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们需要抛抛硬币

何志毛
 

    那似乎是个多余的电话。
    丁蓓给远在广东顺德的男朋友周远打完电话之后,觉得心里仍是胀鼓鼓地,没啥味。就象这破伤风的天气。11月份的株州,天空成天挤压着人们的眉头,在他们脸上活活堆出一个个肉疙瘩来。冷空气象只铁鸟一样驮在这个城市颤巍巍的肩头。
    电话中,周远说得最有诱惑力的话是,这儿可暖着呢。我现在穿短袖T恤。阳光在我的背后拖着树林样的阴影。
    丁蓓说,是吗?株州还冷。
    按她旧日的脾气,她肯定会借机向周远撒娇说,啊,我多想现在就扑到你身边去。什么也不管,什么都不顾,我只要阳光染染我藏了好几个月的裙子。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说。她知道周远在那边混得还不如意,还不能让他表现出足够的男式体面和自尊。
    他们于是说了一会情话。但情话也不能永远缠绵下去。玻璃里的火,看着温暖,但伸手过去,却得不到什么的,除了手撤退后的失望。
    这样,倚在磁卡电话亭边的丁蓓就顺手拨通了徐蓠的电话。0732-690××07。徐蓠在湘潭的一个什么银行上班,宿舍离柜台几步远。每天当班时,她们都可以懒洋洋地回味热被窝的暧昧的气息。
    电话通了,但是没人立刻来接。丁蓓本想就此挂了话筒。她觉得与徐蓠也许找不到话说。三年多没见了。听说徐蓠与过去的男朋友重新好了起来。犹豫间,徐蓠已在电话那边很大声地“喂”了起来。
    死鬼。是我。丁蓓用手指在话筒上一下一下地敲击。
    哦,丁蓓!我的大小姐,你好吗?徐蓠的嗓门老象在野地里点火一般。
    她们聊着工作、工资、单位头头长酒刺或泡泡眼的狗脸、时装、能玩在一块儿的同事、股票与发财、蓝老爷槟榔和咖啡屋等等。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稀里糊涂的话题谈了一大摞。好像彼此成了一条知道河水欲干的鱼,迫不及待地交换喉咙眼里最后几个气泡。这期间,丁蓓好几次观察了显示屏上的数字,她不知道该不该叫徐蓠住口。但电话是自己主动惹的,就算是苦役,也必须坚持下去,除非徐蓠说,你怎么不说话?——但徐蓠一直没问这句话。
    当对话忽然沉默下来时,丁蓓慌乱起来。她怕徐蓠意识到自己的不耐烦。这样一想,徐蓠就像站在前边不远处的一个洗衣店苗条地冷笑着。丁蓓的喘息紊乱起来,通过显示屏她看到了自己呲牙咧嘴。有了!她突然问徐蓠,那个、那个赵宁娜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徐蓠象是离开了一会,至少是耳朵临时支开了。她问,你说哪个?
    赵宁娜。你知道她的情况吗?丁蓓朝电话机扫了一记虚拟的耳光。
    她呀!哈哈,我还真了解一些。徐蓠夸张地笑着。于是,她把赵宁娜的最新情况三下五去二地说了。丁蓓不停地在这边“啊、啊”地回应,有时也虚虚实实地陪笑几声。
    最后,丁蓓是以一句软弱无力的“学生要做广播体操了,你有空来玩啊”结束谈话的。磁卡没钱了,但图案设计得不错,颐和园,丁蓓抽出磁卡,返回校园。

    给赵宁娜打电话时,丁蓓就慎重多了。尽管在大学时,她与赵宁娜的关系更亲近些。但女孩子与女孩子之间,关系再近也就那么近了,再再近一步——实际上就等于要选择破裂了。
    这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赵宁娜还呆在长沙。那时,赵宁娜算是分配得比较好的,分在一个在深圳上了A股、与高科技沾点边的公司。丁蓓刚与周远认识的那阵,赵宁娜、徐蓠、宾小妍等人结伴到株州来考察周远。周远亲自给她们下厨,吃红烧猪耳朵、韭黄闷泥鳅、油淋红椒和凉拌蒜茸海带。周远向她们姐妹几个敬酒,是金蕾干啤,黄金似的酒泡泡,吸附在女孩子们红润鲜活的嘴唇上,象塞尚的早期风景画。吃完饭,赵宁娜问丁蓓有没烟抽。丁蓓含笑看着周远。周远马上道歉,并立即跑步去买烟。周远在门槛里边就开跑,跑起来象只猎豹。赵宁娜疑惑地说,这小男生是学体育的吧?丁蓓说,什么呀,音乐。徐蓠感叹道,难怪,象一支春天狂想曲。丁蓓不好意思地说,你倒真会狂想。抽烟时,丁蓓笑嘻嘻地请大家给周远亮分。当然,周远这时早被丁蓓支到外边玩去了。几个人都推让着,只有赵宁娜说,9分吧!丁蓓有点愕然,她半真半假地说,赵宁娜,你打的分可比我还高哪。宾小妍立即反应过来,啊,是不是啊?情人眼里出西施,今天可别坏了!赵宁娜微笑着说,瞧你们,小女人了不是?我们丁蓓历来是高标准严要求嘛!徐蓠与宾小妍一同向她发难:“那这周远怎么就那么切合你的标准呢?”赵宁娜说,这个可不能跟你们说!丁蓓接过话头说,那是准备跟我说啰?赵宁娜便攀过头来在丁蓓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大家看到丁蓓的脸一下子从嘴角红到耳朵根后面。扯住丁蓓问赵宁娜说了什么,丁蓓只是笑,同时说赵宁娜变坏了,象个女流氓。大家听到女流氓的说法,一个个眼睛贼亮地研究赵宁娜,但赵宁娜仍旧端着身子坐着,到底是做老总秘书的,见过场面!从那以后,丁蓓与赵宁娜她们就没再见面了。丁蓓偶尔想起赵宁娜时,就先想起赵宁娜附在自己耳朵上讲的那句挺流氓的话。她玩着这句话时,眼光偷看周远,便别有一番含情脉脉的滋味。
    但现在徐蓠告诉自己,赵宁娜南下了,在珠海。丁蓓听周远描述过,顺德附近,全是南中国最亮点的地方,你看,南海、中山、东莞、珠海、深圳。周远还说,站在珠海的拱北看海对面的澳门,就像透过窗户看邻居家阳台上挂的衣衫一样。丁蓓想,赵宁娜怎么没说走就走了呢?
    丁蓓这么想的原因是,相对赵宁娜,周远走得可不容易。磨了差不多一年。给厂长副厂长都送了礼,而且不止一次。好在周远平时可以利用晚上到歌舞厅吹小号炒更。周远呆的那个厂,明摆着要倒了,政府不时拨点钱,象强心针一样,维系着一口残气。但即便如此,厂长们不愿丧失他们对人、尤其是年轻人的控制欲。后来厂长与周远好歹达成了妥协。厂长的女儿这年读高三,学习成绩马马虎虎,直接考大学希望不大。但这女孩跟着父亲上歌厅的次数多了,竟喜欢上了唱歌,而且铁下心来要考音乐系。周远便开始辅导她。白天夜晚,一有时间,这女孩便来请周远。丁蓓跟周远开玩笑说,你们不会日久生情吧?周远也开玩笑说,假如没有你,我倒是不会顾惜她的,我真要把她坏了!丁蓓就说,你去坏啊!你坏她就别想……周远便不作声了。他脑中的复仇念头有时真是很浓。因为他的被迫按兵不动,他南方的一些朋友帮他联系过的单位先后对他失去兴趣。有时,他很烦躁,跑到丁蓓的宿舍捶着脑袋瓜子说,妈的,我真是忍不了了!丁蓓百般柔肠地熨贴他,甚至提出只要他想,他怎么着她,她都愿意。这么一说,周远就会表现平静一点,他会说自己其实没事,没有大不了的事。放榜时,周远带厂长的女儿一块儿去看的。那天,周远喝得醉醺醺的,很晚了还来敲丁蓓的门。天凉,丁蓓已经小睡了一觉,开门后,她埋怨了周远几句。周远一言不发地在房里坐着。丁蓓等他开口说话,等着等着,竟又睡着了。她再醒来时,天已蒙蒙亮。她隐约记起周远昨晚来过,但她四下里看看没找着他的人,这使她不自信起来。好在桌上有周远留下的纸条,周远说,这几天自己会比较忙一些,要丁蓓自己留心照顾自己。丁蓓嘴巴撇了一下,心想,我什么时候不是自己照顾自己呢?但她终究为周远就要如愿以偿而高兴。哪里想到周远这么一忙,就把丁蓓丢在株州了。事实上,周远那天晚上到丁蓓房里是来告别的。但丁蓓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丁蓓要是知道周远的目的,那一晚肯定就没法睡了!周远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犹豫着没做声。他以为丁蓓会招呼他更热情一点,譬如让他别着凉、早点休息,甚至让出她的半边热被窝什么的。但是丁蓓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嗜睡,一睡下去没完没了似的。所以,周远只能就着打火机的微弱火光给丁蓓留言,而且是个谎言。周远的第一站落在广州。火车靠站时,周远对着北方说,丁蓓,如果你恨我,我们就算再见吧!
    到厂长的女儿来找周远时,丁蓓才隐约有些不安起来。马上就要成为大学生的厂长女儿长得还行,长睫,有点眼儿媚。她给丁蓓带来些缤纷五彩的零食。尽管丁蓓觉得她的来访比较突兀,但是考虑到她们中间都有周远的那层关系,她们便开始闲聊。丁蓓尤其对她带来的“简四毛”泥鳅满意,肚子里一下子接纳了七、八条泥鳅的尸体。厂长的女儿时不时提一下周远,她问丁蓓周远的去向。丁蓓说,我都好久没见他了。他说他忙。厂长的女儿疑惑地说,你们的感情这么好,他不会不告诉你吧?丁蓓觉出和一个不太熟的女生(怎么说也是晚辈)探讨感情问题的困窘,便只笑了笑。厂长的女儿便走了。留给丁蓓满腹狐疑。打周远的Call机。Call台小姐说机主停止使用。再问。Call台小姐说对不起,我只知道这么多。
    厂长大人可没那么好的涵养。他找丁蓓时有些气急败坏。丁蓓乍一看他的模样,好像如果周远在眼前的话,他会立马把他生吞活剥。当然,当厂长说出周远作恶的真相之后,丁蓓倒是特别希望周远能在身边,而且让厂长真的将他生吞活剥一回:她不会可怜的,也不会痛苦的,虽然她听了厂长的话一下子脑细胞全部坏死一样。她不能原谅周远!这之后,她的好心情象办公室的旧壁纸一样,过一天,就感觉到它又无声地旧了一点。她从箱底翻出以前的读书札记,开始打听张罗考研的事,与以前的伙伴们也都渐渐疏远。这中间,赵宁娜给她们校长室打过几次电话,探问丁蓓的消息。校长大人总是越俎代庖地说丁蓓很好。她很好。校长兜来兜去就这么高度节约的三个字。赵宁娜委婉地想叫校长帮她找找丁蓓说些体己话,谁知道你们校长怎么说?我是校长啊!不是跑腿的!气得赵宁娜在电话那边狠狠地骂道,你校长有什么了不起,你再牛也没长五条腿嘛!赵宁娜问丁蓓,你们校长没对你提起这事?丁蓓摇头。——这都是丁蓓与赵宁娜在珠海见面时的后话了。
    赵宁娜人挺仗义。印象中,好像由来就是。她们以前在湘江边上团体出动,吃唆螺、烫韭菜、烤鱼串、鸡翅膀或牙签排骨时,赵宁娜就显得特别能干。讲价钱、抢座位、用比男人打击力更强的话回敬那些酒足饭饱剔牙花的臭男人,这些,赵宁娜从不怵阵。但丁蓓与赵宁娜在毕业分配时闹了矛盾。首先是丁蓓的资料被长沙市总工会看上了,丁蓓当了两年系学生会的主席,与系里老师以及同学的关系都处得不错。但总工会的人到学校来考察时,赵宁娜争分抢秒地在系主任面前折腾了一番,结果系主任松口让她也见一下。从学习成绩和群众关系来看,丁蓓无疑都比赵宁娜好些。但赵宁娜生成一个跳民族舞的柳腰,柔韧得象煮得半熟不熟的山西面条。总工会的人说,能跳舞当然更好。就定了赵宁娜。——最终赵宁娜也被中文系的一个女生挤了,在迈出校园的前夕,丁蓓与赵宁娜和好了。但是,隔膜生成了,总不是一下可以抹掉的。这也是丁蓓从徐倩那儿意外知道赵宁娜的下落后,又差不多过了个把月,却仍然迟疑着要不要给她打一电话的重要原因。
    在正式打电话之前,丁蓓还是沿用抛硬币的方式做的决定。这一次,硬币落下来是正面,万里长城。当年,在她选择是否重新接纳周远时,也是抛的硬币,也是落的正面。这是游戏,也是命。在丁蓓的贴身手提包里,有两枚很光滑的1元硬币。一枚是1991年出产的,一枚是1996年出产的。1991年产的反而比1996年的要新。

    赵宁娜的一句“啊呀,死鬼,别提我有多想你了”鼓舞了丁蓓。
    这些年,丁蓓越来越恨校园这种东西。很多老师,包括自己,没少对学生进行着中世纪式的瞒和骗。譬如他们仍然向他们灌输西方资本主义国家是垂死的、堕落的、没有希望的。而学生们通过书籍、电视和互联网,已经知道谁谁靠什么成了世界首富,哪个民族最富于创新精神,利用电子邮件如何可以把信发到大洋彼岸。学生们尽管乳臭未干,但他们谈话时已不稀罕李嘉诚和霍英东这些传统富翁。他们崇拜网络英雄,崇拜过把瘾就死的港台明星,崇拜没正经也同样做成事业的方式。他们痛恨老师的一本正经,老师教育他们时举的例子还是千篇一律的雷锋邱少云。他们从小学一年级听到现在。如果耳朵可以象拿掉一本旧课本一样移植,他们早就换上一本电子时代的读物了。他们中间有与老师走得很近的同学,这些人没少发现走下课堂的老师们,闲聊时对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无知、迷惘、恐惧和嫉恨。他们不明白老师为什么端着几副面孔,为什么脑子现代不起来,还要强扮圣人!丁蓓怀疑起自己的职业,她不再傻乎乎地对此充满愚妄的热情。她质疑那个把教师比作蜡烛的著名比喻。她想,那支呆立不动的蜡烛本身,靠什么保证自己照耀别人而不是贻误他人的功能?如果那团燃烧的火,本身不代表希望,不代表热能,而渐渐成了神龛前的摆设,那是该无情扑灭还是听任它继续燃烧呢?丁蓓把自己这些想法跟周远讲了,周远赞同她的看法,但他同时希望她现实些,中国很多东西需要改革,但改革不是一口饭就能吃成胖子的,慢慢来。除了周远,丁蓓也懒得把这些危险的心理活动告诉别人,她有几个能说话的同事,但她们更相同的方式是:一起逛街、吃冰淇淋和传递二流影视明星们的走穴信息。
在电话中,当丁蓓稍微流露出摆脱教坛的愿望时,赵宁娜就不假思索地怂恿她立即付诸行动。赵宁娜说,我记得你是O型血吧,那是冲动型,你为自己的后半生冲动一回吧。这边有很多学师范英语的,如今不都成了各家外企的白领丽人?
    丁蓓不自信地问,我行吗?
    赵宁娜叹息说,看来你真是深受教师之害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勇敢了?来吧,我敢说你将是很棒的!
    丁蓓虽然不喜欢赵宁娜教训人的口吻,但赵宁娜的激励又使她欣慰,于是她说,那我就真来了!向你学习!
    赵宁娜说,来吧,有什么问题?将来说不定我们可以自己做Boss!
    丁蓓被她感染,也调侃了一句,那我们要不要雇用男秘书?
    男秘书?赵宁娜在电话那边笑岔了气。
    丁蓓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赵宁娜说,没事,没事,你太好玩了!我在想,有了男秘书,我们要不要对他进行性骚扰呢?
    丁蓓不敢与赵宁娜野下去了。她愉快地收了线。并立即拨通了周远办公室的电话。周远刚刚换过一家公司做,听说这边的管理很规范,领导对周远也比较赏识,让他做文化产业的分析与研究,名头够大。据周远说,他名片上印的职务是“文化产业信息研究员”,如果不解释一番,人家还以为是国务院下岗分流人员呢。
    周远说,我正想你哩。
    丁蓓说,你现在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周远说,你别忙!我念一首诗给你听听,网上的。“我爱你/但我不敢对你说/因为一旦说了/我会立即死去/我不怕死/但我怕我死了/再没有人象我这样/爱你。”
    丁蓓听得凝神。直到周远停顿好一阵,她才发现他读完了。她问,就完了?
    完了。周远说,有味道吗?
    有点贫。丁蓓评说。如果爱不靠这种文字,也不靠这种声音或光线传达,但人们也能体会这诗中意思,那就是上上品了!
    周远笑了。他问丁蓓最近是否又看了琼瑶作品。
    丁蓓不高兴了。在她看来,琼瑶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巫婆。心理不成熟的人喜欢她是可能的,但毕竟只会占用人生历程中的一小小部分时间。
    周远又问丁蓓元旦放多长的假。
    丁蓓借机试探周远,她说,我想永远给自己的心情放假才好哩。
    周远机警地揪问这是什么意思。
 丁蓓思忖片刻,终于把与赵宁娜谈过的雏形想法合盘托出。丁蓓给自己打着气说,我想尝试另一种生活。如果你不同意,那……。
    周远在电话里倒抽凉气。他说,有点突然。
    周远又说,要慎重。
    不过,只要你开心,你就可以做出决定的!周远最后说。
    丁蓓这才放下心来,她说,那我就来了。
    来吧,宝贝。你买好火车票后立即告诉我车次好吗?我到广州火车站接你。周远热情洋溢地嘱咐丁蓓。
    丁蓓在电话里撒娇说,看你急的,我不会把自己轻易地插到别的牛粪里的!

    在广州—顺德的大巴上,丁蓓挺得意地说,你在火车站前见我的一刻象条蟒蛇。
    周远揉着眼眶说,有这么夸张吗?
    丁蓓说,敢情不是?你的皮肤象着火的蛇鳞,一片一片呼起的!
    周远用吃惊的神情看着丁蓓,似乎觉得她越来越善于表达了。
    丁蓓却一下子转了话题:后来,我让你带我去看人才交流中心,你生气了吧?
    生气?我见你才下火车,怕累着你嘛。周远显得大度地说。
    才不是呢!你肯定觉得我好烦的吧?丁蓓拉扯着周远的胳膊。
    烦?不吧,你只是有些、有些特别!周远的目光看着前方。
    丁蓓从周远的话里听不出是褒还是贬,她的眼睛也看着前方,手却从周远的胳膊里滑落出来。周远,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只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能力。赵宁娜能在这边闯,我为什么不能?我好像告诉过你,我们读大学时,那个英俊的荷兰外教还曾向我求爱呢!我们班上35个人,女生30个,可他只向我求过!那时候,我是骄傲的公主!但现在,赵宁娜成了一面镜子,你知道人有时必须照镜子才知道自己的容颜、精神和份量。所以我才会那么热衷于拉你带我去人才交流中心,出来以后我才注意到你脸色不好,你很累,是吗?
    周远没有接话,他昨晚在黄埔开发区一个朋友家马马虎虎地寄宿,丁蓓的车是清晨到,他怕她急,所以起个大早。现在他用手背贴了一下丁蓓的汗津津的额头。
    你不信?丁蓓固执地盯着他。
    我没有。周远淡淡地辩解道。
    没有什么?丁蓓有些盘根错节地问。
    丁蓓,你怎么这样?周远嘴角颤抖起来。你变得好斗了?
    我一直就这样。丁蓓冷淡地强调。
    静默了一会,丁蓓突然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我发现你并不爱我了!
    周远奇怪地看她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从看到我的第一眼起,就开始拉着我的手。两个人牵着手,一起走过乱哄哄的广场,穿越桥下马路,到红高棉饭店吃扬州炒饭时仍是拉着的,中间我上厕所你才放了我的手。可我从厕所一出来,你又拉起我的手,我的手甚至没擦干,你把我的手放在你的手心摩啊摩的,好像我是一颗来自异域的珍珠宝贝!你说要带我到北京路去,或者新大新、广百,你是嫌我穿着寒碜了吧?但我没这个感觉!也许是我刚刚跌进这里的空气,我的嗅觉细胞还没有被南风腌透,所以我觉得我穿得比较厚点也没什么不适,反倒觉得幸福!因为你不仅牵我的手,而且是爱不释手。你没留意吗?我一直目光清亮地浏览着每一个对面走来的人,不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是小孩,衣冠楚楚的人还是乞丐,我只想用目光告诉他们我是幸福的!我与一个叫周远的青年的相爱情形可以给整个广州人民做个示范!我们义演!但是很不幸,我很快就发现手拉着手走路的年轻人,——我是特指象情侣的那种,太多了!这样一对照,我的情绪有些低落。因为很多年轻人显然更开放,他们可以随便在一个地方象青藤瓜蔓一样拥抱接吻,一旦吻上就象静物了。——我不能那样放肆,但你应该敢!虽然你的嘴唇有意无意地在我的耳朵边上触碰,但你的行动还是胆怯型的!我想,如果爱都不能让你勇敢,只能说是爱还不够那个份量!这使我的幸福感又下了一档。但这时我仍然可以找到安慰,那就是:毕竟我的手还被你结结实实地抓着,不象别的人,抓一下就放了。我们抓着的手就像我们的感情,不是最浓烈的,冲击波最强的,但是也许是最经得起考验的。但我提出要你带我上人才交流中心时,你的手就忽然有了异样。我感觉得到它的欲望:它想作一些摆脱,接着它出汗了,它的主人便借机把它从我的手中抽出,并且以种种完全挂不上号的理由,拒绝继续出让它们给我抓着。我感觉到了,我什么都能感觉得到!但我只是不信:因为我们是有基础的!我们不是前天昨天才走到一起,我们认识很久了!而且那段弯路让我们倍加小心、呵护伤口一样。我们之间的对话只要彼此说半句就可以领会了,所以我们变得不太爱说话。好像我们已经爱醇了!对对方了如指掌。缺乏新意,但也相信这便是真意。然而——有时半夜醒来,我的头脑里忽然会跳出一个念头:我们已拥有的一切,包括这种默契,会不会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误解?就是说,从一开头就错了?丁蓓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她象是莫名其妙地陷入了一场倾诉的剧目。因为台词太多,她有时不得不停住说话,轻轻地咳嗽起来。周远,这一切是真的吗?她把目光移到周远脸上,就像周远的脸本是一篇写了字画了符号的文章。
    周远没有劝阻她,只是有些心疼地拍着她因咳嗽而微微起伏的脊背。她说完了,他才说,丁蓓,我想不到你竟有这么多愁善感!我知道现在无论我辩白些什么,你都不会轻易相信我。我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但我知道你不好斗!从前。要不,那个荷兰老师也不会只向你求爱了!他一定是因为看上你适合做一个好妻子才这样的!而赵宁娜或者其他女生都没有这种做好妻子的特质,或者说特质不如你明显!大概是音乐的陶冶,周远生气时也是压抑着的,温和的,他这么陈述自己的见解。
    但是丁蓓无法迅速满意,甚至“好妻子”的提法更加激怒了她。周远,你就别虚伪了!你不如说你之所以与我好,只是因为我能符合做你的好妻子的标准!但你别忘了,我现在还不是你的妻子!因为,如果你可以设定妻子标准,那么我是否也该设定一个丈夫标准呢!你对我,也许只是个幻觉呢!我说不清。
    他们两个坐在最后一排,但争吵的声音还是惊动了前边的乘客。他们频频回头看他们,似乎不相信这两个斯斯文文的小年轻也会这样发出不谐之音。丁蓓低了头,似乎想睡了。周远及时把自己的肩膀举起,丁蓓抗拒了一会,终于被周远的又平又宽的肩吸引了过去。
    你了解赵宁娜吗?丁蓓在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了周远的问话。但她懒得回答,因为她觉得以她对赵宁娜的了解,实在不必回答这类幼稚的问题。

    赵宁娜在电话里惊呼:死鬼,你真的来了吗?还在株州吧?莫要调戏我啰?
    丁蓓按住话筒问周远,顺德到珠海要多长时间。周远皱着眉想了一下,说,1个半小时吧。丁蓓便对赵宁娜大声说,如果我现在出发,1个半小时后你就可以见到我!Believe you or not(信不信由你)!
    赵宁娜这才信了。她说,那你就来吧。叫上你的远哥哥一块儿来!
    丁蓓说,你的那位也不能再猫下去了。也该让我们开开眼界啰!
    赵宁娜说,啊,是吗?——也无所谓,就怕对不起观众。
    丁蓓说,哪有什么?反正我们也不掏钱买票!
    赵宁娜说,那我给你一个Call机号。你记下来哦。
    丁蓓便吩咐周远说,快点拿笔。
    周远懒洋洋地眨着单眼皮,同声翻译似的,把丁蓓嘴中念叨的数字一一记录下来。

    这天是1998年的元旦。历史摇摇晃晃地闯到这一天好像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对丁蓓来说却是记忆深刻。
    实际上,就在她暗暗抛了一回硬币决定成行之前,她对这一天的打算是非常模糊的,一点也不确定。赵宁娜要他们到达车站后,就打她的传呼。她没说怎么安排节目,甚至也根本不问丁蓓他们有什么想法。周远倒是旁敲侧击地问了丁蓓的目的。丁蓓说,我不操心,那是赵宁娜的事嘛。说这话时,他们还在床上躺着。这是丁蓓在广东过的第一夜。她领教了顺德蚊子的猖獗肆虐。前半夜,久别重逢使他们很疯狂,两轮冲锋陷阵后,周远便呼呼睡去。但他们不是睡在周远的房子里。按他们公司规定集体宿舍里不能让外人留宿,要睡得睡楼下一层黑古隆咚的招待所里。那儿不常住人,蚊子们便象训练有素的海上陆战队队员一样,平日里带着仇恨和杀机潜伏着,咬人时,一准儿会把没有机会咬人的力量加倍使上。周远虽然睡前把蚊帐细心地掖好了,但他们俩睡觉都不是很老实的那种,蚊子的恶意骚扰,让丁蓓根本无法成眠。就在这种情况下,她产生尽快到珠海去看赵宁娜的念头,因为说白了,周远所处的环境不适合她能够没有抱怨地呆着。她不想对自己虚伪。天亮到能隐约看清自己指尖螺纹后,乘周远上厕所的机会,丁蓓捞过自己的小包,摸出硬币,抛了一把。她把它紧紧地压在身下,然而用手往硬币上一捂,就像我们在电视上经常见到的麻坛高手,“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丁蓓知道万里长城横躺在自己手指肚下。
    她立即向周远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刚刚因为卸掉包袱而将身体快意地哆嗦着的周远,很生硬地中止了哆嗦,也把睡意全部搅翻了。他原本打算久睡几个小时,补充一下耗去的能量,然后带丁蓓到生态乐园或碧桂园去逛逛。顺德有什么特色呢?“两家一花”,很多人都不得不佩服的!“家”是家电、家私,“花”是花市。
    丁蓓向他催问答复。
    周远说,你能告诉我理由吗?
    珠海有海。顺德有吗?丁蓓看上去蓄谋已久,爽快地满足了周远的要求。
    我明白了。周远叹了口气。
    你别叹气,我最看不得男人叹气了!丁蓓横过手臂来摸他,讨好他。
    因为珠海有赵宁娜,而顺德只有周远,是吗?周远捉住丁蓓,把它护送到她自己的身上。
    你继续说。丁蓓很冷静地躺在床上。
    对你来说,我无论混得好坏,都不是特别重要的一件事。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要靠着我吃饭。你是要强的,而且有能力让自己要强。只不过在此之前,我没有让你发现自己的潜力,因为我在南边混得不象想象中那么容易和快活。你也便想当然地认为这边不好混。但你无意中知道了赵宁娜的消息。她让你振奋。因为赵宁娜与我不同,她给了你新印象,她给你提供了对自己能力和希望觉醒的可能!你这么急着同她见面,只不过是想印证一下自己的想象,你想迫切拉近你摆脱现实、走向理想生活状态的距离!实际上,你很怕赵宁娜混得特别春风得意,因为这固然让你从中看到自己的希望,但同时也会刺伤你!当然,你绝不是那种心理阴暗的人,你不会因为人性中固有的嫉妒和狭隘就希望赵宁娜落魄。那样同样会让你难受,因为象赵宁娜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甚至患有中等程度自恋症的人,向她出示同情将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你会选择宁愿你没有表达的场合和机会。所以,你是两难的!但你依然为此非常狂热。说穿了,即使是赵宁娜,也不是你真想关心的对象。你最终的目的是去珠海透过一面镜子看看自己,掂一掂自己的份量。而这面镜子,只不过刚好是以“赵宁娜”三个汉字命名。周远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在床上再也躺不住了。
    出人意料地,丁蓓并没生气。从她的样子看,她甚至还“噗哧”笑了一下,然后说,听你说话,我想上厕所。

    他们顺利地买到了下午1:30去珠海的车票。候车时,周远忽然对丁蓓说,我去买《足球》报。今天来报。丁蓓不放心地问,远吗?周远说不远。那你快些。丁蓓嘱咐道。然后周远又是猎豹一样跑出去。丁蓓欣赏地摇摇头。
    一辆豪华大巴象老虎一样“刺”地一声在站台口落定。丁蓓看手腕,时间到了。她急忙叫售票员等等。然后她拧着小包跑到车站门口。门口有两棵古榕,古榕之间,一个磁卡电话亭在密如春草的榕须里头滋润地站着。丁蓓没花什么力气就看到了周远的脚:因为皮鞋是她亲手在株州给周远买的。西班牙货,错不了。丁蓓本来张口想喊。但她一看到电话亭里的周远的皮鞋,她就没喊了,眼泪水在眼皮底下畏畏缩缩,感觉特委屈。包掉在地上也没顾上。她掉头上了车。撂了电话的周远在地上发现丁蓓的手提包,还责怪了她几句。丁蓓向他道谢。车开动时,丁蓓说,你的报纸呢?我喜欢看贝克汉姆。周远轻快地笑了,你喜欢他?人家是辣妹的男朋友呢!丁蓓说,这有什么?你说,只喜欢一个人会不回太辛苦?周远咧咧嘴角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丁蓓冲他一笑,我刚才没有说外语吧?
    两个人一个闭目养神,另一个眼巴巴地被窗外的景物拽着走。直到警察上车查边防证。他们的动作才和谐起来。证在丁蓓包里装着。丁蓓的手还没来得及从包中抽出举起,警察就过身了。丁蓓满脸遗憾似的看着那个年轻警察的背影。周远说,要不要叫他亲眼瞧瞧玉照?丁蓓不服气地说,至少他得尊重我啊!周远说,是啊!这鸟人,没责任心也就罢了,没绅士风度可不成!丁蓓白了他一眼,就你有绅士风度!
    还要多久?丁蓓问。
    20分钟吧。周远说。你告诉我赵宁娜长的什么样?
    你见过的呀。
    是见过。不过就像是解放前的事了。
    你得了。人家可是一大美人来的!丁蓓一副很认真的模样看着周远。而且她对你也很有“性”趣呢!丁蓓忍不住自己笑出声来。
    她是不是那个胖乎乎的?穿个大衣服,大檩子大梁的,口袋里可以放头水牛似的。周远故作纯真无辜的样子。
    丁蓓被他逗笑了。她当然知道他描述的不是赵宁娜,但她也懒得帮赵宁娜说话。你等着瞧吧!呆会儿别把眼珠子掉地上让狗叨走就行了!
    周远说,至于吗?美得那么严重?
    丁蓓昨晚没睡好,说话有时也挺累人。她靠在周远的肩上,目光虚虚地看着窗外。
    他们在香州车站依次下了。珠海好干净。候车人的装着也差不多都是清清爽爽的。丁蓓去打Call机。赵宁娜说,不行,你们还得坐63路到香油坊站,10分钟的路程。我在站牌下等你们。
    周远说,我们打的吧。
    丁蓓摇摇头说,不行,我喜欢大巴,一路晃,一路慢慢欣赏城市的面容。
    周远说,随你。只是会挤些。你把包给我。
    丁蓓会意地伸出三只手。
    周远笑了。
    大巴来时,果然挤。人群中,丁蓓也展现了她的勇敢,抢到了一个座位,可是她身边那个位置几乎同时被一个虬须大汉一屁股占了,丁蓓耸耸肩。周远在前边找钱,看样子缺少零钞,在屁股上摸来摸去。丁蓓记起自己包里有一些,就冲周远说,我包里有。周远于是很快地把钱投进票箱,一脸轻松地挤到丁蓓面前。
    你刚才拿的是纸钞吗?丁蓓先把手提包拿过去,伸手在里头摸索。
    没等周远回答,丁蓓忽然把包往周远怀里一砸,骂一声你这该死的,便扭过脸,无论周远怎么哄她她都不理,只顾鼻孔里出粗气。
    周远的脸渐渐地变绿。——当然他自己并不知道。虬须男人下车时同情地在周远肩上拍拍,小声嘀咕着这又何苦。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犹豫着看看周远,又看看丁蓓旁边的座位,见周远脸色不好看,居然都没敢坐上去。
    香油坊站点到了。丁蓓看也没看周远一眼,几步赶了,跳到地上。车外的阳光很烈,丁蓓的眼睛被它们白花花一挤,有点儿睁不开了。她在额头上搭了一个孙悟空式的凉棚,渐渐地习惯了眼前高耸的灰凛凛的建筑物,主楼,裙楼,骑座,好威风!是招商银行!车水马龙的大道,和大道上空飘扬的五颜六色的POP广告,比起株州,甚至长沙,都现代了不少。另外,虽然这儿的阳光明亮,但在女孩们裙裾边缘游戏的风却很清爽,甚至连阳光在身体上的追逐,都带有一种钢琴协奏的曲谱。
    哈哈,死鬼!真是你啊!丁蓓的身体忽然被人从后边搂住。丁蓓听出了赵宁娜的声音,她一把攥住她的手,激烈地摇了起来。
    你没变!还这么楚楚动人!赵宁娜目光润泽,好像要掉泪似的。
    丁蓓谦虚地说,什么没变?牙齿还齐全是吗?
    赵宁娜松开手,在丁蓓面前跨了一步,摆了个扭胯拧腰的造型,对丁蓓说,记得吗?
    丁蓓仰面大笑起来。记得,记得,蝴蝶夫人!她们在说大学时候排演过的一个外国话剧,丁蓓女扮男装,演蝴蝶夫人的情人。当演蝴蝶夫人的赵宁娜与演蝴蝶夫人情人的丁蓓在舞台上热烈拥吻时,全场师生的瞳孔无不犯晕。
    赵宁娜问,我变了吗?
    丁蓓迟疑了一下说,我说不好。
    实施上,谁管我们变不变呢?赵宁娜把手搭在丁蓓瘦弱的肩上。我们真没必要费这个脑筋!
    丁蓓不好意思再不注意赵宁娜身后的那个男人,她欠欠身子问,您贵姓。
    姓赵。赵宁娜抢先答道,然后诡秘地一笑。
    男人很气恼地瞥了赵宁娜一眼。
    在丁蓓眼中,这个男人长得挺清秀的,象江浙一带的眉眼,但也说不清他有什么明显的气质,总之有些木讷。
    赵宁娜住在路边不远的一座公寓楼,她急猴猴地想把丁蓓带回宿舍。但丁蓓一副好兴致似的,东看看,西望望,只在站牌四周转。一会说,珠海的天空真蓝,海风真软;一会儿又说赵宁娜穿的细领职业装很有现代感,而自己穿得太随便;一会儿又说广州如何挤,火车站一块简直是鱼龙混杂。赵宁娜真以为她初次出远门,有点大惊小怪也算正常。起码半个小时过去,她们因为一时间找不到更多话由,吃完一支蔓登菱雪糕后,丁蓓终于挽起赵宁娜的手。而打完2/3个哈欠的赵宁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哈欠也被急停,转脸问丁蓓,嗨,你那周远呢?你们不是说好一起来的吗?
    丁蓓咬住嘴唇没做声。
    赵宁娜忙把丁蓓拉到一边,柔声问道,吵架了。
    丁蓓摇摇头。
    是啊!你们两个应该挺幸福的。赵宁娜说道。
    丁蓓的眼泪慢慢流出来。哼,幸福,我知道两人之间会有爱,但我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幸福。
    你犯傻呢!赵宁娜安慰着丁蓓,你不知道,那次我们走出你们学校,是怎么谈论你们的。
    那是过去了。
    这有什么,浪漫的光晕总要褪去嘛,爱变成一种执着的方式延伸,这不更可靠吗?赵宁娜象一个伦理大师一样开导着丁蓓。
    丁蓓叹了一口气。赵宁娜正想乘胜追击说点什么,丁蓓忽然说,求求你,什么也别说了。
    赵宁娜去门卫室拿信时,丁蓓想招呼一下那个姓赵的男青年,谁知她刚叫一声“小赵”,他就低声纠正道,丁小姐,我不姓赵,我叫张行。

    进了门,赵宁娜见丁蓓的神情有些疲惫,于是让她先躺一会,起来就可以吃饭了。赵宁娜和张行说是出门买菜去,留下丁蓓独自在屋。
    丁蓓洗了一把脸,准备睡一会,可是头痛得厉害。脑袋里尽想着周远为什么没有跟在她身后下车。难道她真的让他如此生气甚至讨厌了吗?或者,他只想故意惩罚她一下,让她体会离开他的滋味将是多么难受?一件多小的事啊!可是关键的一点只是因为周远不知道这枚硬币在自己心目中的意义。丁蓓第一次使用这种意义的硬币时,是最终决定原谅周远,俩人和好如初。但现在,莫非却要因为这两枚硬币,导致分手?
    她想不清,她脑袋瓜子里的各种古怪想法,活像解放军战士持枪押解的一盆对虾。是虾,总要跳的。在这乱蓬蓬的一堆意念里,车上的一幕好像又特别清楚:当她突然意识到硬币可能被扔进票箱时,她脊背猛然收缩了一下,就像赵忠详解说的小羚羊突遇危险时的情景,嫩黄的小脊椎象一把苗刀似的从肌肉里挥起跃出。而当她伸手确认其中一枚硬币果然不复存在时,她感觉到一直在胸腔里保存得好好的,跳动地好好的心脏,一瞬间被一双大手狠命地攫住了一般。这硬币,为什么对自己如此重要?以致它们可以把周远逼走?
    记得在株州时,周远每个星期四中午都要上街买《体坛周报》。夏天中午的株州,整个城市都是晕的,即使莫名其妙被别人打上一拳恐怕也懒得生气。但周远每次特别来劲。有时借上别人的单车,有时没单车就跑步过去。几乎每一次来到书摊前时,都是邮递员刚走,而他也顺理成章地成了第一个尝鲜者。摊主那张长暴牙的嘴,每次见了周远,总是弹性特好地快把嘴角挂到两边耳朵上去了。买了报纸回来,周远可以什么事都不做,就嚼起报纸来。为这个丁蓓没少与他生过闲气。但周远死不悔改。他看报纸时你惹他,他让你;你再惹他,他躲开去;你真把他惹急了,他会把报纸一把团了,用嘴撕咬。事后,丁蓓爱逗他说,你干嘛要咬它呀,我都担心有一天你会不会把我当报纸咬。周远说,这也可能呀!我最讨厌我看报纸时,别人撩我。丁蓓说,我能算别人吗?你故意撩我,比敌人还坏!周远也毫不含糊地说。那好,你跟报纸好去!丁蓓装作生气起来。周远于是讨好她,说傻瓜你比报纸好看多了,然而未必凑效,周远只好检讨说,这哪是一回事嘛?你总不能让你可怜的男朋友最后一点爱好都被剥夺吧?丁蓓这才给他个台阶,罚他给自己鞠个躬了事。“鞠躬”这种礼仪,差不多是他们二人之间一个特有的秘密。每当想到周远一本正经鞠躬的样子,丁蓓都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而假如周远要罚丁蓓鞠躬,譬如丁蓓因为给学生补课而冷落了周远,丁蓓总是依仗小女人的技巧,能赖就赖了。
    在回忆中,丁蓓好像陆续找回周远好多好处。她更加挂念起没下车的周远,他究竟去哪里了呢?
    二人世界不可能不闹别扭。老辈人爱说,牙齿跟舌头还要打架呢!但周远与自己闹别扭走得最奇怪的时候也不会长久消失的。——那次不辞而别是个例外,但那不是因为俩人之间的别扭,而是周远单方面的问题。真有别扭时,周远一般只会躲在一个暗处守护着她。他总有自己解除生气的方式,譬如象疯子一样围着一棵树转圈,转到支持不住时,在地上躺一会儿,看天空下的一切都疯转,他的气便消了,而这时,她寻找的姿势也开始焦躁不安起来,于是他总是悄悄地出现在她背后。然后就是谁第一个开口的问题,接着是谁主动伸手去牵对方的问题,再接着是谁先开口要求对方认错的问题。在这些问题上,丁蓓老赢。她知道其实周远特别宠自己,尤其是那次不辞而别之后,他对丁蓓的每个眼神、每次关照都增添了一层负疚的含义。丁蓓因为他的行动大病一场,她以攻读强迫自己忘情,染上伤寒,差一点死去。而周远也只是因为在丁蓓病得非常厉害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的病床前,象一个真正的亲人一样守护着她,唤起她求生的勇气。尽管如此,丁蓓还是不能立即决定就此重新接纳他,因为他的表现实在太难把握。而且,人如果有了第一次犯错,第二次你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来到呢?丁蓓偷偷地上了一趟神庙,她听说那儿的卜卦特灵。卜卦用的石头一乾一坤,摩擦着,摩擦着,一撒手,很好听的声音。那次,卦义是“合”。回校后,她询问那些过来人对卜卦的看法。一个多次离婚的男老师挺不屑地说,什么乾坤阴阳,实际上就是一公一母,拿两枚硬币同样可以搞掂。丁蓓虽然平时不爱理睬这个“离婚专业户”,但有关硬币的话,她却特别上心。她不觉得这完全是游戏的成份,即使是游戏,不也正应验了“人生如梦”的感喟吗?她很快从储蓄硬币的猪罐里,确定了两枚新颖得近乎灿烂夺目的硬币。她净了手,目光微闭,然后,把两枚硬币在手心里摇动很久,脑袋里甚至不敢藏有什么念头,当硬币漏下去时,她也不敢滚烫地去看第一眼。但她终于看了,两枚万里长城,顿时,她捂着脸尖叫了一声,一声还不过瘾,她又结结实实地追加了一声,反正,那时房间里只她独自一人。天哪,她想,这只能说是命定。但是,如果硬币不是这种结果呢?是不是她真的就该拒绝周远?这个理由真的站得住脚吗?这个问题想不得,它只会把人想得脑壳痛,想出病来,所以,上天可能才不会如此无情。幸好不是那种结果出现!在丁蓓做过的大大小小无数次选择题中,有一道难倒过很多人,使他们连神经都变得颤抖起来。丁蓓也做过。但她始终相信,如果不是出于对出题人的信任,如果她事先知道这道题的不可叵测的危险和阴谋,打死她她都不会理这道茬的。“在纸上列出你的人生10项至爱。”丁蓓同别人一样,心情愉悦地写下那些内容:它们象一群纯洁的绵羊一样,每一只都牵动着、感动着自己的心,和生活中最平常的日子。如父母,朋友,书,健康,音乐,等等。人性中的残酷随着出题人的要求接踵而至,并且越来越沉重。你划去一个。你再划去一个。每一次选择,等于都得在心房上插上一根骨刺。都最后两三项时,丁蓓用哀求的目光希望出题人到此为止。但是出题人没有,他鼓励丁蓓说,首先生活确有这样的残酷性,其次,对大多数人来说,生活不会这样残酷。在男朋友与父母之间进行选择的时候,丁蓓哭了。她说,我的前提是,如果必须这样,我坚决先把自己划去,留下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这场游戏作罢,但它经常在丁蓓心中隐痛。那个出题人,正是周远。
    为了让丁蓓信任自己,周远在丁蓓的病好了很长一段时间,仍留在她的身边。他在南方干的第一家公司就这么与他拜了。那个年轻的书商出身的老板对他不错,他也因此虽然在那家公司留有一根心爱的黑管,而最终竟没有再去拿回。那段时间,丁蓓彻底相信了“浪子回头金不换”的道理,她相信爱就是象周远一样照顾自己,而自己,也必须回应周远的爱,把他再打发到南方去。周远的事业心,在逼仄的株州,既找不到来时路,也没有归路。丁蓓强迫性地把他送走。她在九月的蒙蒙秋雨中晃着一双柔软的手,对着哐当哐当的火车喊道,去吧,别管我!
    想到这里,丁蓓骨碌跳下床。她要去等周远。如果等不到,她就去香油坊后边的停靠站,一站站找下去。她本想给赵宁娜留一张纸条,但她转念又想,没准周远已经返回香油坊的那个站牌下,正等着自己“搭救”呢。与她共过患难的周远,有什么理由就这样一直硬下心肠呢。她很快就能把他一块儿带回赵宁娜的宿舍,赵宁娜问起时,她就说要故意给她一个惊喜……
    丁蓓甚至面带喜悦地走出公寓楼。香油坊站其实就在楼前300米不到的地方。只是这种模样的公寓楼,象多米诺骨牌似的,在路两边都垛起一大片,不认真分辨,恐怕都记不住哪是哪。丁蓓径直走到站牌底下,那儿有一些明显在等车,而不是等人的人,因为每当巴士一到,车门口立即会填进去几个人的身体。另一些暂没上车的人,有的围在路线示意牌前似乎漫无目的地核准,有的则焦急地瞄着来车的方向。丁蓓用她的近视眼一轮一轮地朝站牌周围扫视着,但是并没结果。抬腕看看手表,距离自己下车的时间,已过去了整整1个半小时。
    不会吧,他难道竟没看到自己在这儿下车?不可能的!电话是周远打的,赵宁娜先告诉他,然后他又告诉她的,怎么可能呢?只能说是故意赌气!他肯定觉得他特无辜!在满车人面前,大男人的什么尊严都泥巴似的被她掀落了!可是,这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吧吗!什么事情,既能在两人之间发生,最终肯定也只能在两人之间解决。这回,丁蓓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她打定主意决不躲赖地给周远鞠上几躬,并且,如果鞠躬尚不能革除她给他的羞辱,其他惩罚,只要周远想要的,她都会无条件地答应下来。毕竟,这是多好的日子啊,她打老远过来,图的是什么?不就是跟心爱的人一聚?与赵宁娜的见面当然也很重要,因为她意识到株州已是“梁园虽好,非久居之地”,她与周远就象同一条河中,被岛屿隔开一段的两绺水道,岛屿的末端,迟早还是要一起汇流的。而汇流时,她也不得不面对现实,株州的一切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全抛。某些被官帽子和权力欲浸泡多年的知识分子,在压制后来稍有异向的年轻同行时,其凶狠、狡诈和刻薄,比市面上的屠夫又稍逊几何!她不得不提早做好准备,什么都不要,表面上是种潇洒,但背后的心酸和无奈,又有几人知道?这次,丁蓓只所以急着来看望赵宁娜,确实好像是要来找寻一种走向不久的将来的勇气和信心。赵宁娜能的,她丁蓓会差到哪儿去吗?可惜周远这个大笨蛋居然不能理会她的这种心情。或许他意识到了,但自负使他背上了沉重的包袱,他不想让丁蓓直面辛苦的找工之路,可他一时间无法给她哪怕一个相对明确的许诺。在心里,丁蓓虽然感激周远的责任感和对自己的那份宠爱,但她也不得不冷静地分析,正是这些东西使周远变得短视起来,他爱着丁蓓、宠着丁蓓的时候,也把丁蓓看成一个弱小的,只能由他守护的小动物了。丁蓓不能接受这种概念。她骨子里的学生会主席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气概潜伏着,但并不是消失了,丁蓓不可能让它们随随便便消失的。那些气概或气质,与她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一样重要。所以,一旦周远有时对她的想法表示异议时,她的第一感觉也许不是周远的那份爱意,而是内心的反感。
    丁蓓朝附近一个眼镜店走去。她看到一个背影,特象周远。而且周远如果在平时迫不得已陪她上街的话,逛眼镜店倒有一些不倦的热情。丁蓓现在戴的这幅“老杨明远”,还就是周远亲自挑中的呢。
    周远。隔五六步远的地方,丁蓓就忍不住唤了一声。她太渴望那人一转过脸来,就是她的迷途的羔羊周远。
    周远。看到那个背影没反应,丁蓓又叫了一声。
    这下背影反应了。那是一张很平常也很年轻的脸,但决然比不上周远脸上的那股英气和深沉。他漠然地看着丁蓓,然后很快地掉转头,扬长而去。满脸尴尬的丁蓓也急忙走开,并且检讨着这种守株待兔方式的不可取。
    她挥手拦了一部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沿着63路一气走下去。司机有些诧异地打量着丁蓓,被她瞪了一眼,便乖乖地掌他的方向盘去了。丁蓓的脸趴在车窗上,凉风把她的头发象要吹跑似的。慢点,丁蓓说,这是什么站?每到一站,丁蓓总要求司机差不多停下车来,她极力举目搜索那些人群,可是每次她只能在司机不解的冷眼中,继续往前赶。
    小姐你在找人吧。司机问她。
    丁蓓点点头。她的眼睛一刻也不放松对窗外的探寻。
    你这样找人是很笨的。你要么打他的手机呀抠机呀,要么打110。司机一副老于世故的腔调。但在丁蓓听来却是异样的刺耳。因为周远没有手机,他们目前还在脱贫。而打110算怎么回事呢?寻找走失儿童?被拐卖的妇女?真是多嘴!丁蓓继续保持着她一直保持的姿势,而司机也不再废话,车轮滚动的声音在这城市宽阔的马路上,特别沉闷。
    到了。50块。司机简单的语句。
    丁蓓打量一下四周,发现这儿离城区应该挺远了。因为她似乎能听到海的涛声,而风中的鱼腥味也时不时袭来。看那站名,就叫“临海站”。63路似乎是开到这儿来的唯一线路。等车的人很少,倒是几家大渔村的霓虹灯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几个穿大白褂的服务生,一边用捞网在海鲜缸里打捞,一边用目光时不时瞥一下孤零零的站台,那目光同样是漫不经心的捕捞式的,随意而不带感情。
    周远会到这儿来吗?不可能!这地方既不浪漫,又不野性,难道叫周远对着那些傻头傻脑的木桩哭泣?丁蓓不知道在这荒凉偏僻的渔村附近,就有珠海市一个著名的景区。那儿的黄金似的海滩和日渐西化的裸泳方式,构成这个城市的最具诱惑的焦点。
    丁蓓没敢在这地方呆上很久,她本想坐大巴返回上一站,但大巴迟迟不来,她便又打了个的。这一回,她的眼光虽然不再象来时那么费劲,但她仍关注着,希望偶然的一瞥,能够看到那张乱发下的忧郁的面孔。
    司机从她的简单话语中听出了她的口音。丁蓓懒懒地问了一句,你是哪的。
    株州。司机用株州话答道。当然,是带土味的株州话,象是郊县一带的。丁蓓凭直觉知道他的话比不上自己学生们正宗。不过,能在这与株州相隔万水千山之遥的地方听到乡音,总是一件挺有趣的事。聊到后来,丁蓓竟然得知司机也在她供职的这家学校读过书, 他连校长余大春的绰号都知道,“愚大蠢”,本来就是我们学生起的!他说。丁蓓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唇上一抹柔嫩的绒毛确实带有学生式的天真。我叫蒋拓。他活泼地介绍自己,没等丁蓓问他,他连反穿袜子和吃麻雀肉的爱好都讲给她听。在蒋拓一口一声丁老师的礼貌用语作用下,丁蓓渐渐放松了戒备。她把与周远的故事简单地透露了些。蒋拓热情地说,没问题,丁老师,你坐我的车可算坐对了!你要去找周老师,我的车就当你的包车好了。丁蓓很少受到这种意外感动,她立即发现自己社会经验不够使,当她说出那些感谢的话时,自己都不满那种不利落的样子,听起来很假。她不由得佩服起学生辈的蒋拓来,在特区成长的速度恐怕就是不同。
    游了一阵,蒋拓建议先吃点东西。丁蓓客气地说,你去吧,我没胃口。
    蒋拓却很坚决地邀丁蓓下车一块儿吃点。吃了才有力气找人啊!蒋拓甚至用象兄长一样批评的口吻。
    丁蓓说,我不饿。
    丁老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是看不起我吧!你怕别人以为我长得太对不起观众,而居然能同象这样美丽清纯的姑娘在一起吃饭?蒋拓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丁蓓只好摆摆手说,随便一点吧。看你说到哪儿去了。
    他们在一家咖啡吧前泊了车。吧里的灯光有些暗,包厢里坐着一些非常怡然自得的青年男女。服务员小姐在包厢走廊上象猫一样轻轻地走路。丁蓓的脚步有点犹豫。她觉得这气氛——真不好意思,我以前也没来过这家咖啡吧。要不,我们出去换个地方?蒋拓很谦恭地问道。算了吧。丁蓓努力勉出几丝笑意,反正又不会坐很久的。
    他们要了两杯咖啡和一些糕点。丁蓓的加奶。蒋拓的加糖。
    蒋拓说,丁老师,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我这车就算你的车,找人的事你也别太着急了!周老师也不是小孩了,说不定你一返回,他正在门边向着你害羞地笑呢!
    丁蓓被他逗笑了。她说,小蒋,这怎么好意思呢?不过,你这害羞的词语用得好。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实话,我真羡慕周老师!蒋拓看着丁蓓的眼睛说。我要是他,即使天天害羞都高兴。
    丁蓓怕他越说越疯,借口说上个洗手间,以打断他的话题。等她重新坐到桌边时,蒋拓一副后悔失言的样子,一开口就向丁蓓说对不起。这倒弄得丁蓓不好意思起来,小蒋虽然嘴巴油点,但终究人家一番好意,下不了台阶可不好。正踌躇间,蒋拓的手机响了。他简单接听了一下,然后目光有些犹豫地看了丁蓓几眼。有事吗?小蒋。丁蓓关切地问。没事。蒋拓掩饰着说,一个弟兄想用车,我已拒绝了他。丁蓓赶忙站起身,走吧。蒋拓挥手叫小姐埋单,又温和地说,丁老师,多喝几口吧,这东西提神。丁蓓依言把咖啡喝净。
    上车后,丁蓓感觉眼皮发悃。她很难为情地对蒋拓说,小蒋,到香油坊时你叫我一声。我好悃。蒋拓笑着说,没事的,丁老师,你只管睡。

    丁蓓,你可醒了!你急死我们了。赵宁娜眼中含着眼泪说道。
    丁蓓用力想把被子挣开,被赵宁娜一把按住。你干嘛?医生说你不能动的。
    有那么厉害吗?丁蓓不愿睁开眼,泪水却从眼睛里挣脱出来。
    警察已经来过一趟,你没醒。张行轻声地告诉丁蓓。
    丁蓓在枕上摇着头,枕巾很快湿透了。
    赵宁娜与张行在一边面面相觑地叹息。
    忽然,丁蓓问道,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惨不忍睹?
    赵宁娜爱抚地用手梳理着她额前被泪水浸湿的乱发,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打。都是我不好,留下你一个人在房子里。
    丁蓓不理赵宁娜的道歉,她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张行。
    张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往两边一摊,你那会那样呢?你永远玲珑美丽。
    丁蓓不再同他们说话,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花板。
    周远在外边,你要不要见他?赵宁娜试探着问丁蓓。
    丁蓓木然地摇摇头。
    你找他时,他也在找你。你下车时,他赌气故意不下,但他最终又放心不下,过了一站后便马上乘车往回赶。因为太心急,他一路上不停催促司机开快点,差一点与司机动起手来,结果车到香油坊时,司机根本不停,刚好也没有其他乘客下车。等周远发现情况不对时,车已到达前方另一站去了。激怒了的他揍了司机几拳,司机和他扭打,售票员拨打110,周远反而也不急着下车了,他以为那么多乘客都会为他说话,那司机真是太缺德了。但是110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在现场浪费,他们把司机和周远双双带往公安局。估计你叫出租车时,周远刚从那边脱身。他提出要紧急寻人,所以冲动,等他找到了人,再回来接受警察处罚。他押上了身份证和200元钱,便匆匆跑出来,打的回到香油坊。可是他还能在那儿找到谁呢?你没告诉我周远也来了,你去找他,但又彼此错过,唉……
    丁蓓听到这里,再一次央求赵宁娜别讲了。绷带把她的肩胛骨缠得高高的,象个棉花垛似的虚虚地耸动。
    赵宁娜在丁蓓床边默默地坐着。张行掰开一个桔子,丁蓓却摆手不要,再递给赵宁娜,赵宁娜说,你今后可要吸取点教训。
    张行不好意思地笑笑。他说,我觉得周远这人还是不错的。
    是啊。我们这楼,每幢都有12层,每层8个套间。他一家一家地按门铃,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问话,光是耳朵里听到的怀疑和斥责就够他受的了。
    幸好他误打误撞居然从你们那幢楼开始按起,节省了不少时间,要不然……不过,也得怪你不带CALL机出门。他把你CALL机都CALL爆了都得不到你的应答。
    赵宁娜与张行象斗嘴皮子一样,在丁蓓身边你来我往。赵宁娜偷看一眼丁蓓,发现她眼睛虽然闭着,睫毛却时不时在微微颤抖。
    我哪知道啊?赵宁娜挺委屈地说,我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地上,满脸沮丧,我正诧异呢。谁知他盯我一眼,就舍不得把眼光从我脸上挪动了。我好气愤,但一时间也觉得这眼光有点儿熟,要不然不可能这么大胆荒唐地,好像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姊妹似的。他开口问一句,我才知道他是谁了,我也突然意识到今天他们过来一定还有其他情节。你看……
    这还不算!气喘吁吁爬上你的十楼后才糟糕呢!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既没留言,又没踪影,这下可怎么办?我当时是急傻了!张行摇头晃脑地说话,好像返回到当时那一幕去了。
    急?我不也急么?我是又悔又急。但周远才是最急的!他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又跑下楼去。他说丁蓓肯定是找他去了,他必须把她再接回来。喂,你后来是在离香油坊多远的地方找到他的?
    差不多九个站吧。我看到他时,他已不成人样了。双眼焦灼而无神。身子后倾,象随时要倒下去把地面吓一跳。嗓子是哑的,双手围在嘴边象个断电的喇叭,手拼命扇着,声音却出不来!我扯住他的衣袖让他歇一会。可是他特别不情愿,生怕他漏喊那么一下,丁小姐就回不来了,他使劲地喊,却又使劲地出不来声音。那样子,别提多奇怪了!四周的人以为我们搞行为艺术,远远地围着我们看热闹。我劝他说,这样找不是办法,你急坏了身体怎么办?他听了我的劝,咚地一声跌坐在地上。我扶着他,想扶他站起。他说你让我坐一会,我怕支持不住了。我说我去报警。周远一下子哭起来。他说事情看起来真的严重了!没有警察的帮助,恐怕真的找不回他的丁蓓了。我去打电话,回来一看,他趴在地上了,身子蜷缩着,肯定是慢慢地萎顿下去的,看样子他也极力想要支撑着。我叫来一部的士,但我搀他往车厢里塞时,他一下子醒过来,象蛮牛似的死命往外挣。我说周远我们先回去,除了等待,我们没有办法想。他说不行,丁蓓找不到的话,我也不想再回去了。我只好装作听不见的士佬的骂骂咧咧,好歹打发他走了。后来我给周远买了瓶可口可乐。他喝一口就吐出来了。他说太辣,他的嗓子象被烙铁烙过一样。我只好看着他痛苦地张打嘴巴,不停地用手往嘴里扇风。过了一会,他问我要烟抽。我递给他一支,他居然没拿稳,手一颤,烟调到掉到地上,我连忙换一支给他,但他还是从地上摸起那支。他好像从没抽过烟,一点燃他就被呛住了,好像要把脖子上的筋都要呕断似的。我让他丢烟,他却不肯。他把烟在手上捏得紧紧的,烟递到嘴唇上时,他的牙齿好像先行一步把烟咬住,他把烟当什么嚼了。呛了几口后,他有了经验,深吸烟的样子,变得老练。他不停地跟我说话,说他与丁蓓的相识,丁蓓给他的第一印象,丁蓓给他的第一个吻。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误会和冲突,他当年与丁蓓的重归于好。这些年来他的努力拼搏,他一定要活出人样的理想,他说他是学古典音乐的,但从不唱流行歌曲,也从来鄙视流行歌手,但唯独喜欢一句歌词,好男人不让女人流泪。好男人不让女人有一点点伤心。尽管他不唱它们,但他适合他的心境。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唱。
    张行讲到这里时,丁蓓又哭了。而赵宁娜哇地一声冲出门,躲到外边去哭了。
    丁蓓,周远是爱你的。张行擦着眼睛说。
    丁蓓把嘴唇咬住,生怕牙齿一放松,她的哭声就会象溃兵一样缺胳膊断腿地跌将出来。

    警察来录口供时,赵宁娜在丁蓓身边陪着。
女警察长得特别慈爱,她附在丁蓓耳边轻轻地说,你放心,只要你配合,我们肯定能抓到那个歹徒。
    丁蓓点点头。
    丁蓓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发悃。我还嘱咐他到香油坊一定喊醒我。但我总是醒不来,头脑昏昏沉沉,痛。有一段路,我感觉自己是被人抱着,好像是上楼梯,我的骨头被那个人的手挤得发痛。后来没事了,感觉来到了一个小房间,一张床。弹簧的,摇摇晃晃。那个人一直在哄我,他说他是周远。我在朦胧中也以为他就是周远。因为过去周远常常用背驮我,周远的体型和那个杂种的差不多,连声音都有点象。对了,他说他叫蒋拓,在株州XX学校读过书。
    女警察简明扼要地在笔记上记下“蒋拓。株州XX中学。”的字样。
    女警察问,车牌号,记得吗?
    丁蓓摇头。
    赵宁娜插嘴问道,这很困难吗?
    倒也不是。但是歹徒一般是不会留真名的。女警察和颜悦色地解释着。
    丁蓓说,他后来就来撩我。动作很粗野。我虽然没精神,但我很反感他。他见硬的不行,就又甜言蜜语地安慰我。我想,反正是周远,不能太伤他面子。丁蓓叙述时,惊人地冷静。但她的目光,始终是埋着仇恨的。
    赵宁娜用恳求的目光想让女警察停止发问。
    警察拒绝了她。警察问,你什么时候发现了不对劲?
    丁蓓想了一下,说,他得手了之后。他坐在床边抽烟。我的鼻子对烟很敏感。因为周远从来不在我身边抽烟。我迷迷糊糊地用脚踢了他一下,可能踢到他的腰眼了。他尖叫一声。我神经一缩,我大声问,你怎么啦,周远?那个人连忙说没事没事。我说你怎么抽烟了?他噢了几声,说是把烟扔了。他说“扔”字时,我忽然记起周远扔进票箱的我的那枚硬币,我有一种很挫败的感觉,但我想周远可能并不明白我的感觉,于是,我大声说,周远,你赔我硬币!他那个人就在这时恼了。他骂我,你他妈的,我用车载你这么久,你反而向老子要硬币?我的眼睛终于睁开。我看见桌上有把铁钳子,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劲,我抓住了钳子,那个杂种没料到我会这样,他用胳膊抵挡了一下,头也不回地逃了。我追出门,看见一个大妈眼睛瞪得大大的,看我,好像还想问我什么。但我已阻止不住自己,下楼梯时,我一脚踏空……
    女警察飞快地合上笔记。她的手在丁蓓手背上搭了很久,把丁蓓的手都搭热了。
    赵宁娜送警察出门时,忍不住好奇地问她,真有这种可怕的迷幻药吗?

 

 

 

 
返回目录
佛山市顺德区顺德文艺编辑部
E-mail: whg@shunde.gd.cn