,帮一阵子忙。立新带来的那女孩子更是花样百出,负责了室内的布局。不到两月的时间,梁守义就觉得这别墅里四壁生辉,光彩夺目,院子里更是红花绿草,一片生机。立新道:"爷爷,您是走到哪儿,那儿就有春风白云绿树蓝天。您是颗福星,能活九十九!"那女孩儿更是欢呼雀跃,当着守义的面送给立新一个吻:"别辜负了这好景致!"
守义问了立新,才知这女孩子名叫雅婷,祖籍在东北,大学毕业就"孔雀东南飞"到了南方。守义嘱咐立新好好待她?quot;孩子大老远的,举目无亲,你可不对不住她。"立新说:"爷爷您放心,您哪会就有那种不成器的孙子。"
这以后,梁守义每日里给花草浇浇水、剪剪枝,有了一份活儿。可时间一长,渐渐的就觉得有些寂寞无聊。村里有个老人活动室,一些老人在里边捉棋打麻将,但梁守义认不清条筒万,分不清东南西北,更搞不懂什么叫作"别腿马"、"隔山炮",总以为那是没事瞎操心,不愿沾边。村子里再无闲人,三两岁的孩子都上了托儿所、幼儿园。闲极无聊,就到村里走动走动,常常是不知不觉就逛到了"常荣饭店"。这些年来,他把心都操在常荣身上,总觉得这孩子自小没了父爱,自己就得承担这个责任。而且自继荣把常荣"开除"--在他心里,继荣的"裁减冗员"实际就是开除工人--出厂之后,他更觉得对不起常荣母子。他对继荣不满意,对常荣不放心。
"常荣饭店"今非昔比,如今旧屋进行了改造,扩成了两个门面,来往的食客也真不少。这天梁守义进门,熟人争着跟他打招呼,正忙活的黄常荣两口子也慌着接待老舅,婉洁听到动静也下搂来了。看着满店的食客,知道常荣混得不错,梁守义也舒展开心。他对常荣两口子说:"你们忙自己的事,我上楼跟你妈坐坐。"然后对一室的食客们一拱手:"各位慢用!"那些人也拱起手来:"请便请便!"几个年轻些的外来民工就问他的同伴:"这是个什么人,就这么大的威风?"同伴也不认识:"咱们埋单上饭馆,谁知他算老几!"几个年纪大些的就呵责着:"别不知天高地厚!这位可是打过老蒋跟美国鬼子干过的老英雄,没他,你们能这么安身过日子?"于是,一屋子肃然。
梁守义也不搭腔,随着婉洁上楼。
梁守义和梁婉洁都是奔70的人了。常言道"人生七十古来稀",他俩却并不见老。梁守义一生勤力,身上就极少有什么病痛,做人又堂堂正正,胸无尘滓,常与些有头有脸的人交往,举手投足、穿着做派,也不太俗气,虽然没了一条手臂,却能让人感到他的不平凡来;婉洁虽也历过一些艰辛,但自有了常荣之后,再也没有生养,何况这几十年来,梁守义两口子把她这个妹妹呵护得无微不至,所以年纪渐长,体态却未大变。两人都是红颜白发,身轻体健。上楼坐下,媳妇爱玲送上两杯清茶、几盏小菜,守义问着店里的生意,谈些人情世故,家长里短。兄妹之间,自有谈不完的话题。
一阵楼梯响过,上来一男一女。男俊女靓,光彩照人。
"爷爷!"面前站着的是孙子梁立新和他的女朋友何雅婷。婉洁看着两个孩子笑道:"真是天生一对活宝!"
立新坐在了守义的身边;那女孩一径坐到婉洁身边,头靠在婉洁肩上,握着婉洁的手,摩莎着,说:"姑奶奶,您要是换上一套鲜艳些的衣服,比我靓多了!"
婉洁抚着雅婷的秀发,嗔道:"不许这样说姑奶奶!"
梁守义说:"白日不闲过呢,不好好上班,在外拍拖哇?"
"爷爷,您可不该这么糟蹋我,虾蟆三跳也有一歇吧?"立新道,"听常荣伯说您在这儿了,顺道来看您。"
守义说:"我一个人在家也寂寞,来这和你姑奶奶说句话儿。"
正说着,常荣两口子端上饭菜,一屋人边吃边聊。梁守义没料到常荣也有回头是岸踏踏实实干事业的时候,心里高兴,酒也喝得顺畅。
立新在桌面上指点着黄常荣:"伯伯,你开酒店,也得讲点文化品味。店里挂点字画,放点流行音乐,在这二楼隔几间雅室,让我们这些俊男靓女也有个亲热温存的地方?quot;
爱玲看着雅婷,笑起来。雅婷白了立新一眼,"谁愿和你亲热?美的你!"
立新有些尴尬:"我是打个比方嘛,你也别想得太深。"
雅婷一笑,对常荣道:"门前的招牌也得堂皇一些,请个有些书法功底的人写几个字,装上霓虹灯;再招几个迎宾小姐,穿上套装,披上绶带,这才叫'引人入胜'!"
"可别让她们搞'三陪'。"立新说。
"你就想着那种事儿!"雅婷道。
黄常荣说:"我这也是螺丝壳里做道场,捉襟见肘呢。已经同村里打了招呼,让他们批点地盘,我要扩大规模?quot;说着,掏烟敬大舅伯。
守义摆手推辞:"我都戒烟了,你也少抽点。你是老板,一口的黄板牙,在食客们面前吞云吐雾的,让人觉得不文明。辟间吸烟室,想吸烟就到那儿去。二手烟害人呢。"
雅婷夸张的吐着舌头:"爷爷还满有新思维呢!"
梁守义说:"你以为我就是老古董啊?我给你说,你可得管好立新,这小子花心着呢!"
雅婷站起身,用筷头点着立新的鼻尖道:"他敢!"
一屋子笑声。婉洁安慰着雅婷:"爷爷太喜欢你才说这个话;立新也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
雅婷也笑起来:"我可是见异思迁的花心妞,你立新可得小心点儿!"
临走,雅婷对守义说:"爷爷,我爸妈从东北来,正住在我那儿。我们也没空陪着他们。今日我和立新来接您老人家到我那儿玩几天,您还没尝过我的厨艺呢!"
梁守义心里高兴,应道:"老了,没事就觉得寂寞,正想找个伴聊聊。我去,我去!"
梁守义果然就到雅婷那里玩了几天。带着雅婷的爸妈到宝林寺见过大肚弥勒,进生态乐园吃过烧烤,看了三水的荷花,尝过清远的鸡,又打的参观了深圳珠海。立新雅婷都在上班,星期天和几个老人到广州游了一天。雅婷的爸妈就觉得这一生见过了这许多景致,也不虚此行了。要回东北了,三位老人都有些不舍,梁守义更生出几分落寞之感。
雅婷看在眼里
那天,雅婷问立新:"听说爷爷和姑奶奶不是亲兄妹,是吗?"于是立新就把发生在梁守义和梁婉洁身上的故事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雅婷听得泪光莹莹,连连道:"感天动地,感天动地!"忽而又回眸一笑,对立新道:"倘若现在让他们二老生活在一起,该有多好!"立新不禁一楞,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件美事,但一会又摇头道:"不行,不行。当初姑奶奶把爷爷骂得一头雾水,再提之话头,老爷子怕心有余悸呢。"
雅婷不信。当初?当初是什么时候?那时候,两个阶级泾渭分明,爷爷敢娶,姑奶奶还不敢嫁呢;如今中日中美都建立了外交关系,共产党还要同台湾的国民党四次合作呢!爷爷和姑奶奶本就是两棵树上结下的两颗果子,虽不同根,却也同命,为什么就不能走在一起?
雅婷就时常到常荣的饭店里陪婉洁姑奶奶说说话儿。大孙子已经参加了工作,小孙女儿还在大学读书,新建的酒楼主体结构已经竣工,现在正在装修阶段,常荣忙得团团转,爱玲打点着老屋店里的生意,婉洁独自在家有些孤寂,有雅婷这样活泼的孩子陪着,当然是求之不得。
那天梁守义又来到常荣饭店。楼上却看到雅婷正同婉洁说着话儿。爷爷来了,雅婷忙着起身让座敬茶。三人聊了一会闲天,见梁守义起身要走,雅婷道:"爷爷,您老有了一点年纪,物资生活不再愁柴米油盐,也得丰富点精神生活,让自己老有所乐呀!"
梁守义说:"老了,看着你们年轻人有点作为,我就高兴了。"
"那是另外一回事。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老人有老人的生活。我说爷爷,给您介绍个老伴行么?"话音一落,只觉得姑奶奶婉洁身子微微一震。
"你这孩子,有这么和爷爷说话的么?"梁守义知道现在的年轻人说话无遮无拦,急慌慌的拔腿下楼。
雅婷回头对婉洁道:"姑奶奶,伯伯婶婶的事您插不上手,孙子们在外边读书上进,您在家里也没事可做,不如就和爷爷一块生活,互相也有个照应?quot;
婉洁没作声。雅婷又道:"你们两老的事,我也听说过。我也知道当初姑奶奶是怎么想的。现在你们也算是功德圆满了,爷爷没个人在身边,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们做儿孙的心里也搁着件事儿。您就算帮帮我们吧!这事我也跟伯伯和婶婶商量过,只求您表个态了。"
婉洁说:"几十年都过来了,我也不求什么'夕阳红'了。这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得由着你爷爷。"
雅婷一听,心里一喜。从身后抱着婉洁的肩,伸过头来,在婉洁的脸上亲了一口:"ok姑奶奶,爷爷那边我去说,让爷爷亲自向您求婚?quot;
70岁的梁婉洁脸上也出现一片红晕,回手给了雅婷一掌,低声骂道:"你这衰妞(坏女孩),装上高音喇叭了?"雅婷嘟着嘴道:"人家高兴嘛!光明正大的,谁怕谁呀!"
雅婷回头跟立新一说,立新也高兴;立新本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急急忙忙去向继荣令芳汇报,继荣夫妇大喜过望,只嘱咐他们还是小心为上,别又让二老反目。
转眼到了中秋节,梁继荣、曾令芳夫妇想到总忙着公司的事,没能多顾着家里老人和孩子,难得有这样一个全家团圆的日子,一家人也该正儿八经的聚聚。就把这意思与父亲梁守义商量过了,电话通知雅婷和立新回家过节,又早早的吩咐保姆置办了些节令食品。
继荣和令芳早早就到了家里,保姆已经把屋里屋外、楼上楼下打理得干干净净,父亲梁守义也似乎很看重这次难得的团聚,把楼上楼下和院子里的花草花树该浇水的浇水、该剪枝的剪枝,打理得整整齐齐、光洁亮丽。令芳围上围裙,亲自下厨掌勺,只让小保姆打下手。一会儿,立新和令芳也来了,自然又是一番热闹。立新给爷爷、父亲斟上了香茶,祖孙三代人坐在客厅里嗑着瓜子,谈些家常。
一家人围坐着吃团圆饭时,雅婷又道:"难得咱们一家人团圆,可就缺了一个人。"
令芳问:"还有谁呀?"
"我奶奶--姑奶奶呀!"说着,又对梁守义卖起了关子:"爷爷,我还有件礼物没给您。您猜猜!"
立新笑着,继荣也觉得好笑,说:"还带了什么好东西,赶紧拿出来,让爷爷安心吃饭。"
雅婷从兜里掏出两张戏票:"爷爷,今晚上戏院有省粤剧团的演出,我抢来两张票,你和姑奶奶去看戏吧--前排,中间,好位置呢!"
梁守义一阵高兴,匆匆吃完饭,急忙冲凉更衣,赶着约婉洁去看戏。
临出门,雅婷赶过去,附着守义耳边道:"爷爷,您可得抓住机遇。今天可是个好日子。"梁守义答复着:"我知道,我知道。"赶紧走了。
梁守义出了门,令芳问:"你给爷爷说了些什么悄悄话?"
雅婷想起爷爷那副急急慌慌的样子,忽然"格格"的大笑起来,一时间玉树临风、花枝乱颤。继荣夫妇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着他们那不知所之的样子,雅婷更是伏在立新的肩上揉着肚子还大笑不止。好一会才强忍住,说道:"爸,妈,今晚有好戏看了,爷爷奶奶--老鸳鸯聚首呢!"
立新道:"我担心爷爷一开口,姑奶奶又骂得他一头雾水。"
雅婷嘴一撇,一脸的骄傲:"这事儿嘛--我办事,你放心!"
天色渐晚,院子里有了月光。一家人登上楼顶,就着香茶,品着月饼,但见天上月明星稀,碧空如洗,清晖普照;村前的龙江如一条白练,滔滔东流;村后的凤山只见得一片蓊郁,文峰塔若隐若现。村街灯火通明,正与明月争辉。难得一日闲的梁继荣与曾令芳一时竟有些陶醉
,连热闹活泼的雅婷也感染得沉静起来。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梁继荣抓起手机,"喂"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一家人不禁有些紧张。继荣坐下,叹了口气,轻轻的说:"常荣哥被抓了,酒楼也封了。"
令芳吃了一惊:"为什么?"
"说是那酒楼成了毒品窝点。"说着站起身来,对令芳道,"我们去看看,你也劝劝爱玲嫂子。"
立新雅婷也要去,继荣说:"爸爸姑妈听到这事还不知会怎么样,你们俩到戏院看着二老。唉,他们这一生都在为常荣担惊受怕。"说着与令芳下楼,立新雅婷也往戏院去。
梁爱玲坐在老屋,满脸是泪。因为正值中秋节,两个孩子都在家里,女儿陪着她妈,儿子在一旁骂着常荣。看梁继荣夫妇来了,爱玲如同见到救星,哭着道:"兄弟,你说我这日子怎么过?你们总得帮我想想办法。"
继荣问是怎么回事。爱玲说:"这酒楼正在营业,公安局来人了,把个酒楼围得水泄不通,一二楼的酒客倒还没事,四楼的人都给带走了。常荣出来问出了什么事,也给抓走了。"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呢?"继荣问。
"我哪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听那帮人叫着'别让黄剑豪溜走了'。看来主要还是抓那家伙!"
"黄剑豪又是个什么人?"
爱玲就说了三楼转租的事。原来这酒楼建好之后,一二楼的酒店雅坐生意兴隆,四楼是卡拉ok厅,生意也还不错,只是三楼清淡些,于是就转租给一个自称叫什么黄剑豪的,每年倒有十来万的收入。继荣一听,心里有了几分明白。就说:"这事儿就看常荣大哥是否参与了,如果毫不知情,问题也不算大。你看看,为了几个钱,同这种人打上了交道,你说值不值?这酒楼停业,损失有多大?还别说影响了声誉。"
爱玲又伤心起来?quot;都怪我。常荣同我商量,我就一口的应承了,怂恿着他快订合同。真是钱迷心窍啊!"说着,就掌了自己几个耳光。
令芳拉着爱玲,让她别太自责,说不定只是破财消灾。继荣叫过常荣的儿子数落着:"你也别只怪你爸。他一个粗人,办着这么大的事业,眼里只盯着那几个钱,又不懂法。你是这家里边唯一的大学生,平时也该指点指点他。"那孩子平时只听继荣的话,这时也有了悔意。
梁立新打来电话,说是爷爷奶奶已经到家了,又打听到其实也没常荣的事,公安局准许保释。继荣发动车子要到市里去。常荣的儿子也上了车,说要去看看父亲。
令芳回家,见过梁守义和梁婉洁。守义听了,又气恼又担心,倒是婉洁却十分的镇静,说道:"他长到50岁,我就为他担心了50年;我是再也不为他担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我也是近70多的人了,能活一年就快快活活的过一年。你也别护着他了,让他在牢里住几年,也有个教训。"
令芳说:"也是。常荣哥看来也不至于坐牢,你们二老也不用太担心。孙子都成人了,他们的事情自有他们处理。"
立新雅婷也安慰着两位老人。说话间,继荣带着灰头灰脸的黄常荣来了。见了守义和婉洁,常荣一脸的尴尬。婉洁道:"你们有你们的事业,也顾不了老人在家寂寞,往后我就过来照看着你舅伯。你也和爱玲有商有量的,好好过日子。钱是要赚,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轻易到手的钱财,拿到手里也不能安心。"常荣一口一个"是",50年来第一次这么乖。
继荣说了在公安局了解到的情况。原来那黄剑豪真名李得利,经常四方游荡,贩卖毒品,为了认他黄常荣这个本家,造了个假身分证,租下常荣大酒楼的三楼做了据点,每天在四楼舞厅里卖摇头丸。常荣道:"我哪里就知道有这种东西?有时上楼看看,只看见那些红男绿女摇头晃脑的样子,还以为这跳舞原本就是这样的。让那个杂种给害苦了!"
继荣说:"也怪你一心只盯在钱上。"
常荣不语。雅婷说道:"常荣伯伯,好在您还没沾染上那种东西,要不然后悔也来不及了!"
守义打着呵欠。令芳就道:"都歇着吧,时候也不早了。"
窗外月色如洗,好一个清白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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